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諸神的灰燼
「我的天!這盒子裡面也太熱了吧!」
灰色短髮的玩偶大口呼吸著,像是終於從水底被救了出來一樣。
不過她還來不及露出笑顏,就發現了極其尷尬的事情。
她的腦袋雖然順利地從盲盒的洞裡鑽了出來,但是身體卻被卡住了,任憑她怎麼用力,即使在盒子裡旋轉了七百二十度,都無濟於事。
那胡蹬亂踹的樣子,活像一直被拿住了後頸肉的貓咪。
那盒子裡面大概確實很悶,不一會兒,她就渾身是汗地氣喘吁吁起來。
她長吐出一口氣,罵罵咧咧地茫然四顧,抬起頭試圖尋求幫助,忽然臉色一僵。
她翻江倒海了半天終於發現了原來現場不止她一個人——葉洛一直在一旁,默不作聲地看戲。
她立刻停下了那手舞足蹈的古怪姿態,盒中的雙腿趕緊交疊著坐下,雙手也十字交叉放在腹前。
看起來,她努力做出一副典雅的動作,只可惜在這種情況下,活像一隻待宰的羔羊。
「咳。人類。」
她臉上努力擠出優雅的笑容,但那笑容怎麼看怎麼勉強,「你什麼時候在的。」
「大概是你一腳踹破盒子,露出安全褲的時候吧。」葉洛笑著說道。
她的臉色更加僵硬。不過她看著葉洛那淺淡而又柔和的笑容,心中倒是鬆了一口氣——看來這一次【系統】分配給她的新人玩家是個性格很好的正常人類,看起來一副傻白甜很好騙的樣子。雖然被他看到了狼狽的一面,不過主動權還在她這裡——這樣輕鬆的想法出現在她的腦海中。
她抬起下巴,露出倨傲的眼神,「卑微的人類。吾名【灰燼】,乃眾神之一,前來引導汝在遊戲中的前行。汝剛剛經過了第一個【遊戲副本】,想來必然是滿心惶恐、茫然不知所措,且由吾大發慈悲,將具體細節告知於汝。汝且聽好——」
「哦。新人助手NPC是吧。」
還不等她說完,葉洛便直直地拋出了話。
正中答案!
她臉上那傲慢的臉色頓時有些拉垮。
她終於反應過來,心中隱隱有了不妙的預感——為什麼這個人類會這麼冷靜?按照常理來說,新人在通關第一個遊戲之後,內心應該滿是對恐怖遊戲的後怕以及劫後餘生的僥倖,不說嚎啕大哭,起碼也該是瑟瑟不安才對啊!
為什麼他的表情就像是出門取了個快遞,不要說惶恐,就連波動都沒有。他是被嚇傻了,所以已經徹底搞不清楚情況了麼?難道他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灰燼有些迷惑,隨後便堅定地搖搖頭——無論如何了,她的氣勢必須要維持下去,可不能讓對面看穿了我只是個「最沒用」的保底,連紙做的盒子都撕不動。
前輩說過了,在與新人的第一次會晤時,最重要的就是「氣勢」!只要氣勢拿住了,那在之後的相處中,就是她占盡主導權了!
