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大事件二:停擺之日(四)
8月25日,中午12點鐘左右,夏柯家的住宅。
夏子梨已經睡了整整一個早上了,這一天她起得很晚,直到正午到來還沒睜開眼睛。
她感覺自己就好像被困在了一個噩夢裡,一個不會醒來的噩夢。
而夏雯娜和家裡的其他人又忙於尋找柯明慶的去向,於是沒空把她叫醒。
在那個無休無止的夢裡,夏子梨覺得自己似乎變成了一個畫本上的小人。
她低頭看著被線條勾勒出來的纖細手臂,時而看了一眼赤裸的腳尖,一會兒才抬起頭來,緩慢地行走在一個黑暗陰鬱的簡筆畫世界裡。
入目是一個破敗的村莊,身旁站著兩排剪紙小人,握著幽藍色的火把,口中低低地誦念著兩個重複的詞語:
「?sku(灰燼)……endir(終焉)……?sku(灰燼)……endir(終焉)……」
聽起來像是冰島語,夏子梨曾經在一個紀錄片中聽過冰島人的語言,她對此印象深刻。
她記得每一個魔女都會有自己的綽號,像是什麼嫉妒魔女、憎恨魔女,也許這會是她變成魔女之後的代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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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子梨惘然地想著,惘然地行走在這個簡筆畫世界裡。
身旁看不清面孔的剪紙小人用腳跺著地板,踩踏的聲音越來越響,最後傳出了如同古代朝廷升堂時一樣響亮的聲音。
最後她走上了一個祭壇,祭壇的十字架上綁著一個簡筆畫女孩。
簡筆畫女孩被灰藍色的火焰焚燒著身體。她啜泣著,身形在十字架上用力掙扎,手腕上是一條猙獰的血痕。
「哥哥……哥哥……」女孩呢喃著。
夏子梨呆呆地看著她。
忽然,身旁走來了一個身穿白袍的女人,她輕聲說:「每一個魔女的人格都會記得前世的經歷,她會帶著未能釋懷的怨恨和痛苦,來到與她相似的人身邊,正因如此她理解你的痛苦,在你們的靈魂共鳴的時候,她會取走你的身體……」
夏子梨沉默著,抬著頭,默默地望著那個在十字架上呻吟著的女孩,不知為何眼眶微微地紅了。
過了一會兒,她垂下了頭,皺起眉頭,壓低眼眸對著簡筆畫女孩喊:
「你是貞子麼?別跟著我了!」
當天空下起了暴雨的時候,臥室里的少女忽然從睡夢中醒來。
她緩緩睜開眼睛,從枕頭上抬起頭,露出一張就好像簡筆畫小人那樣的臉龐。
她的面部五官正籠罩著一圈又一圈凌亂轉動著的線條,眼角飄著一朵花兒似的藍色火焰。
簡筆畫女孩扭過頭,望著雨幕中的電線桿,輕聲地呢喃著:
「哥哥——?」
靜悄悄的世界裡,她歪了歪頭,發了好一會兒的呆,眼睛裡露出了一絲迷惘和困惑。
她從床上直起身來,下了床,孤零零地走在空無一人的長廊上,下了樓,坐到了客廳的沙發上,用遙控器打開了電視。
簡筆畫女孩默默地、好奇地看著電視機。
黎京電視台就好像被黑客侵入了一樣,電視畫面上逐漸出現了一個直播間。
直播畫面里,藍鴿正耷拉著腦袋,渾身是傷地坐在椅子上,雙臂和雙腿被鐵鏈捆了起來,就好像被割斷的蘆葦。
一瞬間,女孩眼角的藍色火焰消失了。
夏子梨呆呆地看著這一幕,驀然一怔,瞳孔收縮至針一樣的大小。無可遏止的憤怒從心底湧出。她紅著眼睛,嘴唇微微翕動,幾乎下意識就要喊出聲來:
「哥哥?」
下一刻,她歪了歪頭,眼角又一次燃起了藍色的火焰,喃喃地說:
「不……它不是哥哥,那它是誰?」
簡筆畫女孩歪了歪頭,用手指點著下巴。
「好生氣……為什麼?」簡筆畫女孩咕噥,「是你在生氣嗎?」
哥哥……
哥哥,哥哥……
她的嘴唇無聲地呢喃著,發出著不屬於她的聲音。可這些聲音都被雨水的狂響蓋去了。
雨越下越大了。
潮濕的空氣中,少女眼角的那一縷藍色火焰卻是越來越明艷,像是盛大開放的花朵。
「走吧,我們去把他們都殺光……把礙事的人都殺光,這樣就只剩我們和哥哥兩個人了,這樣哥哥就不會受傷了。」
簡筆畫女孩輕聲說著,忽然勾起了嘴角。
她從沙發上起身,走向玄關,一步一步往雨幕中走去,身體逐漸覆蓋上了一層朦朧的繭光,而後消逝在了空寂的長街之上。
........
