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未知的老大
「是的。」
許願一口氣說出這麼多話,面上那股憂愁與惶恐明顯比剛才要明顯淡了許多。
葉洛看在眼中。
看來這段日子,許願的內心一定是備受煎熬。這並不難理解,畢竟對於其他人而言,腦海中已經完全失去了關於「灰鯤事件」的印象,縱然聽見了許願的傾述,也只會因為這些內容過於荒誕離奇,而懷疑許願是不是患了癔症。只怕許願自己也曾產生過自我懷疑——是不是得了被害妄想。
可現實就是,導致少女自殺的可怕事件正在持續上演,而世間關於這事件的痕跡卻在一點點減少。這種矛盾背後透露出來的事實是,某種無形的恐怖正在操縱著世界。
一個人承受著這種事件會產生巨大的孤單感和恐懼感,所以她才會在見到葉洛以及從他口中聽見「灰鯤事件」四個字的時候,表現得如此激動。
這合情合理,但其中卻存在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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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理解你來找我,是因為在葉菲的親朋好友中,只有我不認為她真得死了。你覺得如果真得是什麼靈異事件,這一次,我也應該會豁免那影響。但是——」葉洛凝視著她的雙瞳,「你第一個該詢問的人,難道不該是你口中的『老大』才對。為什麼我沒有從你口中聽見關於他對灰鯤事件的印象?」
「我的老大……」許願一怔,眉頭微微皺起,隨後露出無比茫然的神情,「你是說警視廳的哪一位領導嗎?我剛才應該說過了,他們也全都失去了關於『灰鯤事件』的印象。」
葉洛清楚地瞧見許願瞳中的迷茫,心下便是一沉,瞬間明白可能了發生的事情——這一次,被抹去了痕跡的可能不只是「灰鯤事件」。
但他還是嘗試著問道:「你還記得當初你是在誰的命令下來找我的嗎?」
「誰的命令?」許願眼神中帶著疑惑,「當初是胡勇——也就是葉菲在大學社團的師兄——來告訴我,說在葬禮上遇見你,覺得你很有問題,後來經過我詳細盤問,他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講出來,我這才知道原來還有其他人也不是認為葉菲死掉了。所以,我才會來找你。
「這過程中,因為警視廳所有參與了葉菲這起案子的人都默認她是自殺的,我只能單打獨鬥。也因此,我並沒有幫手,更沒有任何人命令我。」
默默地聽完了許願的解釋,葉洛捏了捏眉心,「果然如此……」
許願也不是傻瓜,看見葉洛的表情,再結合這起事件,很快就意識到了不對勁的地方。她當即臉色微變,問道:「是我忘記了什麼人嗎?」
葉洛回答道:「不是忘記,而是清除。就像是灰鯤事件的痕跡從這個世界中消失,某個人在這世間的痕跡也被那未知的存在抹掉了。」
「是誰?」
「是誰……」葉洛凝視著對方那因為不安惶恐而微微顫動的雙瞳,沉默半晌,忽而說道:「許探員,可以讓我看一下你的手機嗎?」
許願一怔,隨後點點頭,將口袋的手機遞了出來。
很普通的國產手機,黑色的鏡面白色的背面,唯一比較有意思的是——
「許探員不喜歡給手機貼膜?」他的拇指撫過光滑的鏡面。
大概是沒想到葉洛會問這個問題,她愣了一下,露出回憶的神色,半晌才說道,「之前不小心把保護膜燙傷了,就乾脆撕了。」
葉洛點點頭。他本來也只是隨口一問。
「我記得那天你是有跟那個人打電話的,從電話記錄上應當可以發現更多消息。所以我才想要看一下你的手機——哦,對了,密碼。」他想要將手機交換給許願,卻在按動喚醒屏幕鍵後,意外地發現沒有手機並沒有設置密碼。
「嗯。我沒有設置密碼。感覺怪麻煩的。」
