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一切的序幕


  為了方便談話,兩人挑了一個面積頗大的豪華套房,除了兩間房間,還有一間起居室。

  十一層樓的高度,拉開落地玻璃前的藍色窗簾,外面就是南城的城市夜景,玻璃上不停滾落的雨滴,讓這城市夜景顯得十分迷離。

  葉洛上白下黑,身姿挺拔,單手握傘,立在玻璃前,凝視著這一幅靜謐的畫卷,雙瞳中凝結著動人心魄的光澤,流露出若有所思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輪廓分明。

  當許願披著濕漉漉的長髮從浴室中走出來時,看見的就是如此一幕。

  她愣神看了好久,直到葉洛回過頭來,這才反應過來,有些慌亂地避開視線:「抱歉,久等了吧。」

  「無妨。現在精神一些了吧?」

  「嗯。舒服多了。今天實在是太累了。」忽而,許願留意到葉洛的眼神一直怪異地落在她身上,或者該說是她的衣服上。

  她不禁露出有些彆扭的神色,問道:「這身白色連衣裙睡衣是酒店準備的,其實我平時其實很少穿這一類女性化的衣服,會很奇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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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會,很合適。只是你這一身……讓我想起了一個人。」

  我這一身……是指黑色長髮、白色長裙的樣子嗎?

  許願心中疑惑。

  不過葉洛並沒有要解釋「那人」是誰的意思,許願也就識趣地並未詢問。

  兩人坐在立燈下,開始談論起正事。

  「在我解釋我的行動計劃前,許願你能告訴我你在張菱那邊遇到的情況嗎?」葉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水。

  許願忍不住問道:「那地址真得是張菱的家嗎?」

  「是張菱的老師告訴我的,應當不會有錯。有什麼問題嗎?」葉洛抬眸掃了她一眼。

  「沒什麼。」

  許願儘量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肌肉,作出隨口問問的表情。腦海中回想著的是從陸明那裡獲取到的重要信息。

  ……

  ……

  「許願,我還有一則重要訊息必須要告訴你——關於『鑰匙』可能是誰。」陸明嚴肅地看著她。

  許願也屏住了呼吸。

  「我之所以來到這個小區,這棟居民樓,這間屋子,是有原因的。據我搜查到的證據顯示,這個房間恐怕就是那位鑰匙所居住的地方。」

  陸明的話炸響在許願腦海中,令她頭暈目眩——也就是說,葉洛口中的「張菱」就是那把鑰匙?

  「許願,我不知道你是怎麼來到這裡的。但你在出去之後就要立刻進行搜查,找到那個住在這裡的少女,然後展開觀察——觀察她是不是正在參與《灰鯤事件》。如果是的話,十有八九就是那位『鑰匙』了。到時候——」

  「到時候怎麼樣……」

  「那就要看你自己了。」陸明的視線沉重地落在她的臉上,「是清除,還是限制,這都由你所選擇。我能告訴你的就是——必須要謹慎,也必須要果斷。」

  許願張了張口,又閉上了嘴巴。她低著頭,不知道該說什麼。在她看來,無論是哪種方法,都是極其殘忍的方式。

  ……

  ……

  「許願,許願——」

  許願回過神來,看向身前的黑髮少年。

  「你的狀態似乎還是不是很好,要不然今天的討論就暫時取消?」葉洛道。

  「沒事,只是有些走神。」她勉強笑了笑,說道,「我去的時候並沒有看見什麼特別之處,敲了張菱家的門沒有得到回應,正好家裡又有急事,我就先就走了。」

  「屋中沒有其他人?」

  「沒有。」許願搖搖頭,看向葉洛,「我說完了,現在你該告訴我你的計劃了——這個計劃與張菱有關對嗎?」

  「確實。」葉洛沉吟半晌,「我之前也與你說過我的計劃安排,因為《灰鯤事件》的痕跡正在消失,而這很有可能就是灰鯤的所作所為,所以我準備反其道而行之,加強灰鯤事件的存在痕跡,逼迫灰鯤事件的幕後真相正面與我對峙。基於這個邏輯,我安排了一場《事件》,而參與人就是張菱。」

