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大事件二:停擺之日(二)
柯銘威凝望著手機上的畫面,就好像周圍的時間突然停滯住那般,這一刻他忽然停下了腳步。
就這樣靜靜地矗立在警察局的門口,一聲不響。
這是一個風和日麗的晴天,陽光迎面灑來,蟬鳴中混雜著身後同事們有說有笑的聲音,可遠方的天空卻積蓄著一片暗沉的積雨雲。它緩緩地向城市漫了過來,風中帶著潮濕的氣息。
灼人的日光中,柯銘威低垂著頭,深深地凝視著屏幕上的那一張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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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底第一次出現了震驚和難以置信的神情,疲憊,麻木,由此而滋生的暴怒充斥了他的內心太久太久……不知道已經有多少年他的眼裡沒有露出過這樣的神情了。
為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
到底為什麼會這樣……
為什麼……他會是……
柯銘威面色愕然,他呆怔在原地,心中反覆地呢喃著。
天空中萬千頭烏鴉仿佛在與樹蟬合唱,震耳欲聾的嘶鳴傳遍了四面八方。長街之上的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亦或者朝著店鋪內部奔走而去。
一塊塊玻璃碎開,積雨雲漫了過來,逐漸籠罩了一整片天空。陰鬱的天空好像被人撥開了一角,有一個漆黑如鴉的人影從縫隙中露出了臉龐,咧開了染血的牙齒。農神薩圖爾努斯,它就像一個巨人俯瞰著柯銘威渺小的、微不足道的身影。
毫無疑問……毋庸置疑,畫面上那個身穿藍色戰衣的人是他的兒子。
這一刻,柯銘威幾乎是以最嘶啞的嗓音緩緩地念出他的名字:
「阿……慶?」
柯明慶耷拉著腦袋,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上。
他的雙手和雙腳被鐵鏈綁了起來,勒出了一條條血紅的痕跡。嘴角還殘留著一片還沒幹透的鮮血。臉上的淤青很嚴重,有被毆打過的痕跡。
柯銘威很想閉上眼睛,眼前的這一幕對他來說就好像直視著太陽那般刺眼,於是他佝僂著背部,深深地喘息著。
整條街道的聲音在這一刻都被群鴉的嘶鳴覆蓋而去,商業街的電子招牌、去年留下的聖誕樹、行人們的頭頂都漫過了一頭頭黑色的烏鴉,如同一場黑色的風暴往天空席捲而去。
天空暗沉了下來,萬籟俱寂之中,警車刺耳而聒噪的笛聲響了起來,黑暗中紅藍二色的燈光熠熠生輝。
警察局內的新人警察們紛紛往外投來目光,他們看見了一個沉默而堅硬的背影。
柯銘威就這樣佇立了許久,才抬起頭來,拖著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去。流轉著暴戾光芒的雙眸,始終死死地注視著屏幕裏白傑克的雙眼。
他們四目相對,一人眼神陰鬱,另一人目光空洞而戲謔。
「尊敬的雨鴉先生,你怎麼站不直了?平時不是經常告誡你的孩子『走路要把背挺直』麼?怎麼到您這裡來就可以不挺直背部了?」白傑克說著,嚴肅地作了一個敬禮狀,「俗話總是說,上樑不正下樑歪,所以請您立刻、馬上把背挺直。」
他頓了頓,湊近屏幕壓低聲音說:
「您還在和您的兒子打著視頻通話呢,就算他沒有醒著,您也得做好帶頭榜樣呀。」
柯銘威打斷了他,「我不管你是什麼人,給我聽著,」他頓了頓,語氣如野獸般磨牙吮血,帶著陰鬱和嘶啞,「如果你敢動我兒子……我會把你碎屍萬段。」
白傑克繃著臉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用粉筆在黑板上畫出一個「60」的分數,然後長長地嘆了口氣,說道:
「非常無聊的台詞,只能算是勉強及格,我還以為你會更有新意一點,畢竟我已經從某位梟氏判官那兒聽見過太多次這樣的台詞了,人在創作上應該儘可能避免太過同質化的東西;不過兒子像爸爸並不奇怪,你說是吧,雨鴉先生……」
