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大事件三:魔女之夜(五)


  第245章 大事件三:魔女之夜(五)

  九月三十日的早上,終天之夜的正中心,洋房最深處的教堂內部。

  血色的泉水被一塊塊卵石環繞著,內里的血液一刻不停地流淌,似平在以這種方式滋養著那一座造型詭異的祭壇。

  祭壇的上方有兩座巨大的十字架,而此刻人偶魔女正坐在第一座十字架的頂端,她抱著一個小熊玩偶,一邊輕輕地哼著歌一邊晃著素白的小腿:

  在她一旁,那個被鐵鏈綁在另一座十字架上的哥特裙少女,此刻還閉著雙眼,靜靜地沉睡著。

  

  魔法少女餘燼垂著頭,臉色看起來有一些蒼白和憔悴,眼帘微微顫抖。

  意識恍惚之間,她做了一個夢,夢裡是大概一年前的時候,那時她才剛剛升上高中,換了一所學校,來到了一個全新的環境。

  受限於魔法少女的身份,夏子梨一般不會在學校主動結交朋友,以免不小心把其他人牽連入危險之中。

  謹慎交友,對外保密身份一這是每一個尚未獨立的超級英雄和魔法少女在社交時該學到的第一課。不知道多少年輕人都因為炫耀欲作祟,把自己的身份告訴了身邊的同學而吃了大虧。

  比方說,在第二天早上一走入教室,就發現整個教室的人都拿著手機拍著自己的臉,起鬨說「我靠,我們班裡出了一個超級英雄」。

  然後最信任的那個朋友正藏在角落,看向他時他正一臉尷尬地訕笑著。

  又比方說,在自己的身份被反派調查出來之後,沒過多久就發現自己最好的朋友被吊死在了黎京大橋之上。

  橋身上還寫著血字「你不配擁有朋友,你只配和我糾纏一生」。

  說是這麼說,但在那一年的秋天,夏子梨卻在學校認識了自己的第一個朋友。

  那個朋友的名字叫做謝琳。

  謝琳是一個十分平常的人,她沒有什麼狂暴炫酷吊炸天的超能力,也沒有什麼能讓人變成大猩猩的變種基因。

  當然了,也沒有在半空中擺個可愛的Pose,就能變身成魔法少女的能力。

  但如果不從超人種的角度去衡量她,那麼謝琳看起來倒也沒那麼平常。

  她是一個很叛逆的女孩,在上學之外她總是一身英氣十足的打扮,逛街時會被女生要聯繫方式,她會抽菸、喝酒,還喜歡拍攝,也許是標準的人人敬而遠之的壞學生。她也不喜歡拉幫結派,平常就一個人抱著照相機搗鼓,是一個十足的怪咖。

  可這樣的人卻像入室搶劫一樣,闖入了夏子梨極其封閉的生活。起初夏子梨對她愛答不理,她卻一個勁地黏上來,惹得夏子梨很煩。

  夏子梨始終保持著原則,她心裡明白自己已經孤獨那麼久了,如果不繼續下去不是在把以前的自己當傻子麼?

