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高士廉偷雞蝕米,吳國公魚躍龍門
第139章 高士廉偷雞蝕米,吳國公魚躍龍門
長孫無忌,竟然站在了自己這邊?
李昊眉頭微挑,忍不住側眼去看。按他原本的想法,高士廉既然是在為長孫無忌謀求拜相,他們又是親逾父子的一對舅甥,這兩人該是完全的統一戰線才對。
在李昊的預想中,倒是從未想過長孫無忌竟會反過來支持自己。
側頭時,余光中,電光雪亮。
高士廉的表情被映得分明,似乎他也有些錯愕,沒有想到這樣的發展?
此時的風溫潤涼爽,吹到體表本該十分的舒服,可李昊卻不由變得有些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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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聲簌簌,殿內寂靜,此時只聽長孫無忌平靜道:「早前,天下喪亂,士大夫不樂入仕,朝廷員額常招不滿。無奈之下,吏部只能催促各州派人來京城參加選拔。
「又因路途遙遠,各州府守令們往往等待不及,就用空白赤牒就地委任。而歲初,為正規矩,吏部勒令天下州縣,所有候選都必須到京城尚書省集中參加選拔。」
長孫無忌語速平緩,目光平靜地掃過御座上的李世民。
他與皇帝布衣相交,如何看不出今日這「備災」之議,從頭到尾,早已是御筆欽定的結論?舅公在此刻還想逆勢而為,只會讓皇帝當真對「外戚干政」愈發警惕。
不能再聽舅公的了————
長孫無忌剛從吏部尚書職位上退下不久,對當今選拔制度的前因後果十分熟悉。
高士廉輕輕晃著脖子,看著自家這位外甥,此時他的表情已恢復如常。
若非剛剛李昊驚鴻一瞥,此時任誰也看不出端倪。
李昊也不多話,只在一旁靜靜等待著對方的下文。此時的長孫無忌是朝中當之無愧的超然人物,與皇帝布衣之交,是元從心腹,玄武門中論功第一,又是當朝外戚。
他開口講話時,若非皇帝,任誰都不敢輕易打斷。
「然則二月時,天下各處官員入京,竟一次就聚集七千多人。這七千人沿途所費本就不少,聚集京城時,又加劇關中地區糧價上漲,可謂多有不便,正需調整。」
說到這,長孫無忌頓了頓,側頭去看封德彝。
「封公,不知前述諸事,我說的可有錯漏?」
封德彝聞言笑笑,下意識瞥了眼身旁不遠處的杜淹。他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長孫無忌轉向李世民,繼續道:「陛下,臣如今雖不在吏部任上,可一直掛心吏部諸事。剛剛李員外所言,借備災賑濟,容監察、裁汰、黜落、選拔一併因勢利導。
「微臣以為,此計大善。
「吏部侍郎如劉林甫者,識人善任、選官以能。早前七千人齊聚京城,劉林甫隨才銓敘,各得其所,人皆稱讚。今次,既然十道監察已定,天下又有大災之象————」
長孫無忌諫言道:「不若,以吏部諸郎官隨監察使分派十道,就地銓選、黜落。
「如此,各得其便。」
御座上,李世民看著長孫無忌,許久後微笑頷首,朗聲問:「諸卿可有異議?」
高士廉帶頭行禮道:「臣等無異議!」裴矩、封德彝等人緊隨其後,朗聲回稟。
蕭瑀、王珪飛快交換著眼神,裴寂默默閉上眼,杜淹則謹慎瞥了長孫無忌一眼。
可最終,顯德殿迴蕩的聲音整齊劃一。
風停、雨歇、雲散,天晴。
七彩虹橋掛在顯德殿外、長安城頭,顯得璀璨奪目。
李世民笑著捻動短髭,對今日議事結果分外滿意。這時,他眸光轉回李昊身上,對他問道:「早前,御史彈劾,說你詢訪所得皆是仰賴商賈」、道聽途說」。
「你有何辯解?」
此時,長孫無忌、裴寂、房玄齡、高士廉、蕭瑀、王珪等人已各自回歸班列。他們知道,今日常參最大的兩個議題已塵埃落定。現在,是皇帝要擇機為李昊頒賞了。
高士廉的反應明顯要比長孫無忌慢一拍,可等到現在,他也已經反應過來皇帝是早就有意備災。
今日這個局,是皇帝早就設好的,李昊不過是恰逢其會!
