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醞驚雷老臣謀攻,風化雨郎官妙守


  第137章 醞驚雷老臣謀攻,風化雨郎官妙守

  「張公,記注乃是史料,專錄君上言行,何其重要?為求史家中正,所錄必得秉筆直言,不偏曲、不隱惡。可吳國公卻將此等要務交由太子自擬,如此合規矩否?

  「當時我便曾反覆提醒,可吳國公乃是上官,他一意孤行,我也無可奈何。

  「幸賴陛下英明,已將國公調離司議郎之職。可此事尚無定論,終是令我心中不安。

  倘若天長日久,太子習以為常,只恐國史皆將由君上自擬,史家不復存矣。」

  東市一間雅築內,梁元長長嘆了口氣,搖頭端起茶盞呷了一口。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訪問ʂƮօ55.ƈօʍ

  「嗯,還有麼?」對面,殿中侍御史張行成一手持卷一手持筆,正在飛快錄寫。

  「目下就是這些,在下官職低微,所言亦輕,全賴張公秉筆直言。」梁元恭敬行禮,儀態做得十分恭謹。張行成只是抬眼看看,微微頷首,並未與梁元如何熱絡。

  確認梁元這裡再無其他線索後,他便早早告辭,會了茶資,逕自離開。

  梁元看著張行成的背影,舉杯啄飲的剎那,嘴角弧度拉得很大。

  出了雅築,五月的陽光刺得張行成眯了眯眼,隨即化為一聲輕嘆。本心裡,他不齒梁元這等落井下石、攻訐上官的小人行徑,可卻又不得不接過這紙密報。

  他欣賞吳國公李昊的務實,卻更恪守言官的本分。

  李昊讓太子自擬註記,確是瀆職,是錯。

  是錯,就得改。

  雖知是被人利用,他張行成,也只能沿著這「正途」走下去。

  雅築之外,有人盯著張行成的身影走遠,確認過某些信息之後便匆匆離去。

  約莫半個時辰,門下省外有人遞入了一張字條。

  高士廉臨窗將字條展開,細細看罷,隨後笑著將之揉成一團,浸入水中。

  李昊極言關中災情在先,又當眾上「以工代賑」之法在後,在朝中已是開罪了不少人。如今時近兩月,可關中根本沒有一絲一毫災情端倪,他此時又已失去聖眷。

  這個時間點,最是合適。

  張行成剛正不阿,此番再次彈劾,必會引得朝野矚目。先讓李昊成為眾矢之的,隨後他安排的其他御史會將矛盾引到「預聞政事」之上,就此連帶著將其一併否定。

  嗯,裴寂心胸狹隘,可提前與他透些消息,他必樂見其成。

  屆時,張行成發難、諸言官群起而攻之,再由裴寂出首————

  屆時,蕭瑀孤掌難鳴。

  他想要復相,短期內該是已無可能。

  高士廉低頭去看,見紙團在茶水中漸漸浸透、舒展,隨後緩緩沉入杯底,再不見形狀。他不禁微微一笑,端起茶盞,將其中茶水連同那紙屑一併潑入盆中。

  蕭瑀,此番你成也李昊,敗也李昊————

  宋國公府,書房之中。

  蕭瑀看著李昊的來信,一聲嘆息,頻頻搖頭。

  事到如今,這備災防災早已算不了了之,他竟還在勸自己進言?

  有何意義?

