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柯銘威:「阿慶,我就是雨鴉」(求月票)
這是黃昏的時候,柯明慶和柯銘威一人佇立在玄關上,一人停在門口處,落日餘暉灑了進來,把他們斜斜的影子拖長。
「什麼事啊老爹,你怎麼突然這麼嚴肅?」柯明慶愣了一下, 「警察局給你升職了,還是你馬上就要退休養老了?」
柯銘威始終默不作聲。
「沒事兒,我知道你壓力大,先不說你有退休金,再不濟我們以後一起被二姐養唄。」柯明慶接著說, 「我感覺二姐這種女強人一個人就可以養活我們一家人。」
「那你們大哥呢?」柯銘威隨口問。
「大哥像是那種畢業了找不到工作的哲學專業大學生,我只是打一個比方。」柯明慶說。
為了緩解尷尬,他嘆了口氣,隨手把書包扔到鞋柜上,蹲在地上脫掉球鞋,過了一會才抬起頭來看向這個神色嚴肅的老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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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銘威低垂著頭,背靠著玄關牆壁沉默了片刻。陰影里他的神情顯得陰晴不定,血紅的暮色照亮了他半邊臉頰。
這個老男人深邃的眸子裡流轉著微光。
柯明慶靜靜看著他。
十秒鐘過去了,玄關之上始終只有柯銘威沉吟聲響。
「不會是上次我在女朋友家過夜的事情吧?」柯明慶試探道, 「老爹你的反應弧怎麼這麼慢,其他人都已經說過我一遍了,你才來找我?」
柯銘威搖了搖頭,微微攥緊披在肩上的警察外套,擰著眉頭又是沉思了一會兒。
「阿慶,陪我出去走走。」良久後,他終於開了口, 「我們換一個地方再說。」
柯明慶擺出一臉懵的樣子,不明所以地點了點頭,肅然起敬:
「遵命,警長大人,聽候您的吩咐。」
如果換作以前,柯銘威絕對會回懟一句「別這樣陰陽怪氣地說話,正常一點」 。
但現在他只是沉默著挪步,從柯明慶肩膀旁邊掠過,一聲不響地向門口走去。
柯明慶微微扭過頭,默默地瞥了一眼老父親鬍子拉碴側臉。
他心說你們老男人就是彆扭,有什麼事不能直接說清楚麼?非得擺著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醞釀大半天。
柯明慶嘆了口氣,系起才剛鬆綁鞋帶,跟著柯銘威高大的背影往外走去。
父子二人放慢了腳步,宛若飯後散步一樣,愜意地走在老京麥街區的長街之上。氣氛格外沉靜,兩人都默契地沒有開口。
日落西斜,深邃的暮色籠罩著二人臉頰。漆黑,雪白的飛鳥交替著從天幕之上飛掠而過,留下一片嘩嘩聲響。
柯明慶把玩著手機,目光一直在微微發亮手機屏幕與被夕陽染得血紅的電線桿之間游移。
要知道自從柯明慶記事以來,他可從來沒有和自己的父親這樣子獨處過。
說起來好笑,這是因為柯明慶記事的時候親生父親已經被燒死,而他繼父兼養父則是一個天天扮成烏鴉在天上飛神經病。
而上一世,他更是就連自己的親生父親都沒有見過,懂事時已經在孤兒院裡。
所以即使柯明慶有著這具身體原主的記憶,明白該怎麼和自己兄弟姐妹相處,但他的腦海里對於父親二字始終只有一個非常模糊的概念。
甚至只有一個穿著警察制服的背影。
走著走著,柯明慶忽然刻意地裝出微微愣住的樣子,腳步微微一滯。
這是因為他看得出來,柯銘威正在帶著他向那座廢棄火車站方向走去。
柯明慶不用想也可以猜到這位悶騷老父親用意,於是聳了聳肩,隨口問:
「老爹,你朝這邊走是要做什麼?那邊不是禁區麼?再往下走被警察叔叔看見是要被請到局裡喝茶的。」
「老爹就是警察。」
柯銘威垂著頭慢慢地走在前頭。
「那也有問題好麼?」柯明慶翻了個白眼, 「我靠,老爹你這是知法犯法啊,要罪加一等!」
柯銘威並沒有接他梗,沉默半晌,忽然開了口:
「阿慶,你知道前面有一座火車站嗎?」
柯明慶沉默了。