柯銘威已經完全聽不下去白傑克的胡言亂語了。
他只知道對方每吐出一個字來,他心中的憤怒就更深一分,就好像心裡裝著一座火山,隨時會噴涌而出。
「噢,你知道麼……其實我們的藍鴿小朋友對隱巨的死亡很是難以釋懷,所以他很討厭你,因為在這二十多年裡,你有過很多次可以殺死鐘錶客的機會,卻因為不殺原則把他給放跑了。」
「再然後,你利用了藍鴿,讓藍鴿多次與死亡擦肩而過。」
「如果他知道其實雨鴉是他的父親,那他會對你投來多麼失望的眼神呢?好好思考一下吧,雨鴉先生,作為一個父親你是多麼的失格。」
柯銘威眯起了眼睛。
白傑克頓了頓,豎起一根手指:
「好了,不管你有多恨我,現在主導權都在我手上,要恨就恨你自己吧……怪你沒有早點下定決心,去掀開藍鴿的面具……你太優柔寡斷了,你以為不看見這個孩子的真容就不會愧疚,卻釀成了大禍。」
他抱著手杖嘆了一口氣,刻意彰顯了一下手杖尾部的鮮血,緩緩說道:
「事不過三,現在可不是給你猶豫的時候,雨鴉先生,剛才給你展示的充其量不過只是一個必要的過場動畫而已,而這場遊戲馬上就要開始了。」
「而介於我們過往的交情,鴉鴉同志,我會為你的兒子把頭盔戴上,免得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藍鴿就是柯明慶』,而這就是我對你最後的溫柔……」
話盡於此,屏幕中那一具森白的人偶忽然蹲下身來,它緩緩地舉起了那個破碎的藍鴿頭盔,戴到了正昏迷著的柯明慶的頭頂。
柯明慶的臉龐消失了,藍鴿又變回了藍鴿,但柯銘威臉上暴怒而陰鬱的神情卻從始至終都沒有改變過。
「不客氣,你應該很感謝我沒有把你兒子的身份公之於世……」
就在這一刻,屏幕最頂端彈出了一條信息。
【夏雯娜:從今天早上開始,我怎麼都聯繫不到阿慶,他有和你說什麼嗎?】
【夏雯娜:老公,外面好像要下暴雨了,馬上也要吃午飯了,你去把阿慶帶回來吧。】
雨傾盆而下,像是打開了天空這座水庫的閘門,轉瞬間整個世界都被陰鬱的雨幕籠罩了,警笛聲、人群的尖叫,聒噪的議論聲都被暴雨蓋去,柯銘威挪步走入了鴉群的簇擁之中。
不一會兒,他的身影化作一片漆黑的鴉羽融入其中,再度步入暴雨之時,雨鴉通體被漆黑的披風籠罩,頭盔上的鳥喙往前尖銳地突起著。
雨鴉的身形搖搖晃晃,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著,披風如同黑色的戰旗搖曳。他的背影泛著一種濃稠的漆黑,像是能滴出黑色的水來。
下一瞬間他的身形隨風而起,與暴雨一同朝天空逆流,遁入漆黑鴉群組成的河流之中,在天幕之下狂暴地奔涌著。
雨幕中他沉默了很久很久,腦海中忽然回想起了一個月前的夜晚,他和林尹指揮官默默相對。
……
一個月前,超英大廈,某一座樓層的天台。
「你真的打算利用這個孩子麼……」林尹沉默了良久,然後問。
雨鴉矗立在天台的邊緣,半晌才緩緩開口道:
「對,鐘錶客一定會來,我敢打賭。」
「你會後悔的。如果換作十年前的你站在這裡,絕對不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我絕不後悔……」雨鴉說,「林尹,我已經老了,已經不剩下多少時間了,如果不能把鐘錶客徹底帶走,那我就不可能隱退,只要他還在世上一天,我就沒辦法安心入睡。」
他頓了頓,抬起深邃的眸子,「這也是為了灰鴞。」
林尹沉默了很久很久,「為了一個已經不在了的孩子去犧牲另一個孩子麼?」
「對……」雨鴉說,「我沒得選。」
……
「阿慶……我都做了什麼,我到底做了什麼……」
思緒落到這兒,雨鴉忽然抬起頭來,嘶啞地呢喃著。
過了一會兒,他按了一下手腕上的按鍵,一個投影屏幕彈了出來,懸停在了他的頭盔前方。
仍然是那一個直播間,白傑克正百無聊賴地用手指彈著藍鴿的頭盔,他抬起空洞的眼睛,漫不經心地說道:
「好聽麼,雨鴉先生,好聽就是一個好頭……」