  再怎麼為民請命,總也要看看時機的。

  雖說此時他遠離政務,消息不夠靈通,可到底是曾經任相之人,他自有消息渠道。前次張行成彈劾李昊「道聽途說」時,已引得不少人群起附和,風向漸變。

  下一次,怕是會有人將話題引向「預聞政事」上,將戰火燒到自己身上。

  畢竟,這「預聞政事」雖然是李昊在牽頭做事,卻是他蕭瑀一力推動。

  如此一來,此番處境怕是不妙。

  這少年人,虧自己還高看他一眼,到底還是年輕氣盛。

  然而,當漸漸看到李昊寫在後面的文字,看到列出的信息,他到底是有所遲疑。

  就這般過了許久,蕭璃才慢慢抬起頭,臉上掛著一絲驚奇。

  「王叔階?」

  他扭頭看著窗前盆栽,老枝虬結,卻仍舊茁壯發綠。蕭璃不由得喃喃嘀咕。

  「拜相?」

  風吹檐馬,其聲叮咚。

  蝴蝶舒展著翅膀,自盆栽上驚飛而起,夏日的長安暖風徐徐。

  春去夏來,人間五月,糧秣收割,一切似乎有條不紊。

  很多時候,這世間事都不會有多大的驚濤駭浪,有的只是溫吞如水、微微漣漪。只是,漣漪之下有多少洶湧暗流,旁人未必心知肚明,可看不到卻不意味著它不在。

  皇城裡千重樓閣、萬門宮闕。

  可三省六部看似龐大,也無非是在處理一件件公文,解決一個個問題。

  區別在於。

  有的問題是當下即可解決,效果立竿見影。

  有的問題則會延綿很久,需持之以恆、日拱一卒才能慢慢見效。

  然而,最讓人頭疼的是,有些問題偏是本以為早已解決,實際卻變得延綿很久。

  民部廊舍內,裴矩案上的文牒層層累加,今日又高了一層。

  民部掌天下土地、人民、錢穀之政、貢賦之差。民部尚書古時稱「地官」、「大司徒」,如今則為計相。戶部、度支、金部、倉部四司遞送來的各類公文不知凡幾。

  裴矩如今到底年事已高,很難事必躬親,逐一過問。

  於是,民部的工作流程,大多是小事由各司主事逕自處理,稍大些的呈報給兩位民部巡官、兩位民部侍郎加以處置。只有這四位也拿不準主意的,才會請教裴矩。

  絕大部分時間裡,裴矩會枯坐在廨舍的公案前,似睡非睡。

  只是,他偶爾也會精神起來,特意查閱某類信息。

  此時,他乾枯的手指正停在一份來自青州的奏報上,駐留良久。窗外日光正好,長安城的槐樹綠意正濃,可那薄薄一紙急報,卻仿佛帶著千里之外枯田的焦渴氣息。

  「青州亢旱,漕渠水淺——————」

  他低聲念出奏報中的關鍵句,乾枯手指輕敲案幾。好半響後,他動作倏爾一停。

  「齊州、魏州、相州、滑州、汴州、許州————」他抬起頭,聲音卻壓得很低。

  「這些地方,近來可有奏報?」

  「回裴公,各州奏疏已到。」

  裴矩只是微微頷首,沒有答話,錄事便懂了他的意思,立刻將幾州奏疏翻出來。

  裴矩一一看過,沉吟不語,隨後緩緩從案頭取出一卷冊子。那是早前,被貶出東宮的年輕國公更新的《關中賑濟方略》。他翻開其中一頁,目光落在一行字上。

  錄事探頭去看,發現寫的乃是「春夏連旱,漕運必阻————」

  裴矩忽而抬眼,錄事趕忙躬身。他緩緩道:「再發一封急報,問清山東各州,雨水幾何,河道深淺,冬麥結穗如何。」他頓了頓,「不必經門下省。用民部急遞。」

  錄事趕忙應下。

  旋即,裴矩闔上卷冊,輕聲道:「你去安排通稟,老夫要謁見陛下。」

  暮色漸染,燈火昏黃。

  吳國公府,李昊看看手中的「作業簿」,再抬頭看看面前頗顯忐忑的西門舜英。

  他一點點展開捲軸,對著文字、算式微微頷首,終於評價道:「不錯。」

  一句話,恍若春風拂面。

  庭院裡,榴月花悄然伸展,笑逐顏開。

  背對著李昊的位置,一雙粉拳倏爾攥緊,面向他的一面下巴和瑤鼻都翹了起來。