  兩人成為朋友的契機說來也好笑。

  有一次輪到夏子梨值日,她放了學正好收到魔法少女公司的緊急通知,於是在教學樓的樓道口變了身,去把一夥搶劫銀行的罪犯幹掉了。

  她再回到教室時已經是下午五點半,按理來說她得被值日委員記過了,可走進教室里她卻發現黑板和講台上乾乾淨淨的。

  日落西斜,一個短髮女孩正歪著身子坐在講台上,低著頭靜靜地搗鼓著一個照相機,嘴角帶著淺淺的笑容。

  夏子梨愣住了。

  「喏,我幫你把教室打掃了,交個朋友不過分吧?」謝琳說著抬起頭來,拿起照相機,「咔」的一聲拍下了她的臉龐。

  夏子梨抬眼又垂眼,遲疑好一會兒,然後用開玩笑一樣的語氣對她說:「和我當朋友,你會死的。」

  謝琳愣了愣,認真地思考了一下,搖了搖頭:「沒事啊,我本來就會死啊。

  她會帶著夏子梨一起翹課。夏子梨記得有一次體育課的時候,她和謝琳單獨躲到了天台,拉了兩張廢棄的課桌在欄杆邊。

  兩人坐在廢課桌上,看著黃昏時分的夕陽籠罩一整座學園。操場的跑道像是鋪滿了金子,天空中像酒水一樣酡紅的雲層徐徐流動。

  那時候,謝琳趁著夏子梨出神,用照相機拍下她的側臉。

  夏子梨轉過頭來瞪了她一眼,謝琳卻哼哼兩聲,在課桌上放下了照相機,伸手指著遠方另一座教學樓的天台。

  她捧著肚子,一邊哈哈大笑一邊說那兩個男生真傻,還喝罐裝啤酒裝成熟。

  夏子梨扭頭一看,才發現其中一個人是她的哥哥,另一個人是柯明慶的死黨,名字好像叫江清梓。

  她盯著柯明慶的側臉,愣了一會兒,沒好氣地說:「那個在模仿雨鴉的姿勢的、喝啤酒也能被嗆到的,看起來很傻的是我哥。」

  謝琳也愣了一小會,而後她尷尬地齜了齜牙,把一隻手搭在課桌的桌面上,另一隻手提起果汁抿了口,扭過頭好奇地打量著柯明慶。

  過了半天,她才說:「喔,你哥看起來還挺帥的,就是氣質衰了點。」

  「我最討厭他了。」

  「真的?」

  「對啊。」夏子梨點點頭,從柯明慶那張傻臉上收回目光,「我不找他,他永遠不會找我說話,一句都不會————」

  「你真奇怪。」謝琳笑著說,「明明是自己把自己關起來了,卻老是希望別人能找到你。」

  「你不就是這樣認識我的?」

  「沒有我的話,你可要孤獨一生了咯。」

  「好煩。」

  有時謝琳會騎著摩托車帶她在海岸公路上兜風,從一地的楓葉里奔馳而過,夏子梨摟緊她的背部,聽著海浪翻卷的聲音,扭頭望著被秋日陽光照亮的大海。熠熠生輝的海面有鷗鳥飛過,少女們的髮絲在陽光里紛飛。

  那一天夜晚,夏子梨和她在海邊散步。

  兩人脫下了涼鞋,赤著腳在沙灘上踩出一行行深淺不一的腳印,謝琳拉著她瘋跑,夏子梨停了下來,看著她的手腕,忽然說要告訴她一個秘密。

  謝琳一手擺弄著照相機,一手摟著她的肩膀,笑呵呵地說那我也告訴你一個秘密。

  「那我們一起說?」

  「好啊。」

  「三「我是魔法少女。」「我得了癌症。」

  話說出口,夏子梨和謝琳都愣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兩人才緩慢地抬眼,在清亮的月光里瞅著彼此的眼睛。

  海浪沙沙作響。夏子梨似生氣似傷心地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良久,才沙啞地開了口:「你先說?」

  「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家裡出不起錢,把癌症的療程拖了很久,到現在已經徹底治不了了。」