  「你說什麼?」許願心神劇震,手中的茶杯險些跌落。她身子前傾,盯著葉洛,「你是說張菱正在參與事件嗎?」

  「嗯。只不過是在我的安排之下。」

  許願只覺得頭暈目眩。張菱居住在那棟樓中,現在又已經參與了《灰鯤事件》,這已經基本吻合了「鑰匙」的特徵。

  但事關重大,許願不敢就這麼確定。

  她定了定神,接著問道:「為什麼是張菱?」

  「機緣巧合,我知道張菱有參與《灰鯤事件》的企圖。」

  「原因是?」

  「家庭矛盾。」

  家庭矛盾四個字一出,基本已經確定了故事的大基調——其他的少女全都是因為這個原因而參與的事件。

  許願深吸一口氣,問出了最為關鍵的問題:「葉洛,你覺得張菱會跟其他少女一樣的結果嗎?」

  「既然事件主持人是我,就不會讓她走到那一步。」

  「不。我的意思是……張菱內心是否有著『清除自己HP』的衝動?」

  「衝動嗎?」葉洛微微沉默後說道,「當然是有的。」

  肯定的回答如同一把利斧劈開了許願的腦袋,將各種負面情緒一股腦塞了進去。

  她用盡全力才沒有讓自己的臉上露出絕望和悲哀,饒是如此,她也不得不低著頭咬著牙,放在桌面下的雙手死死握緊。

  「許願,你還好吧?」

  葉洛的聲音傳入耳中,她深吸一口氣,抬手示意沒關係。

  半晌,她抬起頭,露出蒼白的臉,「葉洛,我覺得……你的計劃可能要取消了。」

  「原因?」

  「因為——這太不保險了,張菱可能真得會因此……」一頓,她說道,「而且你有沒有想過,灰鯤事件的消失很有可能並不是灰鯤的所作所為,畢竟這對於灰鯤而言並沒有什麼好處。你做這些,極有可能只是無用功。」

  「我當然也考慮過這些可能,但在目前毫無進展的情況下,這是唯一的推進手段了。不是麼?」

  「不——」許願立刻否認,卻驀然停住了話。她不知道在不說明真相的情況話,應該如何解釋。

  灰鯤可能正在偷聽著他們的對話,所以她沒有辦法將更多消息透露出來,否則灰鯤就會有所防備。

  「我明白你覺得這麼做對於張菱而言太過殘忍了,但從大局來考慮,一些犧牲確實是無法避免的。」

  葉洛淡淡的聲音落入許願耳中,卻如同一點星火落入油中。

  犧牲,又是犧牲。為什麼葉洛和陸明都可以這麼毫無壓力地說出這種殘忍的話來?

  她終於忍不住了,猛地站了起來,咬著牙問道:「葉洛,你真得覺得這種犧牲是有道理的嗎?我知道在你的計劃中,張菱是不會有事的。但如果她真得出事了呢?你總是說犧牲、犧牲,如果她的生命可以換來灰鯤事件的結束——你會親手將她推下深淵嗎?!」

  憤怒的聲音迴蕩在房間內。

  葉洛並未回答,而是抬頭用平靜的眼神看著她將所有的話說完,就像是在看著一個不成熟的小孩子。

  許願頓時如同被涼水潑在頭上,一瞬間清醒過來,她無力地跌坐回椅子上,低下頭捂著臉,「對不起。是我太激動了。我只是,我只是……」

  她期期艾艾,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明白,她剛才說的這一番話,與其說是在質疑葉洛和陸明,不如說,她是在質疑她自己——

  她真得可以毫無負擔地下手嗎?

  她知道答案——她不能。

  即使明白這是為了拯救南城,她還是覺得她做不到。所以她才會如此矛盾、痛苦和憤怒——她是對自己的懦弱感覺到憤怒,但卻發泄在了葉洛身上,這讓她更加痛苦。

  「抱歉,我今天狀態實在是太差了——我先回去了。」

  許願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撿起手機和裝在袋子裡的衣服,踉踉蹌蹌地向門口走去,卻被葉洛在身後拉住了手腕。