雨鴉凝視著他,幾乎一字一頓地問道:「你到底想要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噢,我還以為你掛斷了我的視頻通話呢,雨鴉先生。」白傑克說,「別著急,正戲才剛剛開始而已,畢竟登場的人物還沒介紹完呢,接下來是我們的另一位嘉賓——」
他攤了攤手:「我們先暫且隱瞞他的身份,把他假設為一個平平無奇的普通人就好了,而這個平平無奇的普通人沒做錯任何事情,他唯一的錯就是運氣不好,所以被捲入了這場荒誕的、譁眾取寵的直播里。」
雨鴉沉默地凝視著投影畫面。
直播間內的景象忽然切換,來到了另一座廢棄工廠內部。
仍舊是相同的場景,與一個月前那時如出一轍,一個蒙著眼睛的男人被鐵鏈綁在木椅上。
他的身下是一片油水,一把點燃的木棍在他頭頂的天花板上筆直垂下。系住這根木棍的是一條塑料鏈子,而這圈鏈子正不緊不慢地燃燒著。
「如果我沒記錯,第一次直播的時候,你選擇了一個非常討人厭、無關緊要的傢伙,沒有來救我。」白傑克咧開了嘴,「當然,我能理解,畢竟我是一名罪犯,任誰都會把一個普通人的生命抬得比一個罪犯要高。」
他頓了頓:
「但這一次,你還能像之前那麼公正無私麼?畢竟坐在椅子上的人從我變成了你的兒子,這一次你會選擇他,還是繼續選擇這個無關緊要的路人?」
雨鴉默然不語,瞳孔流轉著熔岩般的光芒。
下一瞬間,投影畫面一分為二,兩個廢棄工廠的畫面同時出現在了雨鴉的眼前。
白傑克忽然嘆了一口氣,改了口:
「好吧,為了不讓你覺得我是一個很壞很壞的人,我提前聲明一下好了,其實這位『無關緊要的路人』是一名正在被警察追捕的殺人犯,而他的罪行很簡單:殺死了大量的超人種。
「因為父母被失控的超人種不小心碾死,所以他對超人種心生怨恨。
「在一年前的某一天,他從地下交易鏈取得一把步槍,前往超人種培訓營對著班上的青少年一頓掃射,最後他掉了一隻眼睛和一條手臂,但那個班上的孩子死了十多個人。有時候我們不得不承認,一些很低級的異能者未必有槍枝來得危險。
「但這並不能緩解他心頭的怨恨,所以他在那之後學到了很多技術,例如製作陷阱,電子入侵,他如魚得水,比超級英雄還像一名超級英雄,比玩家還要更像一名玩家。
「但凡遇到一個超人種,他就不會放過,至今為止他已經獵殺了十多個有名有姓的超人種,這其中包括有名的政客、備受尊重的律師,以及利用超能力作惡的醫生。」
「他做過好事,同時他也罪不可赦。」
說到這裡,白傑克壓低了聲音,語氣幽幽地強調道:
「你應該不會對著我們的觀眾們透露他的身份吧,雨鴉先生?那樣我就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對你展開一場道德批判了。
「藍鴿還在我的手裡,你會守護我們的遊戲規則的,對麼?」
雨鴉開了口,打斷了他的話語:
「藍鴿,我的兒子,他在哪裡?」
白傑克沉默了一會兒,頗感無趣地撇了撇嘴。
「現在還不是宣布地址的時候,畢竟我馬上就要開啟直播了。接下來會有數不盡的網民湧進來,你最好謹言慎行,不要向其他人透露藍鴿是你的兒子,明白了麼?」
「他在哪裡?!」雨鴉嘶啞地吼。
下一個剎那,黎京市中心每一座高樓大廈的屏幕之上,同時呈現出了三幅被分割開來的畫面:廢棄工廠內被綁住的男人、另一個廢棄工廠內靜靜站在藍鴿身後的白傑克、正對著屏幕嘶啞大喊的雨鴉。
打著傘路過的市民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紛紛從雨幕中抬起頭來,朝著巨大的屏幕投去了目光。
不一會兒,他們舉起了手機,把眼前所見的這一幕傳播開來。
直播間的畫面正以最快的速度朝著全世界各地席捲而去。
......
......
與此同時,黎京一座藝術館內。
鐘錶客抬起頭來,透過單面鏡凝望著掛在牆壁上的電視機,忽然微微地眯起了眼睛。
「是誰在動我的玩具……膽子真大……」
他輕聲地呢喃著,忽然壓低了帽子,帽簷下的神色一瞬變得陰沉,旋即他轉過身,一步一步地朝著藝術館走廊的盡頭走去。
腳步聲震耳欲聾,仿佛混雜著萬千秒表「嘀嗒」、「嘀嗒」的響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