從調李昊入民部為員外郎時起————不,甚至要更早一些,皇帝就已經做好規劃。
沒有李昊也有旁人,而今日皇帝就是要試試李昊,看此子的成色如何。
可不論怎樣,皇帝都會將備災之事推下去。
若李昊能當廷說服眾人,則順勢而為,就此開展備災。若李昊未能達成目的,皇帝則會繼續等待,因勢利導,屆時讓魏徵、王珪、李百藥等人再設法上奏達成目的。
自家這位甥婿啊————
他若認準了一件事,向來都是謀定而動。
唉,不成想,今日非但沒能遏制蕭瑀復相,反倒無形中還幫了他一把。「預聞政事」的功績被他夯實不說,因李昊這小兒大出風頭,蕭瑀還多了一分識人之明。
真是————
高士廉閉上眼,壓下心頭的燥意。
身後,王珪抬眼看著自家這位上司,忍不住無聲輕笑。
本來,蕭瑀復相還是長孫無忌拜相,與他都毫無相干。反正王珪本也是隱太子舊臣,他註定是要似魏徵一樣,走「孤臣」的路子。原本他確實可以不參與進來的————
可你高士廉利慾薰心,不去明爭,非要拿「預聞政事」動手暗鬥。
那就別怪自己不講同僚情分。
王珪暗自瞥了李昊一眼,心中感慨。這少年郎倒是好膽色,沒有選擇上書言事,而是通過蕭瑀和自己力促能當廷激辯。沒想到,竟還真讓他舌戰群臣,辯贏了。
這樣效果倒是更好。
當廷激辯,諸臣敗陣,皇帝御口,各方便不好再暗中動作封駁詔令。
自己和蕭瑀多少也能得個識人之明。
另一邊,蕭瑀面露得色,下巴抬得有些高。
今日一場好戲,當真令他心中大暢。尤其是看著房玄齡敗陣、高士廉吃癟。
該!
李昊這少年好啊,這學生自己得好生栽培啊!
顯然,皇帝也是這般意思。剛剛當廷問話,就是在給李昊鋪台階。只消他搪塞幾句,辯解得當,皇帝必會復他官職。若他日果真大災,皇帝必會對他再做封賞。
就算關中無災也是無妨,李昊已猜對了皇帝心思,剛剛又用「仁政」做好鋪墊。
即便無災,皇帝也不會對他怪罪。
嗯,等到自己復相,可以設法將他再擢升兩級。這等好苗子,必是要帶在身側悉心栽培。大好青春年華,怎能跑出京外做官?那不是蹉跎歲月又是什麼?
真是————
裴矩的座位旁,封德彝看看蕭瑀,再看看李昊,心中一時五味雜陳。
今日這等大事,這豎子聯繫了蕭璃,串通了王珪,卻單單沒找自己。
這是篤定自己不可信?
還是要拿這事給自己一個下馬威?
在朝議洶湧之時,自己確實沒再出手干預,因為那時是猜測陛下也舉棋不定,這才選擇觀望。誰承想————皇帝竟是早就打定主意要行備災,自己竟是沒能揣摩明白!
可這小子————
封德彝掃了一眼紫袍少年,忍不住在心中嘖嘖讚嘆。
他可不信對方是一心為民、死不旋踵。能把他拿捏得毫無辦法,此子心機、城府根本不似他看起來這般稚嫩。這豎子,定是早就揣摩清楚上意,這才謀定而動!
早前合州並縣、劃分十道如此,如今力主備災、以工代賑也是如此。
但怎麼可能?
這天下怎麼可能還有比自己更懂「揣上之道」的人?
盯著那男生女相的側臉,封德彝反覆咂摸,卻是百思不得其解。
顏師古的身後,李百藥長舒一口氣,心中大定。
皇帝這般問話,必是要給李昊復職的。且不消多說,經此一事,今後皇帝對李昊更是會大加擢拔。論「任人唯賢」「胸襟寬廣」,近百年間怕也沒有能超過今上的。
自家這學生生逢其時,何其有幸。不似自己,蹉跎半生矣。
看著不遠處昂然而立的一襲紫袍,李百藥只覺得是在看另一個自己。
夢中的自己,理想中的自己。
才華縱橫,前途光明,青春朝氣,光芒四射。
真好————
在看過剛剛的廷辯後,所有人聽了皇帝的問話都能想明白:李昊要復官了。
哪怕他隨便搪塞辯解兩句,只說他是權宜之計,只一時利用商賈,皇帝也不會怪罪。
這個昔日杜伏威的遺孤,本以為哪怕繼國承家也是混吃等死的貨色,不曾想————
他竟還有這等手腕,能接得住這等造化。
在所有人的期待的目光里,在李世民關切的等待下,李昊躬身再禮,平靜開口:「陛下,臣不辯解,微臣調研所得一眾消息,確實仰賴商賈配合。」
一句話,李世民的眼角一抖,殿中倒吸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連彈劾李昊的張行成都有些怔愣,瞪大了眼睛,沒想到會從李昊口中聽到這麼個答案。這少年是聰敏之人啊,剛剛舌戰群臣分明透著十分伶俐,怎這時卻不懂遮掩?
