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共聚力事在人為,定機宜威逼老臣


  第131章 共聚力事在人為,定機宜威逼老臣

  夕陽暖黃,將倩影拉得很長。

  李懷瑾沒有侍女隨行侍奉,她倒也習慣一個人行走,獨自頂著冪囂在宮中徜徉。

  暖風輕拂,掀起薄紗,讓精緻的面龐時隱時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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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迎著夕陽一邊走一邊回憶著,反覆思索著、咂摸著剛剛的對話。

  半個時辰前,崇賢館,二樓臨窗。

  李懷瑾蹙眉對李昊問道:「若連王公都是這等態度,怕其他朝臣也多是如此。」

  李承乾道:「要不,孤去覲見父皇,求他支持?」

  李昊搖搖頭,思忖道:「得先等等。如縣主所說,朝臣們如果多是這等想法,即便說服陛下也很難讓事情順利推行,畢竟孤掌難鳴,貿然拋出提議必會惹來反對。

  「況且,現在只憑這份調研結果,我們未必能說服陛下。」

  李懷瑾:「所以,還是要先去說服朝臣們支持?」

  可是,這不就又回到問題的開始了麼?

  王珪已經是朝臣中的開明之輩。若連他都是這等想法,其他人多半也是如此。

  李承乾試探道:「孤去與蕭師說說?蕭師地位超然,又心存善念,或許————

  」

  李昊靜默片刻,搖了搖頭,「意義不大,蕭師多半也不會支持的。這與善惡無關,是因為心存僥倖。僥倖著今年不會有大災;僥倖著苦一苦百姓一切都會如常。

  「他們若不親眼看到大災臨頭、關中饑饉、餓殍遍地,是不會真正著急的。因為確如王公所言,當前朝中有無數大事排在前面,需要占用國家太多的資源、精力。

  「可等到大災臨頭,那時早就遲了。」

  李承乾擰著眉頭,咬著拇指的指甲,含糊不清道:「那該如何是好?」

  李懷瑾也開始跟著思索,想要提出些可行方案來討論,可卻根本沒有任何頭緒。

  李昊則沒急著說話,只是靠在窗邊,摩挲著下巴,靜靜思索。

  窗外鳥鳴聲聲,窗內女官們翻動紙筆,沙沙作響。

  好一會兒,李昊開口道:「太子,這兩日你可以先尋機會,向陛下請教春荒、漕運、

  賑災這些事。透露我們的調研結果。但是,不要輕易與陛下提請立刻行動。

  「先潛移默化地影響陛下,讓他對這件事投入關注即可。

  「朝臣的事,我來想辦法。不論結果如何,我們盡全力來辦,朝廷早一天做準備,關中或許就能少死些人,災情的影響就能減弱那麼一分。謹記,事在人為。」

  李昊抬起頭,一雙眸子分外明亮————

  李懷瑾回味著那個眼神,越是回味她就愈發覺得李昊這個人很有趣。他表面看似謙和恭謹,可骨子裡卻藏著百折不撓的倔強。雖然他隱藏得不錯,可她卻看得出來。

  至少她自認識對方以來,對方表露出的性格就始終如此。

  除夕夜挾持太子,上巳節孤身勸降————

  一旦認準了方向,那麼他就會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這件事,本與他毫無干係的。

  百姓吃得多一點少一點,關中又是否當真會爆發饑荒,對於李昊這一品國公來說都沒有什麼影響。太倉糧食里自然會有他的一份,十萬貫家財足以保他衣食無憂。

  他如今也不過只是個太子司議郎,關中民生如何本也不是他的職司。

  可是,最後他卻留下了這麼一句話。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何況你我?」

  李懷瑾抬起頭,看天邊浮雲染得金黃,喃喃道:「既如此,我也該幫幫他的。」

  夜去日出,炊煙飄散,光影偏斜。

  午後的風如今愈發和煦,眾人的衣衫也不由得清減下來。

  密國公府,堂屋戶瞻間內。

  封德彝穿著輕薄常服,斜靠在榻上,伸出右手,任李昊為他診脈。

  他看著李昊輕聲勸道:「二郎,王叔玠(王珪)所言不差。此事乃是常態,非是緊急事項。若想要助力民生,恰是要先整頓吏治,再勸課農桑,如此才能天下承平。

  「按部就班,要不了幾年,百姓即可豐衣足食。那時,春荒自可消弭無蹤。」

  李昊笑了笑,未予置評,只是收回手去,對封德彝張張嘴、輕吐舌頭。封德彝已經習慣他的診斷方法,老老實實跟著張嘴,伸出舌頭,任李昊觀察擺弄,中斷勸誡。

  「封公所言我是懂的,可封公也該知道我的顧慮。若年年風調雨順、五穀豐登,這自然只是常態。可若是今歲但有災異,夏糧、秋糧、漕運一個環節出現問題————」

  封德彝忍不住蹙眉,開口插嘴道:「年年順遂,怎就今年會出問題?」

  李昊用沾濕的手帕擦擦手,笑著回道:「封公年年康健,怎就今年忽而胸痹?」

  封德彝閉上嘴,臉色不太好看。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可當冰凍三尺之時再想取暖便已晚了。封公,您是朝中宰輔,自當知道關中民生自隋末以降屢遭破壞。大業帝徵發無度,百姓流離失所。」

  李昊一邊說,一邊提筆執卷,書寫新的藥方。

  「隨後平陽昭公主舉義於南,大唐元從征伐自北,這長安城最終還是打下來的。那時,百姓就已逃亡無數。隨後,薛舉、宋金剛多輪大戰,關中男丁徵發已有數輪。

  「即便到了去歲,還有玄武門之變在前,突厥飲馬渭水在後。今歲時,羅藝作亂、李孝常、劉德裕等人謀反。人心惶惶之下,耕作、生產必受影響————」

  封德彝忍不住插嘴道:「二郎,莫要小覷朝中諸公。自太上皇即位時起,先下《勸農詔》,再接連頒布《罷差科徭役詔》、《申禁差科詔》等蠲減徭賦愛惜民力。

  「從上皇到今上,始終都在厲行節儉,罷廢奢靡、興修水利,保障漕運————」

  「有什麼用?」李昊直白反問,嗆得封德彝噎了一下。

  「授田不夠,良田又握在權貴手裡。百姓的荒地從開墾到豐收需要時間,關中存糧一不足。租庸調看似公平,卻只征百姓、不徵士紳,官吏還要再行加征,二不足。

  「去歲到今年,長安動盪不休,百姓幾經憂慮,生產多受影響,存糧已是三不足。關中如此,山東又是如何?劉黑闥反覆折騰了幾次,王君廓之輩又多有不法。

  「一旦今歲山東也出現災情,漕運供給不夠,那時關中該怎麼辦?」

  封德彝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搖頭,捋著鬍鬚。他是年老成精的老政客,甚至比李昊更了解這個國家的底色,他豈會不知李昊所說的這些因素。可是,那又如何?