「其實你手機背後那個指紋解鎖還是挺方便的。」葉洛一邊隨口說著,一邊翻看著他與許願初次見面那天的通訊記錄。
不出他的預料,手機中並沒有那天上午的通訊記錄,下午倒是有與一些標註著「警視廳同事」的人的通話記錄,不過時間對不上。也就是說,那位「老大」的所有痕跡確實全都消失了。
「有什麼發現嗎?」許願一直在看著他,迫不及待地問道。
葉洛沒有翻看其他信息,將手機還給了她。
他敲了敲桌面,說道:「目前基本可以推測出來的結論是——有一個人消失了,而且與灰鯤事件一樣,他不僅是身體消失了,包括電子通訊在內的所有可以證明他存在的痕跡應該都消失了。最關鍵的是……此人與你的關係應該是極好的。」
隨著葉洛的講述,許願的臉色漸漸變得蒼白,最後露出有些頭暈目眩的神情。她一隻手撐著桌面,一隻手捂著額頭,低頭用力深呼吸了好幾下,這才終於緩過來。
「你是想起了什麼嗎?」許願的表現讓葉洛很自然地問出了這個問題。
「我不記得……但聽見你這麼說,我確實感覺到我好像是丟掉了某個非常重要的東西。」說到這裡,她抬起有些泛紅的雙眸,「那個人是誰?」
「名字你沒有說過。但根據現在的信息,可以大概推測出來——那人是你的上司,並且與你一同調查灰鯤事件,被你親切地稱之為『老大』。」
「老大……」許願喃喃地念叨著這個詞語。
「實際上,在警視廳中,並非只有你不認為葉菲的自殺有蹊蹺。那位『老大』也是這麼認為的。而你,也是在他的指派下,前來找我的。」葉洛凝視著她,「說到這裡,你是否產生了些許印象?」
許願只是露出茫然的神情,無力地搖了搖頭,眼神中流露出一抹痛苦,「我、我不知道……腦子裡根本沒有印象。」
葉洛看著她的臉色,知道她一時之間難以接受這個事實。
比「遺忘」更痛苦的是「清楚地知道自己遺忘了」。更何況那還是非常重要的人。
因此,葉洛只是安靜地等待著。
這位姑娘比她柔弱的外表看上去要堅強得多。並沒有多久,許願便重新振作了精神。
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隨後挺直了腰板,單手解開自己剛才因為埋頭而有些凌亂的長髮,稍作梳理,便又重新紮成乾淨利落的馬尾。
繼而拍了拍自己的臉蛋,她睜著一雙清麗的雙瞳看向葉洛,鄭重其事地伸出了左手,沉聲道:「重新認識一下吧。我叫許願。」
他從善如流,握住了那隻纖纖玉手,「葉洛。」
「這就算是結下復仇者聯盟了。你為了葉菲,我為了『老大』,更是為了那些無辜的少女——我們一定要將這份詭異背後的秘密拆穿,向那未知的存在復仇!」許願斬釘截鐵地說道。
葉洛頓時側目。
普通人在見到這種類似於「神隱」的詭異事件,唯恐避之不及,許願看起來瘦瘦弱弱的,內心的能量卻是不容小覷。
葉洛問道:「許願你有什麼計劃嗎?」
許願很乾脆地回答道:「沒有!」
「……嗯。那就姑且由我來拋磚引玉。」葉洛沉吟半晌,說道,「某個角度而言,你『老大』的消失是一件好事。」
許願並沒有動怒,她知道葉洛說這話必然是有的放矢。雖然兩人見面不過兩次,交談時間也只是寥寥數小時,但許願卻覺得足夠了解葉洛了。有的人,就像錐子,三言兩語間就足夠展現其閃光點。
「一個人的消失要遠比一個事物的消失要難得多。」葉洛慢慢解釋道,「因為相較於物,人更容易在他人心中留下痕跡。而這種記憶中的痕跡,是最容易淡去,但也是最容易被喚醒的。」
葉洛說到這裡,想到的是《貓鼠遊戲》中小鳥游諸人中缺失的記憶——記憶這種東西最為難以捉摸,有時候拼命想要想起什麼來,卻死都摸不著邊角。但有時候以為自己早就忘卻了,但會在不經意間因為一些細碎的舊物件而陡然泛起回憶的浪潮。
許願也明白這個道理,聽到這裡,她也懂了葉洛想要說的話,「明白了。我接下來會去努力尋找『老大』的痕跡,爭取喚醒心中的記憶。這是只有我能做到的事情了。」
「我這邊也算是有一些關於灰鯤事件的線索可以去追蹤。但是在這之前,我還有一些問題想要問你。」