「我聽你們老媽說,你和小梨以前經常到那座廢棄火車站玩。」柯銘威低聲說, 「所以,我也想去那一座火車站看看。」
他頓了頓,忽然壓低了聲音: 「看看這座火車站裡,到底有什麼。」
「火車站裡能有什麼,無非就是隧道里有一堆蝙蝠,一堆破草和幾朵花。」柯明慶嘆口氣, 「算了,老爹你愛去就去吧。」
他把雙臂交疊著枕在腦後, 「難得你不泡在工作里,陪你出來隨便走走也不錯。」
柯銘威沒有再說話,只是一路朝著禁入區方向走去。
二人踩過街道漸漸變得骯髒,破敗,地上蓋滿了灰塵和黃沙,沙塵里插著一兩塊玻璃碎片。所見之處的人跡也越發稀少。
同時天空之中緩緩出現了怪象。
柯明慶發現停在電線桿上烏鴉變多了。
一開始只有一兩隻,後來逐漸變成三隻,四隻......五隻,最後他已經完全看不見翠綠色榕樹和火紅的楓樹。
迴響在空巷之中蟬鳴也越來越微弱,逐漸被嘶啞的鴉鳴取代。
深邃的暮色里,父子二人面無表情,只是靜靜地走著。
他們彼此心裡都知道自己目的地在哪兒,也知道在那裡將會發生什麼。
但二人只是保持著沉默,就好像牌桌上捏著撲克牌賭客,正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對方的表情。
就在這時, 「叮」一聲打破了寂靜,柯明慶低頭看了眼收到的信息。
【夏子梨:你又去哪了?不是說放學後要跟我說你和清野櫻事情麼?】
【柯明慶:我在和老爹散步呢,晚點回去再說。】
【夏子梨:哈?老爹會拉別人散步?】
【柯明慶:是啊是啊,這老古董開竅了。】
【夏子梨:我不信,他找你去警察局喝茶還差不多。】
【夏子梨:你和黑木瞳在一起對麼?我明天就在網上傳藍鴿認日本人做爹,她還是玩家,你這是認賊作父,罪加一等。】
柯明慶咳嗽兩聲,心說老妹你一定是被魔女附身了吧,要不要這麼狠啊。
「怎麼了?」
柯銘威微微駐足,扭頭用餘光看了他一眼。
「沒什麼,老爹,刷到搞笑視頻。」
「那就繼續走吧。」
柯明慶點點頭,抬起頭和電線桿上一頭烏鴉對上目光,又很快移開了視線。
不一會兒,等到父子二人接近標著禁入區鐵網時,天幕之中鴉群忽然開始躁動了起來,停在電線桿和扁平屋簷之上烏鴉齊刷刷地扭過頭來。
一雙雙如同紅寶石一樣瞳孔里倒映出二人身影。
「阿慶,老爹認真地問你一件事,你有什麼隱瞞著我麼?」
暮色中,伴著嘶啞的鴉鳴,柯銘威又一次開了口。
「沒有啊,為什麼突然這麼問。」柯明慶並不以為意,語氣仍然吊兒郎當。
「真的沒有嗎?」柯銘威低聲說, 「老爹很失望,我一直以為你如果有心事會主動告訴我。」
「對啊,如果我有心事一定會告訴你的。」柯明慶喃喃地說, 「不過你不覺得奇怪麼?今天城裡的烏鴉好像特別多,我們的雨鴉大人是來月經,還是發大水?」
柯銘威默然,只是微微俯身,先一步穿過了鐵網口子,走入了禁入區。
柯明慶從手機上抬眼,突然發現鐵網裂口變大了,如果原本只能鑽進一個青少年,現在已經可以鑽進一個中年男人。
他扭頭一看,才發現遠處幾頭烏鴉鴉喙里正含著鐵網碎片。
「那座火車站裡有什麼東西?」柯銘威一邊走一邊問。
「我和老妹十歲時留下塗鴉。」
「你們當時畫了什麼?」
「畫她變成魔法少女之後會發生事。」柯明慶笑了笑, 「我們當時在牆上畫了很多,小時候她說要當魔法少女保護我,我就說那我當超級英雄保護她,結果她哭了,哭著說『不行,只有我能保護哥哥,哥哥也只能被我保護』。」
柯銘威沙啞地笑了笑,柯明慶感覺氣氛有所緩解。
然而,就在柯明慶步入隧道的瞬間,身後停留在電線桿上鴉群突然暴起。
它們就好像一片潮水般漫過天空,在隧道的入口處灑下黑色的羽毛。
簌簌飛落羽毛中,父子二人身形逐漸模糊,被隧道深處的陰影吞沒。這一刻,夕陽正緩緩垂落向城市地平線,收走灑落在城市中的餘暉。
漆黑隧道里,柯明慶終於捨得收起手機。
他把雙手抄入校服外套的口袋,抬起頭來環顧一圈,他們的位置已經很接近7號月台,所以在牆壁上能看見幼時留下來的塗鴉。
一個全身煥發著灰色光芒火柴人少女,雙腿和雙臂伸得筆直,豎著眉毛在天空中亂飛。
柯明慶勾了勾嘴角,嗤笑一聲,拍下塗鴉照片,轉頭就發給了夏子梨。