  「事有輕重緩急————」

  「我知道,」李昊將筆擱下,將藥方遞給封德彝。這些時日在弘文館讀書,旁的進步還不明顯,可李昊的一手毛筆字確實有所進益,至少已能入封德彝的眼。

  「封公,凡事當未雨綢繆。

  「就如同湯藥,多是循序漸進、預防調理。只消提前做了準備,便能有備無患,救無數百姓於水火。可若始終心存僥倖,一旦大災降臨,那就是最急最重的事。

  「要知道,這是貞觀元年。若是天降大災,百姓民不聊生,於今上有何影響?」

  聽到這,封德彝倒是終於有所動容。

  李昊偷眼觀察,看到對方眼神微變,知道自己找對了方向。前面那些話都是鋪墊而已,說得再怎麼冠冕堂皇也不會讓封德彝動心。可「於今上之影響」就不一樣了。

  封德彝是個善於揣摩的,他幾乎瞬間便在腦海中推演。

  若災害成真,民怨沸騰,新君剛登基便遭此大劫,聲望必然受損;此刻若有人能未雨綢繆,替陛下分憂,那便是奇功一件。風險與收益,值得掂量。

  封德彝捋須沉吟:「二郎該是已有腹稿,打算怎麼做?」

  李昊等得就是這句話,拱手道:「其一,和采」南糧,試探糧道。

  「請由朝廷撥發錢帛,遣精幹官吏赴山南道(漢中)、益州道並及荊襄、江淮,試購糧米至少十萬石。所購之糧,不必全數運回,可部分儲於當地倉廩。

  「一則,探南方糧價與供給虛實;二則,驗漢水、江水漕運之路是否通暢;三則,此糧即成未來應急之儲備,有備無患。此時購糧,效果最佳,所費最少。」

  封德彝挑了挑眉。

  至少十萬石糧食。這李昊的第一條策略就是大手筆。

  說服朝廷撥款、購糧就需要耗費不少口舌,派遣官員又必須精挑細選,避免貪腐過甚,此舉必會引來不少詰難。且這些錢是臨時支出,民部未必能拿得出來。

  最後,怕還是要動用一部分宮中內帑————

  封德彝剛剛升起些許意向,此時心中卻已經開始打起退堂鼓。

  李昊卻還在繼續道:「其二,關中各州、縣迅速組織人手,清點轄區存糧。僅是在下摸底的四百餘戶人家到底太少,該當藉此機會,摸清整個關中的存糧情況。

  封德彝眉頭愈發深重。

  從百姓手裡征足租庸調都需要大把人手,還得里正、鄉正配合。想要把關中各處百姓存糧摸清楚,需要多少人力?又需要消耗多少物力?百姓可會配合清查?

  這個節骨眼上————

  「其三,」沒想到,李昊的策略還沒停下,繼續道:「打通驛道,配齊人手。迅速梳理關中驛道、驛政,尤其關中南下山南、益州、荊襄的各條通道。配齊驛卒驛丞。若一旦需百姓逃荒就食,這就是救命的通道。」