.......
與此同時,黎京的另一側。
一個身穿暗紅色金屬長風衣的人影正踩著風火輪,疾馳在豪雨滂沱的天空之中。
「白傑克……你到底在做什麼?」
「你明明答應過我的……」
紅蓮華無聲地呢喃著,她心急如焚,如同一道火紅色的流光般穿梭雨幕,沿途的雨水全然蒸發開來。
她心裡明白,以白傑克滿口謊言的習慣,絕對不可能會把正確的地址交給雨鴉。
於是她幾乎是第一時間就朝著聖鴻鵠大街趕去。
她想要找到白傑克,親口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
為什麼他會把藍鴿綁走?
為什麼他要這樣折磨她的弟弟和她的老爹?
難道那一天在燈塔的時候他們不是約好了麼,一定不可以對她的家人動手麼?
紅蓮華的右手緊緊地攥著炎尖槍,她覺得自己的胸口就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捏緊了,幾乎快喘不過氣來。
這一刻她的感覺就好像自己在街邊撿回來了一隻流浪狗,覺得它可憐又好笑,結果流浪狗在某一天突然發了瘋,咬破了她的家人的脖頸,你卻還記得它搖著尾巴看著你時無辜的眼神。
她想要逃避,逃避手機上傳來的戲謔的聲音。
但此刻,黎京每一座高樓大廈的屏幕上方都呈現著同一幅畫面:
——雨鴉在爆炸之中穿梭著,趕往廢棄工廠的方向;而白傑克則是靜靜地站在藍鴿的身後,用雙手微微地捧起了他的下巴。
不經意間,她用眼角餘光看見了這一幕,心頭當即微微一怔,整個人懸停在了半空中,半晌才扭過頭來,看向巨大的熒幕,與那一雙空洞的、戲謔的、陌生的眼睛地靜靜對視著。
暴雨如注,拍打著紅蓮華的身體。
她就好像一具斷了線的人偶那樣,呆呆地佇立在雨幕里。
良久,紅蓮華徹底確定了一件事。
她被背叛了。
暴雨中,紅蓮華用戴著金屬手套的右手攥著胸口,垂著頭深吸一口氣。她紅著眼睛,眼底又是憤懣又是委屈,一會兒才抬起頭來。
「你對我說的那些話都是假的麼……高架橋上那場煙火也都是假的麼?」
她輕聲說著,一行液體划過了眼角。
像是溫熱的雨,又像是眼淚。
紅蓮華低著頭,卻向右伸出手來,想要觸向巨大螢屏上那張醜陋的臉龐。
可她做不到。她再也做不到了。
就在這一瞬間,忽然「叮」的一聲從雨幕中傳來,她看了一眼微微震動的戰衣口袋,從中取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
【白傑克:別緊張,紅蓮華小姐,在我身旁的只是一具人偶而已,你的弟弟沒有受傷,他還好好的。】
【白傑克:我們不是說好了麼,我不會傷害你的家人。】
紅蓮華微微一怔,忽然咬了咬嘴唇。
【紅蓮華:我已經不會再相信你了,就算你說的是真的,你也對我老爹……】
【白傑克:你相不相信我無所謂,你老爹這樣子也不過是引出鐘錶客的必要條件——演戲得演全套,他事後一定會感謝我的。】
【白傑克:放心,這點皮外傷對雨鴉來說不算什麼。】
【白傑克:順便一提,鐘錶客已經快到了……你接下來最好謹慎一點,在路上大概率會撞見鐘錶聯盟的人。】
【白傑克:他們是鐘錶客親手培養的孩子,不要小瞧他們。】
紅蓮華盯著手機沉默了良久,扭頭,看了一眼屏幕上白傑克的面孔。下一瞬間,她踩著風火輪再度暴起,急轉的火花把雨水蒸發為了一片裊裊白霧。
過了許久,在進入聖鴻鵠大街的那一刻,紅蓮華抬眼遠眺。
她看見了遠處那一座廢棄工廠,但此刻的聖鴻鵠大街之上正矗立著幾個人影。
他們或坐在輪椅上,或披著袈裟,或頭頂戴著一個鐵鍋,外貌看起來異常古怪,很難不引起她的注意力。
「鐘錶客培養的孩子……難道就是他們麼?」紅蓮華呢喃道。
此時此刻,一頂雪白的禮帽正飛舞在雨幕中,它就好像具有生命的生物那樣,正靜靜地「凝視」著聖鴻鵠大街上的幾個人影。
.......
.......
