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師父


  按照言情小說的套路來看,接下來應該就是我頭痛欲裂,記憶閃回,然後抱著腦袋痛哭流涕,問沈忘川究竟是我的什麼人。

  但是上述情況一種都沒有出現。

  所以我只好乾巴巴地「哦」了一聲。

  阿青眼瞳里金色蓮花還在舞蹈,但光芒卻逐漸暗淡。

  「看來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沈忘川意識到什麼一般,表情嚴肅起來,很認真地看向我:「沈器,接下來我說的話很重要,你一定要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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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豎起耳朵。

  「不要相信你師傅,不要相信紅珠,還有,要小心山鬼,因為——」

  「砰!」又是一聲槍響。

  阿青的腦袋在我面前炸開。

  我呆愣愣地從她腦袋上的大洞看去,只見阿青的阿弟,那個禿頭男人,正端著漆黑的槍口對著我們。

  見阿青緩緩從我身上倒下,他便立刻轉移槍口,對著那些押著楊千里的夥計開槍。

  我完全宕機了。

  一切聲音都從我耳畔褪去,世界安靜得嚇人,我癱坐在底層的廢墟里,像是在欣賞默劇一般,仰頭望著楊千里和突然叛變的禿頭與剩下的夥計開始大戰。

  不,不對。

  我看著上方那一團混亂,忽然發現在他們身邊,還有一個人。

  那個人的身影在刀光劍影中穿梭,他用的每一個招式我都爛熟於心。

  我呆呆地看著,眼中原本的怔愣寸寸龜裂,滔天的憤怒與驚喜噴薄而出。我死死地盯著那個人影。

  那他媽是我師父。

  我拄著刀,從廢墟中爬了起來。

  「沈秤骨」三個字卡在我的喉嚨里,我想沖他大喊,卻發不出聲音,於是我一點一點地朝上挪去。

  我一步一步走,我師父的臉就在混亂中一分一分地清晰,他臉上帶著我熟悉的神情,不似那個雨夜的冰冷而陌生。

  我的眼淚都要掉下來。

  上面真是一片混亂,混亂中還有人放火,大火很快就在木結構建築中燃燒起來,飛舞的火舌瘋狂舔舐著裂縫兩側,火星飛濺,裂縫中的溫度驟然升高,熱脹冷縮形成的強氣流在縫隙中呼嘯著刮過,一瞬間,所有屋角下的銅鈴都震響了起來。

  帶著江鳥消失在木屋深處的老頭終於意識到不對,從門邊現身,他高大的身影像一座山一樣堵在我正在爬的木階上,我連忙側身一閃,躲入陰影里。

  「怎麼變得這麼熱鬧了?」老頭看著死了一地的屍體,撓了撓頭,沒有任何憤怒或悲傷,只是略顯疑惑,隨即就從後腰拔出一把手槍,一槍擊中了趴在上方打狙的禿頭,禿頭什麼都沒來得及說,就從屋檐上倒了下去,跌入縫隙里。

  老頭看都不看那個下墜的身影,一個多餘的動作都沒有,開了第一槍之後就非常平靜地將槍口對準了正在人群中大殺四方的師父。

  我提刀就上。

  然後就被老頭掐著手腕,凌空拎起。

  好吧,衝動了,自己現在這個殘血狀態確實不適合打架。

  「哐當。」我手中的長刀掉在地上。老頭死死攥著我的手腕,把我的腕骨捏得嘎吱作響,我痛得大叫起來。

  「沈——秤——骨——!死人了!快來救我!」我大吼。

  話音剛落,我師父就從天而降,一個飛踹把老頭踹翻。

  老頭的手鬆了,我跌落在地上。

  「到楊千里身邊去!往上跑!」師父沖我大喊,他身下的老頭也不是吃素的,兩個老傢伙很快就互毆了起來。

  「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等會兒不給我一個解釋你就完蛋了!我要把你偷藏起來的煙全部燒掉!」我破口大罵,但屬於老年人的戰鬥也不是現在渾身被木頭扎得像個刺蝟的我能參加的,所以還是很迅速地起身朝楊千里跑去。

