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人性的惡
第194章 人性的惡
那一瞬間,莫寧腦中只閃過一個字的決斷—跑。
黑塔之翼飛行團的成員大多是三級學徒,能攆著三角翼窮追不捨的怪物,實力絕不可能弱到哪裡去。
縱然他的真實戰力早已遠遠超出一級學徒的邊界,說不定有能力將怪物斬於手下,但他沒有絲毫與之交手的打算。
冒險,從來不在巫師的詞典里。
冷靜地審視敵我差距,以縝密的思維編織嚴密的戰術,再精確而優雅地殺死敵人這才是巫師的風格。
「咔—咔一一連串密集的機械聲響中,狙擊槍急速摺疊,眨眼間便縮成一塊不起眼的金屬塊,被他反手收進腕帶。
「我們走。」
莫寧輕喝一聲,【雲毯】應念而出,穩穩懸在草甸上方。
雅雯三人還未完全搞清楚發生了什麼,身體卻已本能地做出了反應,飛快地坐了上去莫寧心念再動,飛行毛毯驟然發力,速度在半秒之內便飆至每秒近300米。
折算下來,就是每小時一千公里的駭人高速。
這才是這件道具真正的價值所在件不折不扣的逃跑神器。
更令人驚嘆的是,儘管速度狂猛如斯,坐在毯上的四人卻感受不到一絲風的撲擊,也聽不到半分呼嘯的嘶鳴。
莫寧這才開口說出緣由:「剛才我看到一架三角翼正在被怪物追殺,沼澤里的怪物恐怕要開始反擊了。」
雅雯三人的臉色瞬間緊繃起來。
按以往巨沼戰爭的經驗,第一階段學院派遣大批學徒清掃沼澤外圍,戰鬥通常持續一個月以上,該階段的烈度並不算高。
而隨著外圍怪物被大量屠戮,沼澤深處的怪物部族感受到切膚的壓迫,便會自發地聯結起來,憑著鋪天蓋地的數量優勢向達比城發起洶湧反撲。
這便是第二階段,也是真正意義上的巨沼戰爭。
莫寧曾在某本書上讀到過一位巫師的見解,那幾行字至今仍清晰地印在他腦海里:「某種意義上說,每一場巨沼戰爭,學院與沼澤的怪物之間都存在著一種微妙的默契。
「對怪物而言,學院掀起的戰火替它們大量削減了沼澤內的族群數量,反倒給倖存者騰出了更廣闊的生存空間。
「而站在學院的立場,潮水般主動湧來的怪物,恰是收割靈性材料的絕佳良機,足以攫取天量的收益。
「此外,我還聽聞過一種未經證實的說法一巨沼深處存在著一個強大的意志,姑且稱之為「沼澤意志」。
「據說它能潛移默化地影響沼澤中的怪物,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操控它們的行為。
「否則很難解釋,為何那些向來一盤散沙、甚至彼此仇視的怪物,會突然間凝聚成一股力量,撲向沼澤邊緣的各個城市。」
書中的猜想雖有些天馬行空,莫寧卻覺得很有道理。
一個有力的佐證是,某些魔力濃度極高的森林深處,靈性植物遍布,的確有一定概率孕育出一種純粹的意志存在一森林之靈。
他還隱隱生出一種強烈的直覺:「巴姆巨沼深處的異動,與聖炎天使的降臨,恐怕有著脫不開的干係。」
他在心底飛速推演出一條邏輯線:「藏匿在巨沼深處的邪天使聯盟,或許藉助某種失傳的古代巫師手段,成功溝通了沼澤意志。
「學院在邪天使聯盟內部安插有內應,獲取這份隱秘情報並不困難。
「另一種更令人不安的可能則是,邪天使聯盟從天使位面獲得了某種外力的幫助,已然擁有了驅使沼澤意志做出可怕事情的能力。