這時,三聲咳嗽幾乎不分先後的響起。
裴矩、蕭瑀、封德彝似乎呼吸道都同時出了問題,各自都用力咳了咳。
李昊不為所動,他看著李世民,朗聲道:「陛下,士農工商、九流百家、男女老幼、
貴賤貧富、關中山東,不論貼上什麼標籤,都是我大唐百姓,都視陛下為父母。
「微臣之巡訪調研,非只為良家子弟而行,非只為貴戚士紳而行,乃是為查證整個關中百姓田畝、稅賦、存糧之底細,以此為陛下、諸公決策治理提供切實依據。
「故而,微臣借商賈、色役人等查證消息,未覺得有何不可。商賈走村穿里,色役熟悉風俗。這些人能幫臣查證消息,只要所得切准,微臣認為便當實事求是。」
班列里,魏徵忍不住跺了跺腳,嚇了旁邊幾人一跳,不知這老頭又抽什麼風。
御座上,李世民也微微頷首。
這時,李昊抬頭看著李世民道:「微臣以為,陛下有此一問,分屬不當!」
「咳,咳咳————」蕭瑀的咳嗽聲大了不少,裴矩則是抬起眼皮,反倒精神了些。封德彝沒有出聲,卻是悉心觀察。他斷定,李昊這句話絕非泄憤,他還是在揣上!
他會怎麼揣呢?這角度未免太過新奇。
李世民愣了愣,訝然問道:「此話怎講?」
李昊朗聲道:「天子以四海為家,以萬姓為子民。不當有東西之異,亦不當有偏頗之識。否則非但示人以狹隘,更將致所查不明、所獲不全、所知不詳!
「畢竟,臣曾聞魏左丞有言兼聽則明、偏信則暗」!」
一番話,擲地有聲,殿內不由得再度安靜下去,連屋檐水滴落下都似清晰可聞。
李昊行禮、低頭,整個人卻很是自信。
他不是不知道李世民想聽什麼,無非讓自己搪塞一番,口頭稍作退讓,他就能給自己復官。可自己偏偏不打算退讓。截拳道的理念與一般武術不同,講究「截擊」。
後發先至、以攻對攻!
封建社會對商人的歧視由來已久,甚至可以說根深蒂固。
這不好。
自己想要改造大唐,將來必定要仰仗商業,甚至會刻意培養新興的商人階層。很多意識形態層面的準備和鋪墊,越早做越好,只要時機恰當,自己就要果斷截擊。
現在就是好機會。
李世民已決意要為自己復官,現在他對自己的容忍度正是最高點。而剛剛這番話也很安全,是張行成未來當眾說的,很對李世民的脾氣,張行成因這番話被厚賜之。
自此之後,每有大政,李世民都常使之參與商議。性價比高到可怕。
誰讓他彈劾害得自己丟官罷職?剽竊一下,權當對方的賠禮道歉了。
御史班列里,張行成此時倒沒有被剽竊的感覺,只是品咂著李昊的這番話,越品越覺得有道理。這少年郎倒是好見識、好膽色,這等節骨眼上,他還敢犯顏直諫?
感慨之餘,他眼角一動,發現稍遠處的魏徵不知怎地,一時似呆若木雞。
張行成想了想,倒真不知對方還曾說過這句話。
不過倒也符合這位尚書左丞的一貫理念,也不讓人意外。
李世民表情微滯,卻旋即欣喜非常,反覆念誦著「兼聽則明、偏信則暗」,遠遠眺望了人群中的魏徵一眼。好一會兒,他才對李昊道:「吳國公,此言大善!
「朕乃天子,實當對四民萬姓一體視之。」
他宣布道:「吳國公巡訪探查,得民情之實在先。而今又反覆進言,獻上備災」方略在後。今又直言諫過,更是難能可貴。倘朝臣人皆如此,天下何愁不治?