【柯明慶:你這畫的是魔法少女,還是鐵臂阿童木啊?】
過了很久,夏子梨才回復他的信息。
【夏子梨:你果然在火車站,又和她兩個人在那裡玩麼?】
【夏子梨:老媽讓我過去找你。】
【柯明慶:別別別,我真的和老爹在一起,我們有重要的事情!】
發完信息,柯明慶抬起頭,看向隧道里男人的背影,大聲喊:
「我們就到這裡吧,別繼續走下去,老爹,要是撞到什麼神秘組織的大本營那就完了!」
少年聲音在空曠隧道里迴響著,但良久才有一道陰鬱沙啞的聲音回應了他:
「比如?」
「比如告死鳥?」柯明慶歪了歪頭。
「告死鳥人在日本。」柯銘威低聲說, 「最近日本那邊的警察局發現了他們的蹤跡。」
哈哈,我怎麼不知道我在日本呢,其實我們早就旅遊回來。
柯明慶在心裡翻了個白眼,心說怎麼你們英雄公司的情報總是要慢一拍。
二人靜靜地向前走著,他們的腳步聲清晰地迴響在隧道里,積水透過缺口一滴滴落下,打在斑駁的軌道上傳出輕響。
滴答滴答的聲音里,柯銘威突然開了口:
「我們差不多到。」
「到什麼地方?」柯明慶還在裝傻。
「一座月台。」柯銘威緩緩地說, 「你媽媽說你小時候和小梨經常在那座月台玩捉迷藏,她每一次想喊你們吃飯都會去那裡找你們。」
「所以呢?」
「在那裡,我有想給你看的東西。」
柯銘威說著,已經先一步登上長滿苔蘚階梯,踩著濾色台階朝著7號月台走去。
「行吧,老爹你可別耍我哦!我開學第一天事情特別多,吃完飯還得去書店買資料書呢。」
柯明慶雙手抄在口袋裡,垂著頭望著台階,一步一步地往月台上走去。
「阿慶,老爹之所以瞞你那麼久,是因為我一直認為還不是時候。」
「什麼還不是時候?」柯明慶明知故問, 「你到底瞞我什麼事了?」
「我會把一切秘密都告訴你。」
柯明慶正好登上了月台,他抬起頭來,血紅色的餘暉鋪天蓋地地席捲而來。
這一刻通紅的暮色籠罩了一整片天空,把少年瞳孔映得血紅。
而在他的瞳孔里,柯銘威的背影緩緩停了下來。
只見這個身穿警察制服男人立在7號儲物櫃旁邊,扭過頭,深邃的眸子靜靜地注視著鏽跡斑駁的軌道。
「自從我調查過你的親生父親之後,我就已經預想過會有這一天。」老男人沙啞地說, 「但我沒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麼快,這麼突然。」
他停頓了一下, 「我本來打算把一切都結束之後再告訴你,但我沒想到自己錯,錯得徹底。」
柯銘威沉聲說著,突然抬起了右臂,把手搭在了7號儲物櫃把手上,緩緩把柜子拉開。
父子二人齊齊扭過頭去,就在這一瞬,一套深藍色的金屬戰衣映入眼帘,除此以外柜子里還裝著一個造型奇異的鳥喙頭盔。
柯銘威注視著這一幕,就好像看見了難以直視太陽,微微地避開了目光。
柯明慶忽然垂下了頭,漆黑額發遮住了他的雙眸。
「阿慶,我從來沒想過,你就是藍鴿......」
柯銘威緩緩說著,群鴉從禁入區各地嘩嘩地飛舞而來,穿過了月台屋簷,貼著生鏽的軌道掠過,最後停在了他佝僂著背上。
偌大的,血紅的世界裡,這個老男人就好像一棵樹木般沉靜,鴉兒一排排地停在了他枝幹上,逐漸覆蓋了他的身體。
柯明慶抬起頭時,已經完全看不清父親的表情。
他只能聽見那群烏鴉在痛苦地悲鳴著,那聲音是多麼的刺耳......多麼悲戚,令人忍不住想要捂住耳朵。
下一瞬間,仿佛正被群鴉蠶食著老男人開了口:
「我錯了,阿慶......」
柯明慶愣住了,嘶啞的話語聲透過鴉羽傳入他的耳畔:
「老爹不該瞞著你,是我自以為是地以為你還沒有覺醒異能......我甚至在不知道自己兒子就是藍鴿情況下,利用了他,我利用了自己的兒子......我算什麼英雄?」
說到最後,柯銘威聲音愈發陰沉,沙啞,此刻天空中鴉群正自相殘殺著。
它們嘶鳴,用尖銳鴉喙刺破對方的皮膚。
暮色是紅的,鴉群們身體也染紅,一開始只是餘暉顏色,後來卻逐漸被鮮血染成深紅。
一片片被染紅落羽飄落而下。
柯明慶望著這一幕,怔了很久很久,臉上的震驚逐漸緩和,他心說老爹你的情緒怎麼這麼不穩定啊,你看我有反應麼?