  男裝的少女輕晃著身子,分外得意。

  這一個多月時間,她不恥下問,與劉樹義和其他人反覆求教,不斷書寫演算。

  算學、格物、語文、史學,她每日比旁人多付出近一倍的時間去。

  終於,她終於趕上了進度。

  李昊表揚道:「算學和格物知識進步飛快,史學這幾個問題回答得也在點子上。不過還是有幾處錯誤。不要輕易給歷史人物打上好」、壞」的標籤。

  「這世界上沒有絕對的好人、絕對的壞人。我教你們學史,教得其實是四個字。

  「實事求是」。」李昊提筆勾畫了幾處,隨後將捲軸遞送回去。

  西門舜英臉上笑容收斂,但卻已不似早前那麼怨恨、牴觸。

  她輕巧接過作業薄,看看李昊忽而問:「你自在實事求是,可皇帝不支持你,朝中不少人都要彈劾你。關中賑災的措施也都已廢掉了,你就不生氣、不後悔?」

  李昊聞言一愣,旋即笑道:「你從哪兒知道的?」

  西門舜英自不會說清楚。她這幾日除去求學,還央著邱叔、威脅著劉樹義與她說了不少事。更不會說,聽聞李昊為關中百姓請命,據理力爭卻被皇帝貶官後————

  她對這傢伙改觀了不少。

  如邱叔所說,這事兒本與自家這位郎君沒什麼干係。

  如劉樹義說,若是不管,這傢伙本可以平步青雲的。

  可他偏是做了,且一直未曾退縮。

  李昊沒再追問,其實猜也能大致猜出消息來源,反正也並非多麼機密的事。他敲敲案幾,對西門舜英道:「記住一句話,前途是光明的,但道路是曲折的。」

  「?」西門舜英莫名其妙,還沒反應過來這句話代表了什麼。

  李昊看著她道:「這世上沒有絕對的好壞,但卻有認定的對錯。既然我認定此事是對的。那麼自然不會後悔,至於生氣————」他笑了笑,「犯不上,繼續爭就是。」

  西門舜英追問道:「可是,爭得過麼?」

  李昊笑了笑,沒說什麼。

  他只是拿起案頭某人的回信,隨手湊到燭火前,晃動著將其燒成灰燼。

  隨後起身,展了展肩胛,自信道:「若我想爭,自然爭得過。」

  西門舜英悄悄打量著他,一時間若有所思。

  暮去朝來,彩霞萬道。

  對長安的市民官吏來說,這不算是個好天氣。朝霞不出門,今日怕是要降雨的。

  可對高士廉來說,今日就是個好日子。

  關中又要降雨,這就意味著關中無災。對比之下,就更顯得李昊早前的堅持是如此的固執、可笑。今日雨下得越大,一會兒張行成等人彈劾時,效果也就越好。

  收斂回目光,高士廉走入顯德殿內,準備今日的常參。

  按唐制,五品以上的京城職事官是必須參與每日常參的,但除此之外,中書、門下兩省的供奉官,以及監察御史、尚書二十四司員外郎還有太常博士也需常參。

  故而,李昊如今也在每日必須早起上朝的行列之內。

  人啊,沒有對比就不會產生很多情緒。

  與如今每天五點多就跑來早朝相比,李昊反倒懷念起了弘文館讀書打卡的日子。

  班列站定,李昊排在靠後、靠門的位置,不著痕跡的打了個哈欠。

  轟雷炸落,殿外大雨。

  朝儀之後,李世民登殿落座,開始常參。

  張行成本想先行出來彈劾的,可沒想到今日兵部尚書杜如晦卻第一個站了出來。

  「陛下,并州都督李世上奏,苑君璋欲率眾來降————」

  一句話,滿堂臣公登時抬頭驚愕。

  苑君璋本是劉武周的部下,曾經在劉武周的偽政權內擔任內史令。劉武周兵敗後被突厥所殺,隨後突厥任命苑君璋為大行台,統領劉武周的餘部,就此成了偽軍。

  這幾年裡,苑君璋追隨突厥,多次南下,攻打馬邑、代州、雁門,煩不勝煩。

  唐廷多次招降,苑君璋始終拒絕。

  哪怕被劉武周的舊將高滿政襲殺喪子,狼狽北竄,也始終堅定的站在突厥一側。

  如今,他竟來降?