一分鐘之前,聖鴻鵠商業街的廢棄工廠內部。
柯明慶藏身於工廠邊緣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他利用e級技能「迷失之霧」,創造出了一片最小範圍的紫色霧氣,身形遁入其中。
他低垂著頭,用手機看著直播畫面。
目光觸及傷痕累累、像一頭瘋狗般狂奔著的雨鴉時,他的眼底掠過了一絲複雜的神情。
半晌,他輕輕嘆了口氣:
「你到底在著急什麼呢,丟不丟人,不就是一個養子麼……你還不如不選我呢。」
柯明慶心想著,良久,突然自嘲地輕笑一聲:
「而且你的兒子早就被我取代了,被一個陌生人取代了,等你知道這件事之後,得有多恨我啊?」
如果被選的人,是我就好了……
如果真的是我就好了。
柯明慶垂下了頭,漆黑的額發遮住了他的眼睛。
過了一小會兒,他沉默著抬起頭來,從投影畫面上移開目光,不再望著畫面上雨鴉遍體鱗傷的樣子。
他用另一部手機給三姐發去信息。
「三姐現在肯定恨死我了吧?」柯明慶心想,「不過為了把鐘錶客勾引過來,這一切都是必須的,鐘錶客不是蠢貨,不認真演一定會被察覺到異樣。」
很快,白傑克給出的倒計時結束了。
柯明慶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來,操控著白傑克舉起手杖,用手杖尾部的火焰點燃了一地的油水,一片火海升騰而起。
火焰如毒蛇般攀上了藍鴿的戰衣。他身下的木椅搖搖欲墜,鐵鏈被燒得通紅。
雨鴉嘶啞的低吼從屏幕對面響起,但無濟於事,柯明慶抬著頭,目光環顧著一整座工廠,靜靜地等待著那一位不速之客的出現。
不一會兒,伴隨著世界被一層水銀色籠罩,柯明慶的身體忽然僵在了原地,他的瞳孔也微微一滯。
——鐘錶客來了。
「剛才他暫停了時間麼?根本沒看見他是從哪裡出來的。」
柯明慶心想著,死死地凝視著鐘錶客的身影。
這個男人宛如時間的暴君,獨自一人矗立在火海中,就連原本熊熊燃燒的火焰都被渲染成了水銀般邪異的色彩。
白傑克同樣站立在遠處,靜靜地注視著鐘錶客。
鐘錶客解下了椅子上的鐵鏈,把藍鴿抱了起來,扭頭看了一眼屏幕對面狼狽不堪的雨鴉。
「鐘錶……客。」
雨鴉凝視著屏幕,幾乎一字一頓。
柯明慶看著這一幕,他心裡明白,老爹派往這邊的烏鴉已經進入聖鴻鵠商業街了,不一會兒老爹就能通過異能與烏鴉交換位置,出現在這座廢棄工廠內部。
「無能至極……我都快對現在的你失去興趣了,就連那些我為你培養的孩子們都沒派上用場,你就已經搖搖欲墜了。」
鐘錶客緩緩說著,嗤笑了一聲,「真是可悲。」
說完,他便抱著昏迷的藍鴿一步一步地走出了火海。
這一瞬,藏身於工廠角落的柯明慶卻突然打了一個寒顫,悚然而驚,猛地扭過頭去。
這一系列反應並不是因為鐘錶客,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身後忽然傳來了一陣冰涼的觸感。
就好像一條生活在冰冷地帶的蛇類,突然間悄無聲息地纏上了他的脖頸。
緊接著,他的身後傳來了一道冷冽的話語聲:
「別動。」
柯明慶聽過對方的聲音,倒不如說沒聽過才奇怪。
「影子……女?」他微微一怔,緩慢地移過目光,看向了身後。
入目是一個身穿黑色緊身衣的短髮女人,她的全身都飄蕩著黑色的陰影,唯獨脖子以上的部分還保持著原來的模樣。
「不要動。」影子女將一把影鑄的匕首抵在他的脖子上,「不然我會殺了你。」
柯明慶鬆口氣:「喂喂,你難道聽不出來我的聲音麼?之前我們去『送快遞』的時候,你應該聽過我的聲音吧?」
影子女沉默著。
她是一個安靜的人,以往她沉默時的模樣總是令人心情平和,這一刻卻不知為何令柯明慶心底感到隱隱的不安。
「我是藍鴿。」柯明慶嘆口氣,垂眼看著匕首,「在外面的那個假貨是白傑克用人偶假扮的,你別跟我開玩笑了。」
「我知道,所以不要動。」影子女面無表情,「不然我一定會殺了你的。」
柯明慶怔了一下。
他微微側頭,凝視著影子女的雙目,似乎明白了什麼,半晌才沙啞地問道:
「你是……鐘錶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