良久,他輕聲說: 「其實我猜到是你。」
柯銘威緩緩抬起頭來,對上了兒子的目光。
這一刻,夕陽徹底沉入了地平線的下方,帶走了籠罩著天地間的血色,整個世界都暗淡了下來。
黑暗鋪天蓋地地席捲而來,籠罩了一整座火車站。
少年垂著頭,他的臉龐被陰影籠罩了,看不清他的表情。
黑暗裡,他輕聲說著:
「老爹,其實我前幾天跟蹤過你,但那時候我在巷子跟丟了你,只看見幾頭烏鴉停在GG牌上。」
說到這兒,柯明慶微微抬起頭來,勾起嘴角, 「那時我就猜到我的老爹有可能是雨鴉,只是我心裡還不夠肯定......但現在我確定了。」
「你對我失望麼......你最崇拜英雄,居然是這麼一個失敗的父親。」
「不......」柯明慶搖頭,用手抹過鼻尖, 「其實我心裡還挺驕傲的耶,我的老爹居然就是我最崇拜英雄。」
他聳聳肩膀,又說:
「哎,等老爹你什麼時候退休了,我就幫你去跟警察局裡那些在背後說你壞話小東西算帳,我跟他們說, 『其實你不是一到辦案時間就神隱,而是換了一個模樣去為人民做出貢獻了』,他們不得被嚇得屁滾尿流。」
柯銘威久久地默然無聲,像雕塑般立在原地。
只是籠罩著他體表鴉潮正在褪去,傳出「嘩嘩」聲響,就好像海浪拍擊海岸礁石的聲音。
柯銘威半邊臉龐仍被烏鴉羽毛罩住,但另外半邊臉頰漸漸地露了出來,深邃的眸子裡微光流轉。
「我們還不回去麼?」柯明慶深吸一口氣, 「我還以為你要和我說多大事呢,原來就這麼點事啊。」
他伸了個懶腰, 「在家裡不能說麼,特意跑到這種地方來,搞得我還以為你被鐘錶客洗腦了,要把我幹掉呢。」
伴隨著他的話音落下,鴉群不再嘶啞鳴叫,一片寂靜籠罩著黑暗中的7號月台,蟬鳴從遠方傳來。
空蕩蕩的月台上,父子二人遠遠地矗立著。
「走吧。」柯明慶淡淡地說, 「老媽在催我們了,再不走老妹可要來咯。」
良久,柯銘威點了點頭。
可就在這一瞬間,遠方的天空中忽然傳來了一陣震耳欲聾的轟鳴,打破了短暫的靜謐。
柯明慶一怔,那是魔力撕裂空氣響聲。
他猛地抬起頭來,頓時看見了一個身穿漆黑哥特裙少女從遠方飛射而來。
餘燼高高地舉著黑色的雨傘,懸停在半空之中。
她居高臨下,不解地望著眼前這一幕。
7號儲物櫃被打開了,藍鴿戰衣暴露在微涼的空氣中,柯明慶正呆呆地抬著頭看著她的身影,用眼神向她示意著什麼。
餘燼緩緩從他臉上移開目光,看向了柯明慶的對面。
這時候,一個男人半身被群鴉覆蓋,如雕塑般靜靜地佇立在月台上,佝僂著身體盡顯頹喪。
他半張臉龐被天空中投落下來的最後一抹餘暉照亮,這讓餘燼得以看清了他的面容。
萬籟俱寂。
一剎那,就好像整個世界聲音都消失了,死一樣寂靜籠罩著薄暮里站台。
餘燼死死地注視著那半張臉,瞳孔收縮至麥芽大小。
半晌過後,哥特裙少女嘴唇微微翕動,無聲地念道:
「老......爹?」
就在這時,柯銘威才有了一點反應,他緩緩抬起頭來,空洞的眼神看向了夜空中的哥特裙少女。
一上一下,父女二人對上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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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