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章:精力旺盛的天子與大明顧問團
崇禎三十六年(1662年)四月十七日,天津衛港口。
天朗氣清,春風和煦,渤海海面水波不興、碧透如鏡。
天津港口一派繁忙盛景。一座座龍門吊凌空起落,將堆滿碼頭的軍械裝備,布匹,糧食、新式農具、日用百貨逐一吊裝入遠洋蒸汽輪船。
岸邊隊列整齊、肅然林立。他們是即將南下南中諸國的隊伍。
有來自天津海事學院、京師農學院、天津機械學院的應屆學子,西苑軍校新晉畢業生,一排排青年挺胸直立、精神飽滿,各自高舉校旗,眼中爆發對革命炙熱與憧憬。
隊伍末尾,是千餘名身著統一工匠服的熟練技工,隊列整齊,紀律嚴明,為首之人正是墨家執事鄧通。
這整整兩千餘人,是大明朝廷精心選拔、整訓的南中新政顧問團,身負改造占城,基層治理、民生改造、革命紮根的重任。
臨航之前,朱由檢親臨碼頭送行,召來鄧通叮囑道:「占城國情、民情與大明全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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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此番南下,切勿生搬硬套大明治理經驗。大明曆經數十年土改、吏治清洗、工業革新,根基穩固、民心規整。
而南中諸國千年豪強割據、神權桎梏、權貴盤剝,底層積弱已久。」
「你此行核心,因地制宜、實事求是。牢記是團結底層農戶、流民、手工業者,護住大多數人的利益。
守住這一條底線,一切亂局皆可破。」加載中... 號令既下,隊伍在林殊的統籌帶領下,分批有序登船。
兩千餘人浩浩蕩蕩登艦就位,蒸汽巨輪列隊整裝,氣勢恢宏。
鄧通立在船舷,遙遙拱手:「社長,我啟程了,您下保重。」
「你也珍重。」
隨著汽笛長鳴,輪機轟鳴,一支龐大的蒸汽船隊緩緩駛離天津港,劈波斬浪,向南疾馳,奔赴萬里之外南中。
港口旁的沐天瀾、張世澤、朱繼鎰三人靜靜佇立,看著天子目送顧問團。
張世澤苦笑道:「這情景莫名的熟悉,天子真是精力充沛,弄完了大明又弄藩國,按這進度只怕收拾完南中,就輪到天竺,天方,歐羅巴地區了。」
朱繼鎰神色無奈道:「如此反倒最好。天子目光向外、經略南洋,便不會過度緊盯國內勛貴世家。海外再如何翻天覆地,終究波及不到我等,大夥還能鬆口氣。」
沐天瀾勸說道:「天子向來慷慨大度、有功必賞。如今國內新政嚴苛、條條框框日多,你們若覺本土束縛太重,大可主動向天子求取海外封地、自治權限。以天子胸襟,必然不會吝嗇。」
朱繼鎰搖頭道:「算了算了,我家已經在大明紮根了。哪怕大明煎熬,熬過這一陣就是了,去闖蕩海外,只怕沒幾個晚輩願去。」
張世澤傲然道:「我也算是遊歷諸國,但天下萬邦,無一能比得上我大明,家族既以身處繁華地,又何必去蠻荒。」
年輕的時候他還真有在海外立國的想法,但隨著見識到越來越多的文明和各個國家之後。 明白大明就是全球最強之國,京城就是全球最繁華之地,現在哪怕枷鎖再多,他也不想去海外藩國。
五月十七日,占城都城。
占城是個古老的國家,說是千年古國一點也不為過。第一次出現在天朝歷史上是東漢時期,名曰林邑,那還是公元137年的時候,可見其歷史之悠久。
後世網際網路有一個很出名的梗,天朝百年屈辱史,那剩下的四千九百年?
