第396章 楚辭算船帳!八條船才夠撐四線
「先把楚字寫對。」
小寶握著鉛筆戳在紙面上。
憋了半晌硬是沒落下第一筆。
陳江海雙手撐在膝蓋上看了一陣。
他出聲問。
「不會寫?」
小寶抬起臉。
「會寫,就是這筆畫太多了。」
楚辭坐在八仙桌對面。
她從暗格里重新抽出那份軍區合同,底下墊著泛黃的帳紙平鋪開來。
「筆畫多就慢點寫,掙錢也是這一個理。」
陳江海轉過臉去。
「今晚還接著盤帳?」
「不盤清楚睡不踏實。」
「你早晨四點就起來忙活,到現在骨頭縫都沒合過。」
楚辭指尖翻到合同附註那一頁。
「我的名字落在這白紙黑字上,總得多看兩眼。」
小寶湊個大腦袋過去。
「媽,上面真有你的名字嗎?」
楚辭把紙頁往旁邊挪了半寸。
「有。」
小寶認認真真盯著那行油墨黑字念出聲。
「楚辭。」
陳江海問。
「認得?」
「認得啊。」
小寶指著後頭兩個字皺起小眉頭。
「可這兩個是啥意思?」
「同志。」
陳江海樂了,大巴掌順勢揉了一把兒子的軟頭髮。
「你媽現在也是能在紅頭文件上留大名的人了。」
楚辭將合同按攏。
「別拿公家的事逗他。」
小寶挺起小胸脯。
「我媽就是全家最厲害的。」
陳江海重重點頭。
「這話老子認。」
楚辭把那份身家性命妥帖收回帆布包里。
她重新抽出帳紙和半截鉛筆。
「江海,咱們說說明天去弄新船的事。」
陳江海拉過木椅子坐實。
「現在能跑遠海的就那麼幾條。楚辭號是一條,石浦零七號算一條,三號輔船頂多算勉強湊數,四號空船還得抽空大修甲板,至於那條破木板子新生號只能在近海淺灘轉悠。」
楚辭在帳紙上重重劃了兩道。
「真能頂上主力的,滿打滿算也就兩條半。」
「是這個數。」
「軍區每個月要保底四百斤,金陵飯店那邊常規少說也要八百到一千斤,加上省水產公司秋汛那一千斤起的口子。」
楚辭筆尖在桌面叩擊。
「迎賓樓要是真找上門,按他們大單位的接待排場,隨隨便便開口弄一批也得三五百斤起步。」
陳江海聽著她這一筆筆報帳報下來。
「這還沒把壓死的爛魚損耗給算進去。」
楚辭停了筆。
「這船根本不夠用。」
陳江海把桌角那個掉漆的綠搪瓷茶缸推過去。
「先喝口熱水潤潤嗓子。」
楚辭端起來抿了一口溫水。
「不過咱手頭買船的錢倒是夠了。」
「夠買幾條?」
「這得看你打算挑什麼貨色。」
陳江海盤算著鎮上的行情。
「純木頭船便宜但出不了遠海,鐵殼子金貴可遇上大風浪能扛事。」
楚辭把茶缸擱回桌面。
「木船在近海玩玩還行,真遇上狂風暴雨去深海搶魚那就是去送命。」
「我想著再去踅摸兩條二十匹馬力往上的退役舊機船。」
楚辭手裡的鉛筆懸住了。
「只買兩條?」
「今年先定死這兩條,等秋汛的暴利來了看收成再說。」
陳江海手指摩挲著粗糙的桌沿。
楚辭直接拍板否決。
「不夠分。」
陳江海偏過頭看她。
「你還想添幾條?」
楚辭把記滿零碎數字的帳紙推向他。
「最少添三條。」
陳江海目光掃過上面的名目。
「三條舊機船每條按兩千五到三千五算,光把空鐵殼子拉回來就要花掉八九千塊。」
「咱們現在家底有兩萬二。」
「可後頭花錢的窟窿也大啊。製冰機要掏現錢,主庫房得付續租費,那些生鏽爛底的鐵桶還要補新,招幾口子人進來還要月月發底薪。」
楚辭拿筆桿指了指紙上那個數字三。
「所以我說得拆開來分層買。」
陳江海來了興致。
「怎麼個分層法?」
「先挑兩條底子好的舊機船去深海抗風浪,再單獨弄一條近海收攏船。」