許願示意請問。
葉洛盯著她的雙眼,問道,「你剛才幾乎說了所有身份的人對灰鯤事件的印象,但是卻沒有講最重要的角色——那些少女。她們是否還記得灰鯤事件?」
「學生們我問過了,不過沒有什麼收穫。至於參與了遊戲的那些人……我確實找不到。」
「嗯。」葉洛神色不變,問出了詭異的問題,「那些已經結束了生命的人呢?」
許願一愣,「可是她們都死了。」
「她們是死了,但是屍體還在。而屍體是會說話的。」
「意思要解剖嗎?這……」許願露出為難的神情,「我現在其實算是私人行動,很難得到警視廳里的支援。最麻煩的是死者的父母,他們不會同意的。」說到「麻煩」兩字,許願不禁深深嘆了口氣。
「我明白,我的本意也不是解剖屍體,因為那也得不出什麼答案。我所說的屍體是指『死亡的過程』。」
許願迷茫地看著他。
葉洛並未直接給出答案,而是轉而向許願拋出了另一個問題:「如果將《灰鯤事件》看作是一名殺人犯,其特點在於什麼?」
畢竟是已經研讀卷宗不知道幾百遍,案件的相關分析早已經爛熟於胸,許願立刻不假思索地就回答道:「第一點,兇手的下手目標是在一定條件範圍內隨機;第二點,兇手的殺人方式都是將受害人從所居住小區的高樓上推下去,使其墜樓而亡。」
葉洛打斷了她:「關於第二點,『墜樓』只是最後結束生命的方式,而不是行兇方式。應該將那些少女參與灰鯤事件的整個過程都看作是一個行兇過程。」
話說至此,許願也明白了葉洛的意思——灰鯤事件是由一系列遊戲任務組成的:在手腕上畫金魚、向鄰居家扔石頭……通過步步升級來誘導那些少女內心深處的絕望,最後才是致命的跳水。而這些過程連起來,才是真正的灰鯤事件。
「也就是說,雖然灰鯤事件消失了,但是這個過程其實也就證明了灰鯤事件的存在?」許願眼前一亮,但繼而又皺起眉頭,「可這又代表什麼呢?」
「我也不知道的。」葉洛坦誠地說道,「我只是覺得。既然那未知的存在想要隱藏『灰鯤事件』存在的真相,那麼,我們只要破壞這一行為,反過來證明『灰鯤事件』的存在,也就算是破壞它的行動計劃了吧?」
許願恍然大悟:「是啊!只要破壞了它的行動計劃,那麼,它就一定會惱羞成怒,來找我們麻煩!到時候,我們將可以將其一舉抓獲。」
一舉抓獲?
看著她那滿心期待的表情,葉洛不禁在內心搖搖頭。他剛才說的話自然是他真實的想法:當敵人的位置、攻擊方式以及動機都不明的情況下,唯一能做的就是逆著敵人的行動目標來採取行動。這樣做的方法一是破壞對方的計劃,二則是逼迫對方向他們發動進。之前葉洛在《花鳥市場》中面對動機不明的女人時,也是這麼做的,迫得女人不得不現身與他廝殺。
但如果真的是達成了目標,到了那個時候,才是危局真正來臨的時候。
無論是灰鯤,還是那灰霧後的未知怪異——葉洛目前都尚沒有【斬】碎它們的信心。更別說什麼「一舉抓獲」了。
葉洛瞟了一眼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許願。
在葉洛看來,她要不然是盲目樂觀,要不然就是在面對那未知詭異時,通過放大內心僅有的希望來支撐著自己,以免被恐懼和絕望壓垮。無論是哪一種心態,在真正面臨【怪異】的時候,或許都將土崩瓦解。
葉洛自然明白這一點,所以他並不準備讓普通人對陣怪異,到時候自然是他頂在前面。而在這之前,許願能夠堅持下來,當然是一件好事情。
這時候,許願也漸漸冷靜了下來,問出了關鍵的問題,「目標我明白了,但行動路徑是什麼?」
「總之……先一一拜訪那些家長吧。」葉洛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留意著許願的神情。
果不其然,她擰起了眉頭,「那些家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