其實這是玩梗,天朝大部分時期對這片土地不感興趣。也就是元朝,明朝初期打過一陣。
但如果把受害人換成占城最為貼切,他們被安南人錘打了上千年,可以說屢屢被捶打,步步後退。
從最初坐擁整個中南半島東南部的廣袤疆域,一路被擠壓、肢解、戰敗割地,疆域持續南退。
至明末當下,偌大古國僅剩狹長濱海一隅,海岸線不足百里,幾乎被打成半內陸國。
如今安南境內過半沃土、古郡,皆是昔日占城故土。
按原本歷史軌跡,再過兩百年,占城便會徹底被安南徹底吞併、社稷覆滅,這個千年古國徹底消亡。
但崇禎朝,大明開海,讓這片瀕死的千年土地,迎來了變數。
占城國王深諳夾縫求生之道,極善審時度勢。為制衡安南阮氏壓榨、求存立國,主動對外開放,准許大明皇家海貿商社入駐潘州港設立通商總站。 崇禎年間,大明對內清洗士紳地主、大量舊地主、富商、文人避禍南遷,湧入南洋諸國。
其中占城接納漢民最多,三十餘年累計遷入漢民數萬之眾。
依託漢民資本、技術、人口湧入,原本荒僻的潘州港一躍成為南洋核心通商口岸,聚居人口突破十萬。
占城國王除了收稅,像這座港口城市由漢人自治。其城主、主政官吏、商貿體系盡數以漢人為核心,儼然是占城境內的「大明飛地」。
占城國王借大明勢力制衡安南阮氏,勉強維持住搖搖欲墜的國家,形成脆弱的三方平衡。
去年大明本土經濟危機爆發,危機海嘯席捲南洋。
占城支柱的香料、橡膠、稻米外貿崩盤,百業蕭條、物價飛漲、民不聊生。
與此同時,安南阮氏深陷危機,他擔心漢民作亂,驅逐境內無籍漢民、流民,數萬難民湧入占城,徹底激化當地矛盾。
定居占城的大明商賈、南遷士紳,常年飽受當地土司、部落貴族、寺廟勢力盤剝勒索、侵占商路、劫掠貨資,積怨已久。
矛盾之下,漢商群體振臂一呼,聯合破產農戶、失業工匠、南遷流民、歸國留學生,順勢舉兵暴動。
一夜之間,占城舊貴族、世襲土司、地方豪強被盡數清算屠戮,國王被架空為傀儡,僅留虛名存位。
歷經半年洗牌,如今的新洲都城已然煥然一新。舊貴族被趕出了府邸,隔離圍牆盡數拆除,街頭惡霸、私兵、黑勢力被徹底肅清。 大街小巷張貼滿新式標語、新政告示、革命口號,處處透著新生氣息。
但這份新生之下,暗流洶湧、派系林立、投機橫行,亂象叢生。
新洲王宮大殿,如今已是占城國約議事堂。
周慈烜,劉陽兩人穿著軍裝,看著這些紳商、學子、鄉代表,幾百人唇槍舌劍、爭執不休。
王座之上,占城國王端坐如泥塑木偶,無人問津。
如今占城政壇由兩大新興勢力把控。
其一,漢香社,以定居占城的大明南遷士紳、通商富商、種植園主為核心,手握資本、土地、商路、武裝,是這次起義的主導力量。
其二,占城開化社。以留學大明、接受新式思想的占城本土學子、青年官員、市井文人為主,主打立憲、開化、新政、救國旗號。
兩支勢力看似高舉革命大旗、革新救國,實則皆是投機革命、各懷私心。
開化社社長一身新式明衫高聲辯駁:「國家百廢待興!鐵路、港口、城市基建、工坊產業,無一不需巨資!國庫空虛,唯有徵稅興國!」
「漢香社諸位名下坐擁萬頃種植園、壟斷外貿暴利,年年暴利入帳,卻只繳固定微薄賦稅,於理不合!我等效法大明新政,至少當征三成產業稅,方才公允!」
話音未落,漢香社社長楊炎迪當即起身反駁:「當年我漢民南遷定居、開荒拓土、興業建城,早與先王約定,開荒產業、通商貿易,只繳定額歲賦、永不加征!」 「我等出錢、出人、出力,傾覆舊權貴、再造新占城,如今革命功成,反倒稅負加碼、利益受損,天下哪有這般道理?」
此時,漢香社骨幹陳香川起身補刀道:「要談徵稅,先談逃稅!占城寺廟遍地,占據國內最肥沃的河谷良田、濱海熟土,坐擁萬畝寺產、無數佃戶、壟斷香火財利,世代免稅!」
「我等商戶、園主尚且定額納賦,這些不事生產、不興產業的寺廟,憑什麼永久免稅、坐享其成?」
開化社社長臉色一僵,下意識辯解:「寺廟免稅,乃是占城千年祖制,不可擅廢!」
「哈哈!」劉陽剛笑出聲音來,馬上就用手捂住嘴巴。
因為剛才那話直接擊中他的笑點了。一個開化社的留學生,居然說什麼祖制不可廢。你要不要我介紹你加入東林黨?