  封德彝果斷搖頭:「動作太大了,第一項勉強可行,後兩項牽一髮而動全身。」

  李昊看著封德彝,沉聲道:「此事必須要辦,有勞封公費心。」

  「二郎,事不是這般做的。」

  「封公不願?」

  封德彝眯了眯眼,沉聲再勸:「二郎,你可要想清楚。朝中諸事如今可都是陛下屬意,若因旁事耽擱,可不僅僅是惹惱朝中臣公,更是會與陛下交惡————」

  李昊看著封德彝,一字一頓沉聲問道:「封公,不願?」

  春風掠過戶瞻間,吹過李昊眉梢眼角、晃動封德彝灰白的發須。一小一老靜靜對視著,互相都在觀察對方的動作、表情乃至眼神。顯然,李昊已發出赤裸裸的威脅。

  封德彝心中有氣,可此時把柄在李昊手中,他到底不能發火。

  「二郎說笑了,利國利民之事,我怎會不願?」封德彝笑了笑,但眼底卻分明沒有多少笑意,他看著李昊道:「不過,二郎也當知曉,只我贊同,此事仍辦不成的。

  「如今,宇文士及檢校涼州,中書令由房玄齡獨任。朝中諸事,大多在他與長孫無忌的安排下運作。你我突然安排這等大事,他們未必願意配合,必會有所掣肘。

  「門下省那裡,王叔階已表明了態度。切勿以為他會通融。而高士廉當前最為關注吏治。你這三項舉措即便能請到敕旨,卻未必能過得了門下省的封駁。而且————」

  封德彝靠回軟榻,悠然道:「你可能確保說服皇帝?」

  李昊施施然起身,對封德彝叉手道:「剩下的事,在下自來處置。只消封公應充協助,此番必有大功。請封公照方抓藥,謹遵叮囑。」語罷,行禮告辭,轉身離去。

  只是,走到門口時,他側頭道:「封公,在下於宮中略有耳目,或可探得消息。屆時,我遣人急送於你。」封德彝臉頰微抖,卻還是扯出一個笑容來,頷首應充。

  等到李昊離開,封德彝臉色登時陰沉下來。手邊瓷器被他一把拂落,四分五裂。

  他自是聽懂了李昊最後那句威脅。早前在面對隱太子、齊王和今上奪嫡時,在與蕭瑀爭權時,他都是用了這等手段。私下裡與各方談得妥當,背過身就翻臉不認。

  這次,李昊卻是提前把這條路給堵死了。

  他不敢賭。

  萬一呢?萬一李昊當真窺見他首鼠兩端,隨後不管不顧將事情捅到御前呢?那時,他怕是身家性命都未必能保得住。今時不同往日,且先忍一忍吧。不過————

  別指望自己會為此事如何奔走,只出力、不掣肘,料想這豎子也不敢魚死網破。

  看著李昊新開的藥方,封德彝隨手抖了抖。

  一聲輕哼,飄散在春風之中————

  李昊的心情也並不算好。

  他已經斷定,封德彝不可能盡力支持自己。這與合州並縣不同,那次是封德彝提前窺見端倪,是早已在心中評估過獻策風險,揣摩過皇帝意圖,這才願意上書獻策。

  這次不一樣。

  若是大災當真降臨,他所作所為自然是老成謀國。可若是虛驚一場,這些資源、動作就是妥妥的浪費。甚至皇帝、房玄齡等人還會懷疑,是不是他想要在暗中掣肘。

  風險很高,收益卻未必如李昊所述,封德彝自然會退縮。

  好在,這老傢伙還不敢對自己反水,至少尚書省這一票自己是能拿到的。

  可是,也如封德彝所言。僅有他這一票,還不夠。

  三月將終,每過一日,未來的災情就會更重一分。