「前者彈劾不當,李昊官職當復。且李昊入仕,一直未授散官。
「朕意,可再擢李昊為太子中舍人,加中散大夫。鑒其在度支任上頗得其任,且備災諸事亦已在即,命其以本官行檢校度支員外郎事。諸卿,以為可否?」
高士廉聞言不由得眼皮一跳。
以本官檢校度支員外郎他想到了,李昊今日大出風頭,於備災一策上又有建樹,皇帝必是要任他做實事的。
加中散大夫也不意外,雖然這是正五品上,但只是散官,並無實權。李昊畢竟是堂堂國公身份,授其散官本就應當,且不可能給他「將仕郎」這種低品。
按理講,李昊本該初入仕時就敘階授予散官。按舊制以杜伏威的身份,該授他朝議郎(正六品上)才算合適。可皇帝一直拖到現在,居然一口氣給他加到中散大夫。
看中之意,不言自明。
而且中散大夫可是諫官,這意味著今後皇帝可能會讓他參與議政。
可是,這也就罷了。
皇帝怎給他的職事官也直接加到「太子中舍人」?這可是實打實的破格擢拔。
太子中舍人是秩正五品下,職事官從正六品上到正五品下又是連升三級。
在旁人處,這是何其艱難,與躍龍門無異。
李昊卻一下就過去了!
這官職雖只是個清要官,卻也是太子右庶子的副貳官,與右庶子共掌東宮的侍從、獻納、啟奏。正常來講,是該歐陽詢這種穩重老臣才能擔任的。
皇帝這是打算讓李昊與太子長期相處?
他這是要把李昊當未來的輔臣培養?!
饒是有所預估,可高士廉愈發覺得胸中有股惡氣。自己彈精竭慮設的局,毫無收穫不說,反倒讓蕭璃、王珪兩人因此加了聲望,還讓李昊直接一口氣成了五品高官?
這不是偷雞不成蝕把米麼?
這不是聰明反被聰明誤麼?
饒是已經看透此時的局面,可高士廉還是忍不住想要開口。五品以上的官員任免已不是吏部能決斷的,必須皇帝與宰相商議,所以皇帝才在下令的同時又問了一句。
高士廉深吸一口氣,出列道:「陛下,吳國公到底年少,尚未冠禮。且災情未確,不宜論功。臣以為,加散官、授檢校皆是恰當。但,不宜於此時再擢其本官。」
封德彝眼睛一轉,卻是在此時開口說話,「不然!」
他在座位上起身,施施然出列。
早前情況不明,自是要觀望,可現在情況都這麼明了,還等什麼?皇帝擺明要擢拔李昊,瞎子都看得出來。你這老頭兒偏要搗亂。剛好,給自己一個做人情的機會。
不然的話,今後怕是不好與李昊這豎子說話。
封德彝也沒看李昊,逕自對皇帝道:「陛下,老臣以為,用人之道,當如良匠斫木,取其長,棄其短;觀其實,略其虛。吳國公年雖志學,可才情極高,當得擢拔。
「霍去病年十八,因功而封冠軍侯。甘羅年十二,因公而拜為上卿。何況本朝立國,如陛下、曹國公(李世)、剡國公(羅士信)年十六時均已獨自領兵一方。
「少年之才,如新硎初試,鋒芒未鈍。反倒是如臣等老成之智,如良弓久張,力或衰減。故老臣以為,陛下所議,恰如其分。如吳國公這等少年英才,更當擢拔。
「以此,彰陛下以識人之明,彰聖朝以唯才是舉,彰天下以社稷興望!」
蕭瑀撇撇嘴,雖還是不齒封德彝的見風使舵,可此時倒也樂見有人幫李昊謀官。他緊跟著起身出列,也向皇帝道:「臣附封公之議,吳國公進言獻策有功,當擢!」
房玄齡猶豫片刻,可迎上李世民的眼睛後,他便也從心而為,於是也出列贊同。
高士廉心中窩火,還想再說什麼,卻瞥見長孫無忌對他微微搖頭。
如今大勢在彼,皇帝顯然是要拿李昊當榜樣的,不可力諫。
他可不是魏徵————
高士廉有心想要扭頭去瞪封德彝一眼,可頸椎刺痛,又逼得他只能保持姿勢。
無奈之下,他也只得違心贊同。
皇帝沒有私下討論,而是放在常參朝會上公開問詢,就是不想給他封駁的機會。
「如此,事情便即定下。」
高士廉默默退回班列,聽著李昊正在向皇帝謝恩,一時顯得頗為頹喪。
但旋即,他又暗自振作起來。
「雖然皇帝現在壓下了議論,雖然你拿仁政」出來搪塞,可若今年最終並無大災,你終歸是要給朝野一個交待。那時不只是我,一眾御史言官都要再度問責。
「此事還不算完。
「走著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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