「便是這等腐朽祖制,才讓你們上千年來,被安南人打成了狗。
占據最多土地財富的,既不肯領兵作戰保家衛,又不肯繳納稅負,充實國庫,你們要把田地分給士兵,也不至於淪落現在這種模樣。」
劉陽靠近周慈烜道:「真長見識了,這話雖然沒問題,但出自他們漢香社之口,還是感覺有點滑稽。」
「你們現在也是占成人,你說什麼意思?」
我可是漢人,要不要我教你怎麼把以前的地盤給搶回來!」
爭執徹底失控,眾人面紅耳赤,惡言相向,不知誰丟了一隻涼鞋出來砸到陳香川。 「哪個狗日的砸老子?」
瞬間場面徹底混亂,拖鞋、木屐亂飛,兩派代表拋開體面,開始以拳腳爭論,鬧得如同市井鬥毆。
周慈烜與劉陽無奈看著眼前鬧劇。
劉陽失望道:「這國約大朝會議,當場鬥毆,弄得跟過家家一樣。」
周慈烜雖然也很失望,但還是說道:「爭權奪利不就是這樣。大明朝堂也是一樣,只不過那些大族世家,歷經百年,懂得朝堂的規矩,知道用朝廷的規矩為自己謀利。
而他們大部分沒富裕幾年,這才剛上岸,還沒習慣身份的轉變,自然是一言不合,拳腳相加。
其實大明開國之時也是這樣的。文武大臣也是拳腳相爭,都一樣!」
看來這次徵稅的事情,又說不通了,兩人失望的離開。
走在街道上。
路面皆是泥濘土路,坑窪不平。路上牛車、馬車往來穿梭,間或有大明傳入的新式自行車、人力三輪車穿行,古今混雜。
街道兩側,不少身著大明工裝的工匠、技術員正忙碌施工,拆改舊牆、平整路面、修整街巷,一點點重塑城市格局。
街邊隨處可見本土百姓,個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身形枯瘦,常年遭受多層盤剝,早已窮困入骨。 見大明軍裝之人路過,皆是惶恐躬身、低頭讓路,怯弱無比。
劉陽見此景象,心生感慨道:「以往見真臘百姓貧苦,已覺底層艱難,今日方知天外有天。」
周慈烜道:「真臘尚且保有獨立軍權、自主朝政,雖貧不亂。占城數十年淪為安南傀儡,上有國王貴族壓榨,下有土司寺廟盤剝,外有阮氏層層吸血,百姓終年勞作不得溫飽,窮困至此,也不奇怪。」
周慈烜對現在的占城開化社和漢香社其實都看不上。
所謂開化社,空喊立憲開化、建港修路、興工強國的口號,實則完全迴避土地改革、寺產清查、土司廢除等核心變革。
這樣的開化社他也算是長見識了。
而漢香社,更令他厭惡。
成員皆是當年避禍南遷的大明舊士紳、舊地主群體。
他們借著亂世投機,依託漢人身份優勢,搶占占城沃土、建立大型經濟作物種植園、壟斷外貿商路、壓榨本土農戶、蓄養僱工奴僕,復刻當年大明江南士紳兼併土地、壟斷商貿、偷稅漏稅、盤剝底層的舊路數。
只不過因為他們是漢人的身份,反而不好下手。
二人離城出城,策馬直奔濱海潘州港。
港口方向,陣陣蒸汽汽笛響徹海面。 「嘟嘟嘟!」
大明遠洋蒸汽船隊緩緩靠泊潘州碼頭。
碼頭工人有序穿梭,逐件卸載軍械、糧食、器械、工具、物資。
周慈烜、劉陽快步上前,望見下船的鄧通神色大喜。
「鄧先生!」
林殊笑著揮手。
「還有我!」
「我們鐵三角又能在一起。」三人更是激動的擁抱在一起。劉陽激動道。
三人是同年報考西苑軍校,在學校就是至交好友。
寒暄過後,鄧通收斂笑意,正色詢問當下局勢。
「占城如今內情如何?」
周慈烜搖頭道:「局勢極差,看似革命成功、舊制崩塌,實則換湯不換藥。」 「如今朝堂分作兩派,漢香社手握資本庄園、壟斷商貿產業,復刻舊地主做派,壟斷利益、抗拒繳稅、壓榨本土流民,只求自保私利。」
「開化社空喊新政立憲、工業興國,卻不敢動寺廟、不敢改土地、不敢廢土司,空談誤國、虛偽革新。
兩股勢力都蛇鼠一窩,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鄧通聽完冷笑道:「對付這些人,老夫最擅長。不必理會他們。我此番帶兩千工匠、學子、技術員南下。
接下來我們放棄朝堂博弈,紮根鄉村、重組基層、團結流民、建立民兵、清查土地、破除寺弊。
只要底層民心在手、基層根基穩固,這些朝堂跳樑小丑,終將不攻自破、不堪一擊。」
周慈烜、劉陽、林殊齊齊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