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舊帳關在鐵門裡


  「回來了!」

  趙小六在門房先瞧見自行車影子,抱著登記板往外迎,腳尖剛要越過門房線,又硬生生收回去,把筆夾回本子邊。

  陳江海從車上下來時,楚辭已經從堂屋出來,小寶跟在她身邊,手裡捏著半截鉛筆,跑到院門口才記起規矩,仰頭看他。

  「爸,辦完了嗎?」

  陳江海蹲下,把小寶抱進懷裡,手臂比平日收緊半分。

  「辦完了。」

  小寶伸手摸他的口袋,眼睛亮起來。

  「我的紙還在嗎?」

  陳江海把那張早去早回拿出來,紙邊被掌心捂軟,摺痕也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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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

  小寶滿意地點頭。

  「那路壓住了。」

  楚辭看著陳江海的臉,又看了王大海一眼,沒有當著孩子追問。

  王大海把帽檐往上一推,只留了一句。

  「舊帳關鐵門裡了。」

  楚辭點頭,把視線收回。

  「先吃飯。」

  鐵牛從門房邊探出頭,嘴張到一半又縮回去,眼睛還往陳江海身上瞟。

  大柱抬手把他往碼頭方向撥。

  「巡船去。」

  鐵牛委屈得抱緊登記板。

  「我還沒說呢。」

  大柱沒回頭。

  「你臉上寫了。」

  小寶認真補了一句。

  「臉上寫字不收學費。」

  鐵牛抱著登記板走了,背影比來時還老實。

  飯桌上,楚辭只給陳江海盛了一碗熱粥,沒有問勞改農場裡的半句話。

  小寶坐在旁邊背詩,背完春曉,又背了兩句千字文,小嗓子放輕,懂事得讓人心口發酸。

  陳江海喝完粥,把碗放下,指腹在碗沿停了停。

  楚辭看見了,也沒催。

  等小寶被大柱媳婦接去門房畫新牌子,堂屋門一關,楚辭才把帆布包放到桌上。

  「說。」

  陳江海把會見記錄副紙拿出來,紙頁攤開時,指腹停在最後一行。

  「先罵死人,後求活路,末了把髒話伸到小寶身上。」

  楚辭翻紙的動作停住,紙角被她按在桌面上,過了半晌才問。

  「你怎麼收的尾?」

  陳江海看著那行字。

  「我寫了非必要,不再會見。」

  王大海坐在旁邊,火氣還沒散。

  「他拿死爹娘當繩子,又拿親兄弟當梯子,江海沒讓他攀上來。」

  楚辭把會見記錄從頭看到尾,目光落在陳江海說過的幾句話上,又掃過看守記錄的位置。

  「紙上有沒有口子?」

  陳江海還沒開口,王大海先接了話。

  「他問得毒,江海都接回分家字據和判決書上,沒給他留縫。」

  楚辭把那幾行又看了一遍,拿起鉛筆在旁邊寫下,會見已結,後續不接無必要口信。

  陳江海低聲道:「有一句,差點被他帶走。」

  楚辭的筆尖停在紙邊,抬眼看他。

  「差點不算漏,往後不見,就斷了這個口子。」

  王大海問:「這話要不要跟王主任通一聲?」

  楚辭想了想,把記錄紙重新壓平。

  「只說陳江河情緒激動,陳江海拒絕後續無必要會見,旁的不用提。」

  陳江海點頭。

  「會見記錄里也沒有多寫。」

  張根進來送水,聽見這句,趕緊把水碗放下,站在桌邊沒敢亂動。

  「我今天只聽見海哥說回村,旁的一句都沒聽見。」

  楚辭看他一眼。

  「你今天記住一件事。」

  張根站直。

  「嫂子你說。」

  楚辭把會見記錄收進帆布包夾層。

  「陳江河的事,到這裡為止,不傳,不講,不讓小寶聽見。」

  張根答得快。

  「我記。」

  陳富貴拿著公示登記本過來,站在門口先咳了一聲。

  「能進嗎?」

  楚辭把帆布包扣好。

  「進。」

  陳富貴進屋後沒問陳江河,先把公示本遞過去。

  「先進副業點公示第一天,東岙村和海塘村各來過一撥,都按王主任通知擋了,只有村幹部能進大隊部看公示,碼頭沒讓看。」

  陳江海問:「有人鬧嗎?」

  陳富貴答:「海塘村那漢子酸了幾句,說南灣村靠你一個人發財,不算全村先進,張叔公當場把他罵回去了。」

  楚辭把公示本翻到空頁。

