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已知的人影


  「是個小孩子了。」

  葉洛呼吸一滯。

  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許願為什麼會找他來,也明白她此刻眼中流動著的情緒是什麼了——那是殺意。

  與此同時,一股陰霾爬上他的心頭。

  「在這場案件中,葉洛你,我,還有我的老大——」許願站起身來,走到了窗邊,昏暗的天色照亮她消瘦的側臉,「這三個重要角色都絕不會是小孩子。唯一的『孩子』只有——張菱。」

  看著她的背影,葉洛冷冷道:「你不如直接說出你的結論。」

  「張菱——她既是釋放怪物的『鑰匙』,也是事件的發動人!」許願聲音冰冷,「其實我們早該猜測到的——受害人也會是加害者——這本就是偵探小說中常見的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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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這樣?」葉洛淡淡道,「你就要殺死她?」

  「就這樣?」許願豁然轉過身來,盯著葉洛,雙瞳中泛起波瀾,「什麼叫做就這樣?葉洛,你真得明白將要發生什麼事情嗎?那個噩夢——你未曾直接看見過是不會懂的——那是多麼恐怖的景象。」

  說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許願的雙瞳又開始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似乎又回到了七天前。

  ……

  ……

  七天前。

  她與葉洛分離的第二天早上。

  許願是從地獄中醒來的。

  抬起沉重的頭顱,她就看見了自己——衛生間鏡中的自己。

  暖黃色的燈光下是一張慘白如灰的臉,有著深深的黑眼圈,布滿血絲的眼白,以及戰慄不止的漆黑眼瞳。

  她竟然是在衛生間的洗手台上醒來。

  「發生了什麼?」

  她茫然地自問,卻愕然地發覺自己的聲音格外沙啞,嗓子傳來一陣火燒的灼痛。

  她撐著洗手台想要站起身來,卻感覺到一陣針刺般的疼痛席捲全身,險些跌坐在地上。

  不僅是嗓子,她的全身上下,尤其是一些關節部位都在隱隱作痛。很快,她就想了起來,她似乎是在堅硬冰冷的地板上睡了一晚上,難怪身體這麼疼。

  可這是為什麼?她分明記得她在入睡前還是躺在床上的。

  「是夢遊嗎?」

  她喃喃自語,卻陡然臉色一僵。

  等等——

  夢?

  精準的關鍵詞如同一把鋒利的斧頭,將她混混沌沌的腦海一分為二,將那因為過於痛苦而變得扭曲模糊的記憶剖得一清二楚。

  心跳與呼吸都驟然停歇,渾身上下卻開始因為恐懼而顫慄起來。

  這一刻,她想起來了——

  昨夜那個的夢境。

  那場身臨其境的地獄。

  「嘔!」

  不知第幾次,許願從洗手池中抬起毫無血色的臉。

  在回憶起那血紅色的夢境後,她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在衛生間醒來。

  昨夜。

  在結束夢境後,她就直接衝進了衛生間,對著洗手池,開始了昏天黑地地嘔吐。

  本來晚飯吃得就少,吐了沒兩次後就只剩下胃酸和膽水了,不停燒灼著食管和喉嚨。

  身體極度的虛弱,讓她直接昏倒在了衛生間。

  直到剛才醒來,又回憶起了昨夜的夢境,再次乾嘔了一番。

  她現在只覺得身體輕飄飄的,似乎一陣風就能將她吹走,但同時,她又感覺到無比的沉重,仿佛正有一隻手一直將她向下拽,她連動一根手指頭都覺得疲憊。

  但相較於身體上的虛弱,更加糟糕的是許願此刻的精神狀態。

  鏡中,那是一張寫滿了痛苦和恐懼的臉——

  那場夢境實在是太絕望了。

  她和葉洛之前對事件結局的猜測全都錯了,真正可怕的不是「怪物」。

  怪物在誕生的那一刻,就死了。

  但就如陸明所說,它的死亡才是恐怖的開端,才是煉獄正式揭開帷幕的時刻。

  它的骸骨漂浮在南城上空,血肉卻仿佛大雨一般向大地揮灑,將其中蘊含著的惡意盡數傾泄出來,攝住人類的心魄,將心中的絕望與痛苦勾引出來。

  而最讓許願覺得不寒而慄的是——那些人到死最後竟然都是笑著的。

  那虛假笑容背後透露出來的怪誕與惡意,才是真正讓許願作嘔的元素——雖然都是死亡,但相較於被怪物直接殺死,這種結局無疑要絕望一萬倍。

  這一刻,她終於明白了陸明所說的「決心」和「恐怖」是什麼。

  「絕對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許願渾身緊繃如同一根標槍,赤腳站在冰冷的地板上,因為冷汗而濕透的白色連衣裙緊貼著她的肌膚,漆黑如墨的瞳仁中閃爍著漸漸冰冷的光芒。