「咳咳咳。」
思緒在她腦海中迅速閃過,她回憶著前輩說過的話,努力擺出「優雅而有距離感」的笑容,說道,「看來確實是有幾分聰慧。吾化身千萬,汝盡可如此理解吾之身份。誠然,吾遵從與【系統】定下的契約,穿越億萬光年,前來助你。汝——」
「稍微打斷一下。灰燼大人,你不熱麼?」
這一句話正中她的窘境,她好不容易醞釀成功的情緒頓時泄了大半,「吾、吾不熱。汝先聽吾說,吾——」
「可是你已經滿頭大汗了哦。」
「吾——」她剛張開口。
「那個盒子裡面已經很悶吧,看起來就很熱的樣子。」
「吾……」
「你剛才說你跑了億萬光年的馬拉松,還要被關在這個盒子裡面,一定很熱吧?」葉洛指了指她滿頭是汗的身子,「這位神明大人……你的臉都蒸紅了哦。」
「你——!」屢次被打斷談話,灰燼終於忍不住了,「我不熱!都說我不熱了!你這個人怎麼總是關注這些沒用的地方!」
「我說我是眾神之一啊!我說我穿越了億萬光年來幫你!你居然說我是跑馬拉松過來的?」
「你不是應該誠惶誠恐地跪拜在我腳下舔我的腳趾頭才對麼?你的反應是不是哪裡不對勁?你這是正常人類的反應麼!」
她漲紅著臉,憋著一口氣吐出一大段話,說完之後還氣得平坦的胸脯起伏不定。
直到葉洛露出那種似笑非笑的眼神,她才一個激靈反應過來。
她期期艾艾道,「剛剛才——」
「『誠惶誠恐地跪拜在你腳下』?」葉洛重複著她剛才說過的話,臉上依舊掛著那淺淡的笑容。
可這一次灰燼卻一點也不覺得那笑容哪裡溫柔和友好了。她只覺得那笑容有些可怕——這是她僅存的神明第六感告訴她的。
別看她口頭上說的囂張,實際上剛剛甦醒過來的她現在基本就是戰五渣。
她發了冷顫,「我是、是說……」
「還要『你的**趾頭』?」葉洛接著問道。
她擠出笑容,「呃,開個玩笑而已……氣氛幹什麼這麼緊張?」
「沒什麼。不過剛才灰燼大人說是一點也不熱?」
「也、也不是……其實確實有些——唔唔唔!」
她話還沒說完,眼前一黑,就被葉洛一根手指頭頂著腦袋給塞進了盒子裡。
「做什麼啊!區區人類!你真是太囂張了!治罪!我一定要治你的罪!我一定要讓你跪在我的面前舔我的腳趾頭!我一定——」她一邊在盒子裡面拼命扭動著身子,一邊喊道,突然間一個聲音讓她冰凍住了。
撕拉——
「那是什麼聲音?喂喂喂!你從哪裡掏出來的膠帶啊啊啊!不要封住盒子啊啊啊!」
……
……
五分鐘後。
被膠帶封死在盒子裡面的少女,活像一隻被暴曬的閒魚,煎完正面煎反面,態度再也囂張不起來了,終於開始開口求饒,被葉洛放了出來。
葉洛看著那坐在盒子上巴掌大小的少女。如果不考慮尺寸,她其實不過就是初高中少女的樣貌,上身是淺色水手服,下身是灰色的百褶短裙,纖細的身體,精緻的五官,白皙到有些病態的肌膚,唯一與眾不同的是她灰色微卷的短髮,以及那雙灰色瞳仁的雙眸,似乎有灰色的粒子在瞳底流轉。
葉洛耐心地待她整理好衣服和心情,便問道,「所以,你叫什麼?」
「哼。卑微的人類,竟敢直面詢問吾之真名麼?且算你身為人類也有些許膽量,值得嘉許,吾——」
撕拉——葉洛微笑著拉開了膠帶。
「灰燼!我說過了,我叫灰燼!」
少女立刻雙手抱頭,作出標準的挨打求饒姿勢,「別再把我塞進盒子裡面了!」
葉洛一邊施施然收回膠帶,一邊說道,「那麼,小灰。」
「小小小灰?」少女眉頭直跳,看起來很不滿這個普通平庸的名字。不過迫於淫威,她什麼都不敢表示出來。
「所以,你是被【系統】派到我這裡的新人助手。」
「是的。」小灰乖乖點頭。
「除此之外呢?你的身份是什麼?」
小灰一怔。
葉洛發覺她有些遲疑,「是不能說麼?」
「哼。被你說中了。你現在身為區區【新人】,很多信息知道了只會有害無利。我只能告訴你,你有資格知道的事情。」她下巴微微抬起,一臉驕傲,「我其實已經說過了——吾即眾神之一,過去時光的殘影,諸神黃昏時代的惡黨,往日星辰的餘暉,天空之城的遺蹟,時空破碎的殘骸。」
她一口氣說出一大堆莫名其妙的名詞,看似讓人摸不著頭腦,葉洛卻是精準地把握住了關鍵詞。
他問道,「所以說,你是神的邊角料?」
再一次正中!
小灰張大了嘴巴,一臉愕然,「你為什麼可以聽得懂我在說什麼啊???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講什麼——」
她忽然反應過來,趕緊搖頭,「不不不對!什麼邊角料?這也太難聽了。」
「你的名字,灰燼——就是這個意思吧?」葉洛認真分析道,「殘影、惡黨、餘暉、遺蹟、殘骸——你說的這些詞語不都是代表了灰燼麼?」
全中!
小灰頭暈目眩——這個人類是怎麼回事啊?!他是讀了遊戲攻略麼?
我可什麼都沒說啊!
神啊、【系統】啊,這可不是我違反規則啊,我只是稍微中二了一下而已!
這可不能怪我!不要扣我的工資呀!