「比如操控無數怪物部落組成一支龐大的軍團,將沼澤周邊的人類聚居地一座接一座地碾為齏粉。」
「這很可能正是學院此番倉促發動巨沼戰爭的深層原因,也是寒石巫師學院加入戰爭的原因。」
莫寧思量之時,雲毯一路飛馳,像一朵被狂風推送的流雲,在沼澤上空無聲地疾掠。
一分鐘後。
四人遇到了一隊正朝沼澤深處開進的學徒。
對方也注意到了這張名聲在外的飛行毛毯,一雙雙眼睛晴齊刷刷地黏在上面,挪都挪不開。
儘管雲毯不過才亮相寥寥數次,卻早已在達比城的學徒圈子裡傳得人盡皆知,就連城裡的平民都津津樂道。
莫寧沒有多想,直接施展戲法傳音,將聲音清晰地送入每一個人耳中:「夥計們,沼澤里可能不安全了,建議你們立刻撤回。」
換作旁人說這話,這隊學徒十有八九會當耳旁風。
可莫寧的名頭實在太響,前幾天又剛做下那樁轟動全城的大事,獵殺的尖刺蠕蟲在碼頭堆成了一座小山。
從這等人物口中說出的話,天然便帶著相當大的信服力。
一隊學徒對視一眼,毫不猶豫地掉頭便走,紛紛裝備上【木馬】之類的輔助道具,開始朝著達比城的方向拼命狂奔。
連大名鼎鼎的風暴之翼都跑了,傻子才不跑。
不多時。
雲毯絲滑地衝上了11號碼頭。
莫寧心念微動,毯身由極動驟然化為極靜,穩穩懸停在石堤上方。
這裡已是「安全區」,矗立在達比城中的巫師塔發動的超遠程打擊,足以覆蓋到碼頭一帶,因此沒有再往後退的必要。
正在碼頭上執勤的黑鐵騎士帶著麾下一群戰士,紛紛用力敲擊胸甲,鎧甲碰撞的悶響此起彼伏。
莫寧客氣地頷首回禮。
每次見到學徒便得行禮,大概是這些戰士們近來最甜蜜的煩惱。
而這一次,他們敲擊胸甲的聲音,明顯比面對其他學徒時沉了幾分。
強悍的實力、耀眼的戰績,再加上這副難得的和善態度,已讓莫寧在這些陌生的凡人面前悄然樹起了一份不輕的威望。
黑鐵騎士甚至主動上前一步,開口詢問:「莫寧先生,您有什麼需要嗎?」
莫寧回以一個微笑:「不用了。」
他從不似許多學徒那般對這些人愛答不理,而是態度溫和地反問道:「你叫諾蘭,對吧?」
先前從碼頭踏入沼澤時,飛在前方的無人機曾捕捉到幾句戰士們的閒聊,其中有人喊了一聲「諾蘭長官」,這名字便被他不經意間記下了。
諾蘭怔了一瞬,露出幾分受寵若驚的表情:「是的,莫寧先生!」
莫寧這才說出緣由:「諾蘭,剛才我發現一架黑塔三角翼正在被一頭沼澤毒龍鷲追擊,我懷疑沼澤里的情況有些不對勁。」
「沼澤毒龍鷲」幾個字一出口,周圍的戰士們頓時起了一陣壓不住的騷動。
在這座碼頭上常年服役的軍人都再清楚不過,毒龍鷲是怎樣可怖的怪物。
它們體內流淌著龍族中毒龍的血脈,血液與體液飽含致命劇毒,一口【毒雲術】兜頭澆下,足以將一個活生生的成年人在轉瞬之間化作一灘污濁的毒水。
據說這種飛行怪物的實力堪比三級預備巫師,但一貫只在巨沼最深處活動,極少涉足外圍區域。
諾蘭的臉色瞬間繃緊了,聲音里透出一股嚴肅:「是的,您的判斷應該沒錯,這確實有點不太對勁。」
這位騎士自幼在達比城長大,從披上戰甲的那一天起便與巴姆巨沼打著交道,對這片沼澤再熟悉不過。
騎士語氣低沉地補充道:「我的氣血核賦予我獵犬般的嗅覺,從半個小時前,我已然嗅到了沼澤中的躁動氣息」
莫寧看了一眼對方,牢牢記住了這張臉龐。
他心底念叨一句「諾蘭」,有了另一個決定:「倘若戰爭結束後,諾蘭沒死的話,便邀請此人加入正在籌備的氣血巫術實驗室。」