  謝琳輕聲說著,「對不起啊,一直拉著你這個好學生亂來,還帶你逃課什麼的————其

  實我就只是覺得,一個人死在病房裡很孤獨,所以就想回學校,找個人陪我一起發發瘋而已。」

  說到這裡,她垂眼看著手裡的照相機,輕笑一聲:「天天拍照,也是希望等我死了,有人可以看著這些照片想起我,這樣會讓我感覺自己好像沒那麼慘了。」

  「你就沒想過跟我說?」夏子梨低聲問。

  「我和你說了呀,我們當朋友的那一天,你對我說和我當朋友,你會死的」,那時我不是和你說了,說我本來就會死。

  「你好狠————」

  「好啦,別這種表情好麼?」謝琳淡淡地說,「到你說了,讓我看看魔法少女怎麼個事。」

  夏子梨低著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後退兩步。一層朦朧的繭光包裹了她的身體。

  待到繭光破碎之時,她已經化作了一個身穿哥特裙、手持漆黑雨傘的長髮少女。

  「不是吧————」謝琳睜大了嘴巴。

  「有什麼感想?」

  魔法少女餘燼歪了歪頭,對她問。

  「感想是————好漂亮,我能拍照麼?」

  「不准。」

  餘燼說完撐起了雨傘,帶著她飛在海上,越過雲層,最後落到了海邊一座山崖的上方。那兒原本是一個景區,還有陳舊的公共木椅。

  兩人坐到了椅子上,沐浴在清亮的月光里,謝琳似乎還沒反應過來,久久沒有出聲。

  「我能救你。」過了一會兒,餘燼忽然說。

  「你要怎麼救我?」

  「我師傅是世界上最強大的魔法少女,癌症而已,她一定有辦法治好的。」

  「真的?」

  「當然了,她一周後就會回到中國,到時我帶你去見她。」

  謝琳沉默了良久,眼睛忽然紅了,她輕輕地抱了抱餘燼的肩膀,餘燼卻一臉嫌棄地推開了她。

  「癌症又不會傳染。」

  「等治好了再來抱我。」

  「靠,你說這種話,我馬上就要傷心而死了,還需要癌症來制裁我麼?」

  「誰管你啊————」

  那時夏子梨還竊以為這樣的時光會持續很久、很久,也許當一個魔法少女也不需要那麼孤獨,作為魔法少女的她第一次被熟悉的人擁抱了,作為夏子梨的她第一次在學校有了朋友。

  就算她每晚和罪犯死戰,白天頂著個黑眼圈呆呆傻傻地上學,總是一副無精打采、旁人勿近的樣子,也會有一個很好的朋友不厭其煩地逗她開心,陪在她的身邊。

  但她錯了。

  那些美好的日子總是如同電光一樣疾馳著,轉瞬即逝,到最後只能對著一兩點火星發呆。直到那一絲零星的火光也被殘忍地吹散了,人才會回過神來。

  幾個月之前的那一天。

  魔法少女餘燼高舉著漆黑的雨傘,神色焦急地飛馳在暴雨之中。過了一會兒她看見一個長著四條手臂、皮膚暗紫的男人矗立在長街之上。

  「鬼手修羅」,這是這個罪犯的稱號。他掐著少女的喉嚨,把她高高舉起,用另外三隻手分別掏出了她的心臟、腸子和腎臟。然後一起往嘴裡塞去。

  他在咀嚼著。他的嘴角在抽搐著。他的唇邊不斷淌出紅色的鮮血。

  餘燼望著這一幕,怔了很久很久。

  她看了一眼那個女孩的面容,又看了一眼落在地面上的照相機。下一瞬間,她怒不可遏,神色猙獰地從天空之中落下。

  她還記得那場戰鬥是怎麼結束的,倒不如說她這輩子都忘不了,從灰姑娘的傘尖一道澎湃的魔力光束暴掠而出,貫穿了鬼手修羅的身體。

  他爆裂成了一片血霧,鮮血如同泉瀑一樣湧出,幾乎染紅了一整棟高樓,雨幕也沖刷不去那一片猙獰的血色。

  夢碎了。

  漆黑的教堂里,哥特裙少女眼帘微顫,嘴唇微微發抖。半晌,她皺了一下眉頭,緩緩地睜開了眼睛,看見了捆著身體的鐵鏈。

  餘燼怔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緩緩扭頭環顧著四周,最後她的目光在另一座十字架的上方停了下來。

  「哈嘍————」人偶魔女坐在那一座十字架的上方,一邊晃著素白的小腿一邊說,「歡迎你,我們的第四位朋友。」

  哥特裙少女側著頭,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她。

  她記得對方的樣子,那是照片裡曾經出現過的人偶魔女。這人的外表特徵很明顯:看起來就和十歲小孩差不多,身上穿著一套不大合身的黑色巫女服,頭頂戴著一頂巫女帽。

  「不說話麼?」人偶魔女撇了撇嘴,「不要用那麼冷淡的眼神看我好不好?人家會傷心的。」

  餘燼一言不發。被綁架時不要隨便開口,不能向敵人透露任何信息,這也是西子月曾教授過的事情。

  「好吧,那我們換一個你感興趣的話題。」人偶魔女微笑著說,「你還記得你的朋友麼?就是當時被那位名為「鬼手修羅」的罪犯殺死的朋友。」

  哥特裙少女皺起了眉頭,眼神冷冽如冰。

  「你怎麼知道?」她終於開了口。

  「其實我關注你很久了,因為我們都知道啟動終天之夜」的條件,是擁有一名雙冠名的魔女,而你正好有那種潛力,於是我當時一時興起,找到了你的朋友的屍體。沒錯,當時在葬禮上被燒掉的棺材裡,根本沒有她的遺體。」

  人偶魔女頓了頓:「然後,我把你朋友的屍體做成了我的人偶。」

  餘燼忽然怔住了,這一刻她的全身都在微微顫抖著,捆綁著身體的鐵鏈瘋狂晃動,傳出「錚錚」的響聲。

  「因為自己的朋友,被人挖出來腸子、腎臟和心臟一定很痛吧?」人偶魔女攤了攤手,「沒想到死了之後,她還得因為自己的朋友,被人從棺材裡挖出來,永遠等不到寧靜的那一天。」

  說到這裡,在哥特裙少女怒不可遏的目光之中,人偶魔女勾起嘴角說:「好了,你可以開始猜了。如果你的朋友再見到你,她會想對你說什麼?」

  在那之後,餘燼看見了自己這輩子再也忘不了的一幕。

  一個身穿藍白校服的短髮少女從教堂外走了進來,她的手裡還帶著一台照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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