  「走了走了!不要戀戰,往上跑!」我衝到楊千里身邊,對他喊道。

  楊千里正在「亂拳打死老師傅」的戰鬥中打得酣暢淋漓,他揮舞著一條又寬又長的木板,像是刑天舞干戚一樣耍得虎虎生風,周圍幾個拿刀持棒的夥計都不敢靠近。

  「往上跑?跑到哪裡去?上面沒有台階了,爬不出裂縫的!」楊千里揮舞著他的干戚,把試圖靠近我的人全部擠走,回頭問我。

  「不知道!我師父說的!」

  「你師父他靠譜嗎?不會又突發惡疾吧!」

  「你問我我問誰?你就說走不走嘛!」

  「走,走,走!我倒數到一,咱們就沿著那邊的台階往上跑!」

  楊千里猛地將手中的木板丟了出去,在圍著的人牆上鑿了個缺口,我們沿著缺口狂奔而出,一邊躲避火焰,一邊沿著山壁朝上跑去。

  「這邊,這邊!」火光與黑暗混雜中,有人壓低嗓子朝我們揮手。

  我循聲望去,只見先前那個禿頭正渾身是血地趴在我們對面的木橋上,在他身後,是一扇溝壑縱橫、刻滿花紋的石門。

  出口!我心中一喜,但很快又冷靜下來。

  因為橫亘在我們中間的橋樑,是斷的。

  「你不是掉下去了嗎?怎麼又上來了?」我隔著斷橋問禿頭。我本來想質問他不是已經被槍打死了嗎,但是又覺得對著個大活人問這個不太禮貌,所以就換了個問法。

  「我命大,沒死成,所以趁亂爬上來了。」禿頭簡潔道,「你們快跳過來,追兵馬上要來了!」

  我和楊千里看了看面前閃著火光,冒著熱氣的深淵,又相互看了看。

  這裡的高度至少有十層樓那麼高了,從這裡掉下去,摔到火里,就真的沒有一丁點兒生還的可能了。

  「我先試試,」楊千里把木板一丟,「不成功便成仁,我就不信這禿頭能跳過去的,我跳不過去!」

  我還沒來得及叮囑幾句,他就往後退了幾步,一個助跑,起跳,凌空一躍!

  「哐!」楊千里撞在了斷橋邊緣,隨即就往下滑去。

  我的心簡直要從嗓子眼兒里蹦出來,不敢尖叫,只好死死捂住嘴巴。

  「我去我去我去我去去去去!」楊千里吊在空中扭動,垂死掙扎,就在他即將滑落的最後一秒,禿頭撲了上來,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禿頭死命拽著楊千里,終於把他拉到了橋面上。

  我捂著嘴巴,緩緩蹲在地上。

  腿軟。

  對面的楊千里朝我伸出手,示意我快點兒跳過去,祝家的夥計馬上要追來了。

  「我跳不過去!」我沒好氣地回他。其實我跳遠不差,在校運會上和體育生比也能拿到銀牌,但是在男女這種絕對力量差距面前,再多的技巧和協調也是白扯。

  事實就是如此:如果是楊千里都只能堪堪跳過的距離,我絕對跳不過去。

  「總得試一試啊!我會抓住你的!」楊千里急得要命,還想再勸,忽然抬頭,眼神一緊:「小心!你後面來人了!」

  我回頭看去,確實,先前的那幾個夥計已經舞槍弄棒地沖了上來。

  我手邊沒有武器,身後又是斷橋,情況一時非常棘手。

  總不能赤手空拳地去和人家幹仗吧??我腦殼痛。剛想強撐著開打,就看見眼前銀光一閃,那幾個夥計的人頭就已然落地。

  只見我師父提著我先前那把日本刀,渾身是血地從後面衝出,乾脆利落地將倒地的屍體踢下橋去,然後凌空起跳,落到了對岸。

  他同楊千里一齊朝我伸出手:

  「麼兒,別怕,放心大膽地跳!我會抓住你的!」他目光灼灼。

  世界上我最信任的兩個人都在面前了。

  我輕鬆起來,活動了一下肩頸,深吸一口氣,後退幾步,大腿發力,開始奔跑。

  從小到大,我一直喜歡奔跑起來的感覺,風從耳邊刮過,眼前的景色模糊著後退,我用盡全身力氣奔跑,好像一切過往都被遠遠地拋在身後,永遠追不上我,而光明的未來就在觸手可及的前方。

  我在深淵上高高跳起,強勁的氣流吹得我的頭髮飛揚——

  然後就沒跳過去。

  我開始下落的時候離斷橋還有好長一截距離,但是沒關係——

  我師父和楊千里同時伸手,俯身向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

  「yesyesyes!」楊千里激動得大叫,他死死地鉗著我,手臂上青筋暴起,臉在搖曳的火光中漲得通紅。

  我整個人都在空中晃蕩,被底下蒸騰的熱浪燙得哇哇大叫:「別鬆手!好燙!好燙!快拉我上去!」

  我剛喊完,領口就是一緊——我師父直接空出一隻手來,揪住了我的後衣領,老鷹抓小雞一樣把我往上提。

  穩了穩了,這把穩了。

  就在我們都鬆了一口氣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槍栓拉動的聲音。

  我在半空驚恐地回頭,只見只剩下半個腦袋的老頭不知何時竟已經爬上了這層平台。他從火中走出,渾身被燒得焦黑,一邊嘔血,一邊蹣跚著朝我走來,手中的手槍已經對準我的後背。

  老頭的獨眼裡全是怨憤,非常狠毒地盯著我,我還是頭一次見他這麼情緒外露,估計是剛才被我師父打破防了。

  「我都把他砍成那個樣子了他媽的還能復活?!」頭頂傳來我師父大驚的聲音。

  你妹的現在感嘆這個有個屁的用!我瘋狂哀嚎,死命蹬腿,想要趕緊爬上去,但是根本來不及——

  老頭扣動了扳機。

  「砰!」

  我後心一涼。

  然而,在子彈出膛的最後一瞬,一個身影猛地從側面衝出,撲向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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