  「明天公示旁邊加一張分帳說明,寫碼頭門房,水路巡查,集體管理費用途。」

  陳富貴趕緊記。

  「寫用途,不寫總收入。」

  楚辭點頭。

  「對。」

  陳富貴這才看向陳江海,話在嘴邊繞了一圈。

  「江海,村里若有人拿陳江河問話,口徑怎麼定?」

  陳江海抬手按在分家字據抄件上。

  「就說勞改農場按規矩會見過,後事說明已經轉達,陳江海不再接受無必要探視。」

  陳富貴鬆了一口氣。

  「這樣好,這樣乾淨。」

  王大海沉著臉接了一句。

  「乾淨還不夠,亂石崗那邊別讓人做文章。」

  楚辭看向陳富貴。

  「陳山和李桂蘭的墳,村里不遷,不立碑,不辦祭,只按當初後事記錄。」

  陳富貴忙點頭。

  「我明白。」

  陳江海沒有接話,只在分家字據抄件上按了一下。

  楚辭看見他的動作,問得輕。

  「你要去看一眼嗎?」

  陳江海搖頭。

  「不去。」

  陳富貴怔了怔。

  陳江海把分家字據抄件收回帆布包。

  「該站的那次,我已經站過了,今天不用再站。」

  王大海低聲道:「這才叫翻篇。」

  門外,小寶的聲音傳進來。

  「爸,媽,先進副業點的小旗畫好了!」

  楚辭起身開門,小寶抱著一張畫跑進來,畫上是門房木牌,旁邊畫了八條船,最前面那條寫著楚辭號。

  陳江海接過畫,臉上的冷意散了些。

  「新生號呢?」

  小寶指著角落裡一條小船。

  「在這,沒丟。」

  鐵牛從後頭追進來,指著畫小聲嘀咕。

  「小寶老師,你把十九匹畫得比二十八匹還大了。」

  小寶答得認真。

  「十九匹跑得多。」

  鐵牛琢磨一下,居然點頭。

  「也對。」

  楚辭把畫貼到堂屋內側。

  「這張不貼門房,貼家裡。」

  小寶問:「為什麼?」

  陳江海摸了摸他的頭。

  「門房給外人看,家裡給我們看。」

  小寶高興地點頭,又跑去看自己畫的那塊木牌。

  下午,王主任來村,進門先把茶缸放到桌角,聽完會見情況後,只說了一句話。

  「陳江河若再鬧,勞改農場按紀律處理,公社不再轉無必要口信。」

  楚辭問:「縣裡會不會拿他做文章?」

  王主任搖頭。

  「一個勞改犯,翻不起你們的先進副業點,但有人若想噁心你們,可能會借孝道說話。」

  陳富貴忙問:「那怎麼辦?」

  楚辭把分家字據抄件放到桌上。

  「誰提孝道,就看分家字據,誰提父母墳,就看後事記錄,誰提陳江河,就看判決。」

  王主任笑了。

  「三張紙,堵三張嘴。」

  小寶在旁邊聽見,抬頭問:「媽,這個要寫嗎?」

  楚辭說:「不用。」

  鐵牛站在門口,趕緊鬆了口氣。

  王主任喝了口茶,又帶來一條消息。

  「吳志強第二份說明交上去後,縣裡讓他暫不分管水產供應,先去整理商業局內部庫存帳。」

  陳江海問:「調離?」

  王主任搖頭。

  「還沒調,但權被拿掉一塊。」

  楚辭把茶缸往旁邊挪了半寸。

  「胖金水那邊會怕。」

  王主任說:「怕就會亂,水路巡查別松。」

  陳江海看向大柱。

  「今晚繼續。」

  大柱點頭。

  「阿毛,韓二跟我。」

  韓二剛轉正,腰背挺起來。

  「我去。」

  王大海看他一眼。

  「轉正第一夜,別急著立功,先守規矩。」

  韓二答得老實。

  「記。」

  夜裡,陳江海站在門房木牌下,看著小寶寫的不許亂摸被風吹得輕輕晃。

  楚辭走到他身邊。

  「今天心裡輕了嗎?」

  陳江海看著碼頭燈。

  「輕了一塊。」

  楚辭問:「剩下的呢?」

  陳江海說:「剩下的是活。」

  楚辭笑了笑。

  「那就幹活。」

  張根偏在這時候從縣裡回來,進門前還記得在趙小六那裡補登記,手裡捏著王德發轉來的紙。

  「海哥,省水產公司小顧又去了紅星飯店,說馬立新想約你去省城談一筆大貨,不走呂建軍那條線。」

  楚辭把紙接過來,掃完後臉色沉了下來。

  「繞開呂建軍,就等於繞開蓋章那隻手。」

  陳江海看向她,手指已經按到帳本邊上。

  「舊帳剛關,新帳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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