  走出密國公府,看著漸落的斜陽,李昊不由得喟然一嘆。

  本就說想試試自己現在的政治影響力,現在這不就試出來了?沒有政治威望、缺乏政治資本,即便和各方大佬都有交情,甚至能逼得封德彝跟他站隊,又能怎樣?

  大事當前,一樣難以作為。

  想要積累威望和政治資本,要麼主持幾個國家級的項目:要麼就得干御史的差事,多辦大案積累官威;要麼就得苦熬資歷,想盡辦法走秘書路線,在中央爬升。

  亦或者,主動外放,主政一方。

  若是能在一州之地主政,他就有機會大展拳腳。發展經濟、保障民生、改善交通、興辦教育————與此同時,他也可以拓展培養一批地方官員,將來引為奧援。

  等到在地方攢夠政治資本後,再調回中央任職。那時,就不需要依賴這些大佬。

  他就有資歷也有資本在朝堂上發出自己的聲音————

  臨上馬車前,李昊腳步微頓,一時若有所思。

  「郎君,怎麼了?」李望塵低聲詢問,語帶關切。

  「沒什麼,先回府。」李昊壓下心頭思緒,進入馬車。

  這些事還很遙遠,不急著思索。目下,還是要先解決關中饑荒的事。政治資本、助力、權力永遠都是不夠的。便是強如李世民,現在很多事也不是他想辦就能辦。

  不能寄希望於縹的未來,只能想辦法立足於當下。

  可是,還能用什麼來說服貞觀君臣呢?

  如今的數字說明不了問題,糧價也還說明不了問題,那什麼才能說明問題呢?

  忽而,李昊在馬車中睜開眼,眼神驟然雪亮。

  他喃喃嘀咕:「試試?」

  隨後,李望塵便聽到車廂中的吩咐,「先不回府,轉去延康坊,拜會太史令。」

  李望塵愣了愣,低聲提醒:「郎君,咱家可尚未去下拜帖。」

  不告登門,在此時是頗失禮的。

  車廂內沒有回音,李望塵抿抿嘴,不敢再耽擱,立刻吩咐轉向。

  黃昏時,東宮,麗正殿。

  李懷瑾乖巧地對皇后行禮問安,如尋常般互訴家常。

  李懷瑾是李建成的長女,平日又很得李淵寵愛,時常會代其母妃前來問安。這些日子她一直在崇教殿幫忙,女官和李承乾也常會在長孫氏面前為李懷瑾說幾句好話。

  長孫氏本就想與長樂門緩和關係,對李懷瑾的態度便顯得愈發和藹。

  聊了片刻家常,李懷瑾觀察著長孫氏的表情,心中一橫,忽而話鋒一轉,輕聲道:「殿下,臣女近日在崇賢館,聽聞吳國公在城外做了些摸底」。

  「他著人去城外問詢莊戶,前後走訪了數百戶人家,帶回來不少的消息。按其探訪所知,關中如今表面太平,實則民生艱難,百姓存糧堪憂,恐怕有饑荒之警————」

  「哦?」長孫氏聞言眉梢微動。

  「吳國公,倒是勤勉。」她語氣聽不出喜怒,只是放下了茶盞,目光平靜。

  李懷瑾到底是太稚嫩了些,這麼生硬的轉折,也太容易暴露她的意圖。不過,長孫氏並未揭破,也並未搪塞什麼。這些信息她並不知曉,女官們也並未回稟得詳細。

  既如此,她願意聽一聽。

  黃昏漸漸浸染著窗欞,兩個女子一個說、一個聽。

  步搖輕晃,叮噹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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