不過還好,他只是觸摸到了【核心】的蛛絲馬跡,這個遊戲的真相還沒有被他挖掘出來——她正在慶幸,緊接著就聽到了讓她整個人都呆住了的話。
「你提到諸神黃昏的灰燼……」葉洛露出饒有興趣的神色。
對於葉洛而言,能讓他覺得有趣的事情並不怎麼多了。
他大腦迅速運作起來,大膽而合理地推理,「這麼說來你其實就是諸神屍體被焚燒殆盡後的產物?」
「呃——」她手腳都冰涼了。
「某一場大戰,或許就是所謂的【諸神黃昏】,眾神都死去了,只剩下祂們的屍骸,在現代復活並且構建了這個《厄詭遊戲》。」葉洛露出疑惑,「不過,我比較疑惑【系統】在其中的角色是什麼?難道所謂的【系統】其實也是某位神明的名諱——」
「嗷嗷嗷!」
像是被踩著尾巴的貓,少女陡然跳了起來,瘋狂揮舞著雙臂,大叫著打斷了葉洛的話。
「Stop!!!這個話題!Over!Over!」她臉上露出害怕的神情,「禁止!關於【系統】身份的討論,是不被允許的!」
「哦?」葉洛微微眯眼。
灰燼頓時緊張起來,她算是看出來了。她一開始對這個人類的判斷簡直就是瞎了眼——什麼傻白甜啊、什麼好欺負啊?根本全都是反義詞好麼!
她還想靠「氣勢」爭得主動權,現在想來,她才是那個在一開始就被先聲奪人的敗者!
她早該想到的,在通關了第一個遊戲後,還能保持鎮定和淡然的人類,怎麼可能會是普通人啊。
這個人……來到了這詭異的遊戲,知曉了諸神的信息,卻還是這般平靜,一點敬畏之心也沒有。
簡直就像是對生死毫不在意。
這可太奇怪了!
不過他奇怪就奇怪吧!可不要把她也牽扯進水,她可不想觸犯禁忌被懲罰,她還想著升職加薪,早日成【神】呢!
雖然小灰這麼想著,但她也看出來了,她可管不了這個人類。
好在葉洛似乎並沒有深究的意思。
他只是點點頭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便向她伸出了手。
她看著眼前那隻大手,頓時有些警惕,「什麼意思?」
「友好的問候。你既然告訴了我這麼多消息,這是表達友好的握手。」
「喂喂喂!飯可以亂吃,話可別亂說話啊!什麼叫我『告訴』了你那麼多消息。那可都是你自己猜出來的。」灰燼頓時有些慌,「人類。你自己找死可別扯上我!我——」
撕拉——
「好的。握手。」她再一次認慫,一個激靈伸出了手。
這膠帶的聲音都快讓她形成應激反應了。不過就算是這個人類在耍她,她也認了,沒辦法,虎落平陽被犬欺,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只要不要再一次被塞進那盒子裡,讓她做什麼她都認了。
只是讓她訝然的是,眼前這個人類只是輕輕地觸摸了一下她的手心,便收回了手。
動作輕柔至極,像是生怕傷害到她,與他之前那「殘暴」的舉措截然不同。
「葉洛。」
他微笑著說道。
煤油燈的燈光搖曳著,在他黑白分明的雙瞳中流轉,悄無聲息地點燃焰火。
她這才發現,這個人類的眼睛格外純粹。
她還從來沒有見識過這樣的眼睛——黑如黑夜、白如白晝,沒有一絲雜質,清澈地倒映著她的身體。
只是不知為何,盯著那雙眼睛久了,她有一種全身上下都被看穿的錯覺,就像是有什麼無形而鋒利的東西,正在一針一針地將她拆解開來,將某些脆弱而致命的核心暴露在空氣中。
她下意識打了寒顫,側眸避開了眼睛。
於是就聽到了葉洛口中傳來了一聲「嘖」。
她頓時反應了過來。
這個人,剛才絕對做了什麼不好的事情!
而最可氣的是,她根本不知道那件事情是什麼!
「你!」
她鼓著臉頰,跳起來用盡全力打了一下葉洛的手指,卻悲哀地發現對方根本紋絲不動。
不僅如此,葉洛居然還「哈哈哈」地笑了起來,一邊笑一邊說道,「小灰你是在給我撓痒痒麼?」
灰燼又氣又急,還偏偏無可奈何。
她只能抱著頭,絕望地蹲了下去,「神啊,為什麼要把我分配給這個人類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