  封德彝率先讚嘆:「這是聖主臨朝,陛下威名廣布四海的緣故!吾皇萬歲!」

  隊列中,李昊不由得微微咧嘴。

  這傢伙把調門起得這麼高,其他人不跟進都不行。一時間,萬歲之贊異口同聲。

  對現在的李世民來說,他也確實需要這樣的功績。

  李淵三番五次勸降,苑君璋先是拒絕,隨後降而復叛。可李世民登基不久,還沒派遣使者,苑君璋就主動來降。兩相對比,更能襯托李世民眾望所歸,天命在斯。

  不過,李昊自然知道這背後的原因所在。

  按時間算算,也應該是突厥那位長安舞王(頡利可汗)開始搞改革了————

  大殿內,吹捧頌德的聲音此起彼伏。

  御座上,李世民卻顯得分外平靜,開始讓眾人評價此番苑君璋是否是真降。

  最終,李世民納李靖諫言,先不派使者,不予封賞。

  只看苑君璋是否能率軍擺脫突厥追兵,正式繳械進入唐境。若是,再議封賞。一場在李淵時代足以大說特說的「贏學素材」,今日自始至終談論也沒超過一刻鐘。

  而就在李昊覺得今日應該再無大事時,他忽而聽到有人喊了自己的名字。

  李昊不由得喃喃嘀咕:「怎麼,這就開始了?」

  隨後,他不由得深吸一口氣,勾起笑容。

  一時間,少年目光灼灼。

  張行成才終於等到機會,昂首出列,彈劾李昊。

  緊接著,又有幾名御史、言官接二連三出列,跟著彈劾李昊,並將矛頭指向「預聞政事」之上。眾人先是指責李昊疏忽註記,進而指責李昊「預聞政事」多是偏頗。

  很快,裴寂又跟著出列。

  這位當朝老臣似乎是煩透了李昊,如今窺見機會,立時便對他窮追猛打。

  「陛下,張御史所言記注一事,李昊確有不察之過。

  「然老臣以為,更可憂者,在於預聞政事」之制不合朝廷法度。李昊借東宮之名,查甲歷、獲奏疏、算計帳,並以此為由,鼓動太子,妄議廟堂,其心叵測。

  「早前他因道聽途說、攀援日食,妄言關中將有大災,以致浪費國力。足可見其人急功近利、好為大言。此例一開,日後人人皆可借儲君之名,行干預朝政之實。

  「老臣懇請嚴懲李昊!收東宮預聞之事,令太子潛心問學,使朝綱各歸其位。」

  班列中,蕭瑀、王珪兩人幾乎同時眉頭一挑,暗罵了一句「蠢貨」。封德彝則頓了頓,斜眼看向隊列上首的長孫無忌,還有自己身側不遠的高士廉,一時若有所思。

  裴寂的心思其實很好猜。

  如今新皇看似對他尊而重之,可因劉文靜之事雙方自有齟齬。裴寂心中也十分忐忑,自去歲年中開始便不太敢隨意干涉,在政局之上只是一昧防守,卻連防連敗。

  如今,此人相比朝政如何,更在意自己私利。

  他在關中有萬頃良田,隱戶不知凡幾,家資冠絕朝堂。可李昊借著預聞政事的由頭,卻私下摸了他的底,並將一應信息掀在了陽光之下,自是會讓他跳腳抓狂。

  可是,這傢伙未免太心急了點。

  如今不過是一群殿中侍御史、監察御史在彈劾李昊而已,總歸沒有五品以上的高官下場。這事如何處置,還都有不少迴旋餘地。可裴寂突然發言,事情性質就變了。

  蕭瑀強忍著聽完裴寂放屁,立刻晃著紫袍出列。

  雖然他心中本還在猶豫,可裴寂這傢伙已經出手,此刻自己若再不站出來,那「預聞政事」之事便真要被他帶偏節奏、釜底抽薪了。他將手中笏板一挺,朗聲道:「陛下,老臣以為,太子漸長,預聞政事分屬應當。且此乃陛下所定之事,吳國公奉旨而行,何罪之有?若因此事便追責輔臣,日後誰人還敢盡心輔佐儲君?

  「至於關中大災之說,如今方五月中旬,夏糧未畢,秋收尚遠,太史令早前亦言天人之際,參驗以時」。豈可因一時未見應驗,便認定妄言,以此懲戒直言?

  「若如此,今後朝中但見阿諛順旨之輩,再無犯顏直諫之臣。

  「況且,今日臣聞山東已有旱情,吳國公早前所述未必不應!關中防災、備災諸事皆應時弊。早前因此黜落吳國公便是不當,臣請陛下明鑑,救濟關中萬民!」

  蕭瑀激動的時候,嗓門便顯得更大,大殿內隱隱竟有些回聲。

  裴寂聞言不悅,開口道:「陛下,宋國公這便是顧左右而言他。臣與諸御史分明是在彈劾吳國公於註記一事瀆職,進而論及其人預聞政事不當,與所謂災情何干?」

  說著,他轉向蕭瑀,「宋國公,該先就事論事。」

  隊列中,高士廉嘴角微動,卻到底壓下了笑意。

  局面正在他掌控中演變,行將抵達他想要抵達的方向——蕭璃也被拖下場了。

  「預聞政事」是李昊所做,卻是蕭瑀所推,是這位太子少師的政績所在。如今裴寂下場、指桑罵槐,借著東宮註記李昊瀆職,讓話題直指「預聞政事」的正當性。

  東宮註記都沒做好,這預聞政事自也該是不當!