  「等等,許願。」葉洛走到她身旁,掠了掠她額前凌亂的髮絲,「我走就好了。你就留在這裡好好休息。有什麼事情我們明天再談。」

  「葉洛……」

  許願動容,她抬眸看著他,忽而垂下眼眸,「其實你也可以留在這裡。反正有兩個房間。」

  「不了。今天還早,我過會兒還有其他事情。」葉洛一邊換鞋一邊說道。

  「是約會嗎?」許願剛問出口,就立刻後悔了。

  但還好葉洛似乎並未看到她臉上的不自然。

  「算是吧——跟某位幽靈少女的約會。」

  微笑著丟下這麼一句,他便轉身離去。

  葉洛都已經走遠,許願還在怔怔望著走廊盡頭,直到隔壁房間傳來開門的聲音。

  她連忙關上門,背部靠在門上,捧著自己有些發燙的臉。

  在這光怪陸離的灰鯤事件中,除了陸明,還有葉洛在,實在是給了她太大的慰藉,讓她意識到她並不是獨身一人在對抗著那未知的恐怖。

  深吸一口氣,然後又緩緩吐出,許願黯淡的眼神漸漸明亮起來。

  想到葉洛,想到他那時刻冷靜淡然的姿態,一陣暖意湧上心頭,她忽然覺得自己又有了勇氣,有了面對現實和問題的決心。

  「睡覺吧。我倒要看看,那場夢境,那場未來,會有多麼恐怖。」

  鑽進被窩,嘴角掛著淺淡的笑意,倦意鋪天蓋地而來,讓許願沉入夢中——

  沉入天堂。

  ……

  ……

  勻速下降的電梯裡。

  心愿道:「哥哥,許願的狀態很不對勁。」

  葉洛點點頭。

  雖然許願極力控制表情,但那憔悴的面容與布滿紅絲的眼眸已經徹底暴露了。許願絕對不是像她說得那樣只是在張菱家樓下逛了一圈就回來了,但他同樣也看得出來,許願並不願意說出這背後的原因——即使她如此的痛苦與掙扎。

  「哥哥,許願提出的那個問題——你是怎麼想的?」心愿一頓,「如果清除張菱可以結束一切,你會這麼做嗎?」

  「這個問題其實暴露了許願的秘密。許願對灰鯤事件的了解有限,她可以問出這個問題,表明她一定是從誰那裡獲取了非常關鍵的信息,而那個人或許就是在張菱的家中。或許,我們應該再去一次張菱的家。」葉洛今天下午在察覺到許願失去聯絡就已經去過一次張菱家樓下了,不過並沒有在那裡找到許願的蹤跡。

  心愿卻說道:「我不是指這個,我是指這個問題的答案。假如可以拯救南城,你會這麼做嗎?」

  電梯安靜地下行,時值深夜,這小小的空間裡只有葉洛一人。

  他並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沉默了片刻後,緩緩說道:「我一直在想【系統】在發布任務時候說的那句話——『聰明如你,當然知道應該如何簡單快捷地完成任務』。我知道嗎?我當然知道。要結束《灰鯤事件》的方法就是解決參與灰鯤事件的角色,要麼是灰鯤,要麼是……玩家。這是非常淺顯易懂的道理。」

  心愿心神一震,明白了葉洛的意思。葉洛早就知道了結束灰鯤事件的方法,如果他要這麼做,早就已經動手了。

  葉洛接著道:「【系統】之所以將任務布置為『結束灰鯤事件』而不是『殺死灰鯤』的道理就在這裡。它並不認為我可以真得殺死灰鯤,於是就給我布置了一個非常簡單的任務。如果我真得按照【系統】預設的道路去走,那麼,這次事件的真正難點其實僅限於找到儀式的關鍵人物。」

  「而這並不困難……」心愿喃喃道,「因為哥哥你已經找到了張菱。」

  恰在此時,電梯抵達了底層,葉洛走出電梯,穿過酒店大堂。

  「心愿,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葉洛忽然問道。

  「我不知道。我覺得我做不到就這麼……」

  葉洛卻搖了搖頭,眼神中流露出一抹複雜的神色:「我是說,如果你是張菱,在知曉了你肩負著整座南城的命運後,你會怎麼做?」

  「如果我是張菱,我或許……會要求別人了結我——如果這是唯一拯救南城的方法。」一頓,心愿補充到,「其實,我並不是十分在意其他人。但是,哥哥你還留在南城。」

  對於在花鳥市場中經歷過二十年折磨的心愿而言,對生死的恐懼早就稀薄了,她雖然會對其他人產生惻隱之心,但她現在唯一真正在意的只有葉洛。為了葉洛,她願意付出生命。

  「但我卻希望你可以自私一些。」葉洛搖了搖頭,神情無比肅然,「心愿你聽好了,作為你的哥哥,我對你唯一的要求就是——」

  順著旋轉門走出酒店,站在入口平台上,葉洛的視線越過層層雨幕,直達蒼穹之下的巨獸。

  「無論如何,永遠保持著你那顆求生之心。」

  話音未落——

  「轟!」得一聲巨響。

  一道黑影從天而降,砸落在葉洛面前。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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