托比和伯特下意識地對視了一眼,彼此都從對方眼底讀到了一抹複雜的神色。
方才兩人還暗暗覺得,不過是撞見一頭厲害些的怪物罷了,只要小心躲藏起來就好了,立刻全速撤回未免有些小題大做。
直到此刻他們才猛然醒悟,自己對危險的嗅覺,與莫寧相比,實在遲鈍得可憐。
諾蘭語速飛快地補了一句:「莫寧先生,這個情報太重要了,我必須立刻向上頭匯報。」
莫寧比劃了一個「請便」的手勢。
諾蘭再次重重敲擊胸甲,發出一聲沉渾的悶響,轉身便步履匆忙地衝進了旁邊的防禦哨所。
所謂的哨所,說白了便是一座放大版的箭塔。
下層是軍士們的日常居所,因為哨所內時刻必須有人執勤,所以設置了休息間。
頂端則矗立著三座堅固箭塔,居高臨下足以構成一片密集的箭雨。
對大腳哥布林、沼澤魚人這類尋常怪物而言,這樣一座哨所便是難以逾越的壁壘。
莫寧則從空間腕帶中取出了另一件巫術道具一【光菱追蹤魔眼】。
這是此前那篇《魔紋狙擊槍》的論文,獲得的星章四級獎勵中的一件,昨天才從學院遠程傳送到達比城的巫師塔。
他隔三差五便拋出一篇重量級論文,腕帶里塞滿的好東西早已多得令三級學徒都不敢想像。
單憑名字便能猜到,這是一件專為搜索而生的巫術道具。
追蹤魔眼的外形是一枚晶瑩剔透的菱形水晶,長度與成人小臂相仿,通體密密麻麻地鐫刻著繁複的魔紋。
它一出現,便像磁石般將所有人的目光牢牢吸了過去。
「嗡水晶輕輕一震,表面泛起微光,無聲地漂浮起來。
一道道細亮的光絲從水晶深處滋生,自菱形頂端鑽出,眨眼間便凝聚成一枚拳頭大小、栩栩如生的虛幻眼球。
眼球飛速旋轉一圈,鎖定一個方位,頂端立時投射出一道光幕。
光幕之上,清晰無比地映出毒龍鷲與那架三角翼的影像。
三角翼仍在拼盡全力地飛逃,機翼兩側拖出兩道長長的白色尾跡,而毒龍鷲已然追到了不足300米的身後。
魔眼藉助魔力的神奇力量,將遠在二十公里之外的毒龍鷲勾勒得纖毫畢現。
這怪物渾身披覆著墨綠色的羽毛,唯獨雙爪、脖頸與那顆猙獰的頭顱卻一片光禿,覆滿了細密的黑色鱗片。
一雙陰冷的豎瞳死死鎖著前方的三角翼,瞳孔深處時不時閃過一縷幽綠的光芒。
魔眼捕捉到的遠不止光影,更能捕獲怪物周身散發的魔力氣息。
僅僅隔著光幕注視,所有人心頭便像被壓上了一塊沉甸甸的巨石,幾名戰士甚至不自覺地後退了幾步。
這是從毒龍血脈深處滲出的、令生靈本能戰慄的威壓。
「嘶雅雯倒抽了一口涼氣:「這隻毒龍鷲脖頸兩側各鼓著一個肉瘤,它已經進化出雙毒腺了。」
雙毒腺,意味著毒性更烈,戰力更強,是毒龍鷲族群中不折不扣的精英怪。
托比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憂慮:「被這東西正面撞上的學徒,恐怕凶多吉少了。」
每天都有成批的學徒在沼澤各處活動,隨著毒龍鷲離碼頭越來越近,遲早會有隊伍一頭撞上它的爪牙。
五秒之後。
托比那句不祥的「預言」便化作了血淋淋的現實。
一隊學徒正圍在一口水潭邊,試圖圍獵藏在潭底的怪物,突然發現了被攆得如喪家之犬的三角翼,這才終於意識到大事不妙。
可惜,太遲了。
毒龍鷲的飛行高度開始急劇壓低,豎童不斷掃過下方的學徒。
很顯然,這頭畜生打算順爪收拾掉這隊礙眼的學徒,再繼續追擊三角翼。
「完了。」
托比低語了一句。