  蕭瑀沒辦法,他只能下場。

  若今日他再次君前失儀,怕是他便沒機會再言復相了。

  不過,他到底是老於政爭之人,如今竟還想轉移話題?所謂「大災」,朝中早有定論,李昊都被皇帝貶官了,你竟還想要翻覆過來?何其不智?

  山東旱情?山東哪裡來的旱情?

  若果真如此,我豈不知?

  高士廉忍不住微微搖頭。蕭瑀雖然有些謀略,卻也不多,這是病急亂投醫了。

  長孫無忌,拜相必矣!

  就在這時,御座上的李世民忽然開口,打斷了臣子間的爭論。

  「李昊所呈東宮註記,朕都看過。內容詳實、秉筆而錄,並無瀆職。太子所寫日記」乃是其每日行三省之事。人君者易於自矜,本當聞過則喜,此嘉事也。

  「張卿等御史言官風聞奏事,不知其詳,朕不怪之。」

  「可陛下————」

  裴寂還想再說什麼,李世民淡淡補了一句:「這事兒,到此為止。」

  一句話,李世民竟直接將李昊瀆職一事輕飄飄揭了過去,他竟是親自保了李昊?

  班列中,一眾文官盡皆抬頭,都有些愕然。

  「每日三省」、「聞過則喜」?

  這般說,那今後皇帝若要親自覽閱起居注,莫非也————

  一時間,一眾臣子大多心中有所猜測。

  雖然各自心中都有些異樣,可皇帝已蓋棺定論,此事也只能到此為止。隊列中,魏徵是想要開口的,可他現在已不是諫議大夫,已被調任尚書左丞,輪不到他說話。

  高士廉的臉色嚴肅起來。

  他發現事情的發展不對,竟是忽然便脫離自己的控制。

  自己多方串聯,安排了這麼久,今日本是勢在必得的一擊,如今卻是這般輕易就沒了下文?

  就在這時,高士廉身後忽然傳來聲音,讓他背脊陡然繃緊。

  「陛下,臣附宋國公之議。早前所議吳國公道聽途說」、盡賴商賈」也無非是御史一面之詞,憑此黜落其人,實為不當。

  「且,倘山東出現旱情,必致漕運受阻,牽連關中。如此災情,必得早做處置。」

  黃門侍郎,王珪!

  他竟也對自己發難?!

  他早前不是也主張慎重備災的麼?今日竟是不與自己商量,自食其言?

  高士廉繃緊肌肉,強忍住扭頭的衝動,卻還是微微側頭,用眼角餘光看了過去。

  恰在此時,他發現王珪的視線也悄然移轉。

  王珪的目光與自己這位上官凌空交碰,面色不改。

  長孫無忌拜相,還是蕭瑀復相,本也與自己無干。可若有人要拿「預聞政事」做文章,那便不能坐視不理。因為自己在此事之中,也是出了不少力,得了不少功的。

  你拿此事攻擊蕭瑀何嘗不是在攻擊我?

  更何況————

  王珪想起蕭瑀前日寫給自己的書信,不自覺瞥了裴寂一眼。

  這傢伙雖然無能,但有一句話說的是對的——「凡事,當就事論事。」

  「而今,吳國公已任民部度支司員外郎,早前詢訪如何,如今山東旱情如何,均可由其面陳,以論事由。臣請陛下,召吳國公當廷問對,以正視聽。」

  當廷問對?!

  高士廉忽然醒起,如今的李昊也是能參與常參的。他與王珪這是早便串通好了?

  再聯繫皇帝剛剛突然表態,高士廉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就在眾人心思各異的當口,御座上再度傳來李世民的聲音。

  「既如此,度支員外郎李昊,出班奏對吧————」

  班列靠後的位置,一襲紫袍在一眾綠袍間顯得格外醒目。

  此時伴著殿外轟雷落雨,少年昂首挺胸,踱步而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