「收攏船是個啥門道?」
「就是不帶網具,專門在碼頭和冷庫之間倒騰活魚。遇上魚汛它就跟在主力船後頭回港,把裝不下的活水筐全接手過去。」
陳江海眼睛亮起一簇火。
「你這是打算把下海撈魚和倒短運輸給徹底劈成兩截干?」
「對。」
楚辭眼皮也沒抬。
「這麼一來楚辭號不用每趟都吃滿吃脹壓著水線往回逃命了。」
「活魚在甲板上互相擠著也容易翻白肚掉身價。」
陳江海死死盯著眼前這個女人。
「你今天在拖拉機斗里吹冷風的時候就在盤算這事了?」
楚辭將長短不齊的半截鉛筆壓在帳紙邊緣。
「中午那個孫科長張嘴要四百斤的時候,我就順著這條線往下摸到底了。」
小寶從桌沿邊上探出半個腦袋。
「媽,我那個楚字都寫完了。」
楚辭伸手把薄薄的拼音本接過來端詳半天。
「左半邊的木字旁寫散架了。」
小寶垂下圓腦袋。
「我這就回去改。」
陳江海大巴掌蓋住兒子的頭頂胡亂揉了兩下。
「今晚太晚了不許改了,先去睡覺。」
小寶賊兮兮地偷瞄親媽的臉色。
楚辭把本子合上往邊上一擱。
「去灶房洗把臉。」
小寶抱著本子一溜煙躥出堂屋。
陳江海目送兒子跑遠,收回視線壓低嗓門問。
「招新人進來試水,你打算定什麼鐵規矩?」
楚辭把帳紙翻轉到空白的反面。
「人剛進門不知根底,不能一上來就發重手的分紅。」
「讓他們走試工的過場?」
「對。」
「給幾天期限?」
「給足一個月。」
陳江海指節敲擊桌面發出悶響。
「這一個月的時間會不會拖得太長了點?」
「在海上混飯吃不是在岸上挑土拉磚,脾氣壓不住性子毛躁的人,絕不能放他去主船上蹚渾水。」
陳江海點頭算是認了這理。
「那試工期間的工錢怎麼結?」
「頭一個月給十塊錢底薪死工資,出海的飯菜伙食歸咱們全包。等熬過這一個月真留下了,再按原先大柱他們的老規矩進分紅盤子裡拿錢。」
陳江海靠著椅背仔細琢磨了一陣。
「你這麼個大分法,大柱鐵牛那九大金剛會不會覺得手裡的肉少了有閒話?」
楚辭在紙上飛快寫了幾個字。
「所以我說要讓他們這幫老兄弟親自去挑人。」
「讓老手盯新手?」
「每個老船員出海死盯一個新人。這新人要在海上出了要命的漏子,連帶著把帶他那人的當趟獎金一起扣掉罰沒。」
陳江海低聲笑了起來。
「這緊箍咒只要一念出來,大柱那幫人只怕連新人上茅房都得跟著看門。」
楚辭迎上他的目光。
「咱們現在鋪子越攤越大,規矩這兩個字就得趁早用重錘釘死在明面上。」
陳江海想起中午簽單立威的場面。
「今天在飯桌上摳合同條文那一套,拿回來管束船隊倒也正合適。」
「船隊也不能全靠嘴皮子敲打,得有白紙黑字的字據。」
「往紙上添點什麼硬貨?」
「上了船一滴酒不准沾,誰也不准私自往甲板上帶外人。渠道買家和賣魚的價錢誰敢吐露半個字直接鋪蓋捲走人。閒著沒事別去瞎碰油箱和絞盤網具,還有夜裡派了崗就得死守卡子不得擅自挪地方。」
陳江海順著她的話縫繼續添補。
「還得加上最要命的一條,只准聽號令行事。」
楚辭抬起眼睫看他。
「聽誰發的令?」
「出了海腳踩在甲板上聽船長的,上了岸收錢卸貨全聽你的。」
楚辭沒接這句話。
陳江海探過半個身子緊緊盯著她。
「怎麼不吱聲了?」
「讓我在岸上對這幫糙漢子發號施令,總得給我立個名正言順的身份。」
「南灣村漁業生產隊品控兼財務,這名頭砸下去還不夠分量?」
「那是對付軍區那幫穿綠軍裝做場面的頭銜。」
「從明天起整個船隊也都必須認你這個銜。」