慘劇轉瞬便在眾人眼前上演。
學徒們意識到自己遠不足以與這頭怪物正面抗衡,果斷選擇了四散逃命。
有人一頭扎進茂密的草甸,有人施展起極為罕見的【淤泥潛行術】沉入黏稠的泥濘,還有人乾脆縱身躍入了近旁的小水潭。
跑是絕對跑不過的,唯一的生路便是藏,為了活命,這群學徒什麼都顧不上了。
毒龍鷲急速逼近了一片草甸,布滿利齒的猙獰巨口猛然張合,將天賦的【毒雲術】劈頭蓋臉地砸了下去。
一團濃稠的墨綠氣體,以快得令人頭皮發麻的速度,閃電般墜入草甸深處。
就在毒雲觸地的瞬間,方圓20米內的所有草葉霎時枯萎凋零。
毒性之烈,委實觸目驚心。
一襲灰袍的身影從枯草間顯露出來,體表接連閃過幾道魔力光暈。
魔力護盾在毒雲面前脆弱如紙,迅速被毒雲擊穿,墨綠氣體無情地覆上了他的身體。
不過片刻工夫,那名學徒連掙扎都來不及,便在光幕上活生生地融化了。
灰袍失去支撐,軟塌塌地垮了下去,胸口位置那兩根銀線,無聲地昭示著死者的身份這是一名二級學徒。
毒龍鷲的屠殺遠未結束。
它展現出令人膽寒的精準記憶與敏銳感知,將學徒們各自躲藏的位置記得一清二楚。
它稍稍拉升了一點高度,張開巨口,更多朵毒雲朝著不同的方向無聲墜下。
做完這一切,它才重新昂起頭顱,繼續追向三角翼。
雙方的距離僅僅重新拉開了寥寥數米,可見這頭怪物方才那場屠戮是何等高效。
地面上。
一朵毒雲墜入小小的水池,水中很快便浮現大團猩紅的液體,這無疑是某個學徒的血。
另一朵毒雲落進淤泥,如活物般狠命滲入深處,泥面很快翻湧出大片大片帶血的泡沫,無聲綻開又無聲破滅。
粗略掃一眼便足以判斷,這一整隊學徒,能僥倖活下來哪怕一個的概率,都已低得可憐。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雅雯幾人只覺寒意沿著脊柱爬上來。
三人發自靈魂地慶幸,方才若不是莫寧果斷做出了撤離的決策,此刻那些毒雲之下融化的身軀里,或許就有他們自己。
因為先前他們獵殺沼澤魚人的位置,比那隊倒霉的學徒還要更深入沼澤幾分。
圍觀的戰士們同樣看得臉色慘白,四下里只剩下一片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莫寧的目光沉靜地閃動了一下,視線掃過三位隊友,壓低聲音問道:「那個駕駛三角翼的學徒,你們有誰認識嗎?」
稍有戰場經驗的人都能一眼看穿,這傢伙分明是故意從那隊學徒頭頂掠過去的。
目的不言而喻一利用這些學徒的血肉之軀,替自己遲滯了毒龍鷲的追擊。
人性的惡,在這一刻被展現得淋漓盡致。
光幕閃動一下,按照莫寧的心意,將駕駛者的臉龐展示在正中心。
雅雯搖了搖頭。
托比低聲道:「我第一次見到。」
倒是伯特凝思片刻,給出了一個線索:「前面的黑塔競技賽,我好像觀摩過此人的競技,他的名字好像叫「萊托」。」
莫寧無聲地點了點頭。
他已經做了推演,倘若三角翼拉升高度,避開學徒們的區域,只要再堅持一會,巫師塔的支援便會抵達。
換句話說,那隊學徒根本就是無辜枉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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