楚辭把短短的鉛筆頭攥得死緊。
她在紙面上硬生生刻下一行刺目的大字。
船隊岸上帳本錢款和魚貨品控全權由楚辭管轄。
陳江海指著那排力透紙背的字跡。
「這道規矩還要用石灰刷在堂屋牆上?」
「得先過一遍明路給大柱他們看清楚底線。」
「他們那幾個老兄弟挑不出二話。」
「可後頭再招進來的那六個外人未必服氣。」
陳江海兩腮的肌肉硬生生鼓了鼓,眼角透出幾分常年見風浪的冷硬。
「誰要是敢呲牙不認這筆帳,那就趁早別來吃我陳江海給的這碗飯。」
灶房裡適時傳來小寶的喊叫聲。
「媽,盆里的水拔涼拔涼的凍手。」
楚辭推開木頭椅子站起身。
「我去看看他。」
陳江海將那張記滿墨跡的帳紙捏在手裡。
他視線一寸寸往下掃著那些要人命的條目。
兩條遠海退役機船搭一條近海短駁船,再加上六個拿十塊錢底薪試工一月的新丁,還得讓老夥計一對一死盯著幫帶考核。
這些苛刻的條件一條條落在紙上,就等於把南灣村那片淺灘給徹底撐破了,他要乾的翻天生意早就不局限在這幾個破碼頭上了。
楚辭拽著洗乾淨臉的小寶走回堂屋地磚上。
小寶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眼角泛起一團亮晶晶的淚花。
「爸,你買那幾條新鐵船回來能不能給我取個帶字號的威風名?」
陳江海樂呵呵地逗他。
「你這小腦瓜子想叫個啥?」
小寶歪著腦袋認真想了想。
「叫海寶號。」
楚辭在旁邊斷然掐滅了這絲念頭。
「不行。」
小寶氣鼓鼓地直撇嘴。
「憑什麼不行啊?」
「聽著太土氣。」
陳江海樂得連寬厚的肩膀都跟著直抖。
小寶拽著衣角不依不饒地爭取。
「那就叫小寶號行了吧。」
楚辭上下掃了他兩眼。
「這就顯得更土了。」
小寶委屈巴巴地抱著小花被子往東屋走去。
「我媽就是不懂欣賞好名字。」
楚辭走過去撥弄了兩下煤油燈的黑芯子。
堂屋的火光暗了下去。
「趕緊回屋睡覺去。」
小寶一條短腿剛跨過門檻,又扒著門框邊緣探出半張圓臉。
「爸,新船的名字可別全叫媽一個人的名了。」
陳江海故意問他。
「為啥不能全叫你媽的?」
小寶一本正經地繃著臉皮。
「這麼大一家子人,好歹也得有我一份啊。」
陳江海看著兒子那副小大人發愁的模樣。
「成,老子將來給你單獨留出來一條。」
楚辭拋過一句沒商量餘地的話。
「明早先把那半頁楚字寫到八十五分再說別的。」
小寶嚇得嗖一聲把腦袋縮回黑影里。
東屋的布帘子劇烈晃蕩了兩下便不動了。
陳江海壓著嗓子低笑出聲。
「你隨隨便便撂下一句話,比我拿棍子抽他十下都管用。」
楚辭將帳紙仔細折好裝進大衣兜里。
「因為我說出口的話絕不摻水。」
外頭黑漆漆的土路上跑過一陣雜沓的膠底鞋腳步聲。
隨後院門被人砸得砰砰作響。
大柱隔著門板扯開粗嗓門大喊。
「海哥出事了。」
陳江海兩步跨過去拉開沉重的門栓。
大柱獨自站在夜風裡。
他額頭上的熱汗順著臉頰直往下淌著。
「碼頭剛才帶人去盤過了,四條船好好的沒半點閃失。可是村口老柳樹那邊出岔子了,王叔剛才硬生生攔住了一個騎舊自行車跑來打聽消息的外鄉人。」
楚辭快步走到屋檐底下的暗影里。
「向他打聽誰?」
大柱喉結狠狠滾動了一番。
他咽下嗓子眼裡的干沫子。
「那人腳踩著破車停下,張嘴就問南灣村陳江海家到底在哪條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