  許願咬著牙,雙瞳猩紅,默默發誓。

  「無論——」

  ……

  ……

  「無論——讓我犧牲掉什麼,我都一定要結束這一切。」許願死死盯著葉洛,「你不也是這麼想的嗎?」

  「我是怎麼想的?」葉洛淡淡問道。

  「你為了將怪物引出來,不也誘使張菱參與了那起事件嗎!」許願冷冷道,「你以為這就不是殘忍的行徑嗎?擅自犧牲他人,來換取心中的正義,來完成所謂的拯救——這不就是你的想法嗎?為什麼你現在又在這裡用這種眼神看著我?」

  「我是什麼眼神?」葉洛問,眼神中流動著奇異的目光。

  許願呼吸漸漸急促起來,雙手握拳,走前三四步,逼近了葉洛,低頭盯著他,「輕蔑的、不屑一顧。這不就是你現在看我的眼神嗎?」

  「不對吧。」葉洛嘴角忽而勾勒出笑容,「許願。你說的這些眼神還有看法,豈不都是你對你自己的看法嗎?」

  許願的瞳孔猛地一縮。正要反駁,就被葉洛淡淡打斷,「許願,你的『決心』並沒有你自己想像的那麼堅定。殺死張菱,殺死一名無辜的少女,你可以做到嗎?」

  「張菱不是無辜的!」許願的聲音從牙縫中鑽出來,「既然事件是由她而起,就理應由她結束。」

  「事件由她而起。」葉洛咀嚼著這句話。

  「難道不是嗎?如果不是因為張菱,不是因為這些少女,怎麼會出現這起事件!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恐怖的絕望,南城怎麼會陷入這種絕死之境!一切都是她、她們的錯誤!她們絕對不是無辜的!」說到最後一句,許願已經近乎嘶吼出來。

  而這時候,葉洛的眼神已經看向了窗外。

  風雨如晦,天光如墨。

  將他的雙瞳也浸染成灰色。

  他似乎又看見了在《花鳥市場》中的那一幕終曲——

  那些被囚禁在絕望循環中的少女們躍出長街,身體如星光般消散,卻都努力地觸碰著他的背部,將那一點點微弱的力量傳遞到他的體內,幫助他切開了那把傘,切開了那令人作嘔的花鳥市場,切開那頭蒼穹之下的怪物。

  難道她們是有罪的嗎?

  難道這一切都是因為她們嗎?

  可這由誰來定奪?

  葉洛轉過頭來看向許願,緩緩道:「你還記得你之前跟我說過的話嗎?你為什麼那麼厭惡那些家長,你最厭惡的是他們所說的哪一句話?」

  「什麼話?」許願嘴角微微一扯,「無論什麼話,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神明已經通過夢境告訴我解決事件的方法了。只要殺死張菱,就可以解決一切。」

  「神明。那真得是神明嗎?」葉洛道,「你找我來就是想告訴我這些的嗎?」

  許願道:「我現在後悔了。我原本以為你會跟我保持同樣的態度——為了拯救南城,犧牲一切都在所不惜。但是我現在明白了,沒有親眼目睹那地獄一幕的你,是不會知道擁有那份決心的。我一定要——」

  「決心嗎?」葉洛忽然道,「太遲了。」

  「什麼?」許願眼神中流露出一抹強烈的不安,似乎有什麼無比恐怖的事情就要發生了。

  葉洛眼神中再次出現那種奇異的目光,他緩緩道:

  「過去七天,張菱已經到了最後一步。我的計劃已經完成了。」

  ……

  ……

  計程車高速疾行。

  天色倒映在她顫抖的雙瞳中,灰暗得像是世界末日。

  許願的腦海中還在迴響著葉洛那句話——

  「張菱已經培養了足夠的決心。這個時候,她就是她,擁有著堅定意志的她,我已經無法影響。」

  「如果你無法影響,那你為什麼還要那麼做!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啊?!」許願大吼著,「你想要世界毀滅嗎?!」

  「我為什麼要這麼做?」葉洛輕聲道,「因為——人只能自救。」

  「什麼——人只能自救啊。」

  蜷縮在后座,許願只覺得自己的胃部在痙攣般地抽搐著,發出近乎呻吟的痛苦聲音。

  這七天,她幾乎忘記了自己有沒有吃飯和喝水,每天就是睡覺做夢,做完夢再起來吐,吐得迷迷糊糊了,繼續做夢。

  反反覆覆,折磨自己,只是為了看見那個「人」的身影。

  好不容易看清楚了身形,想要將這個喜訊告訴葉洛,想要得到他的支持,但得到卻是反對和噩耗。

  但這個時候她的腦海中忽然又響起了葉洛的聲音——

  「你叫我來真的是為了分享喜訊,而不為了鞏固你所謂的『決心』嗎?因為許願你也知道你的決心並不堅定吧。你也知道你沒有辦法下手吧?」

  「夠了!」許願低喝一聲,打斷了自己內心的胡思亂想。

  憑什麼葉洛總是正確的,總是可以露出那種似乎看透了一切的表情,為什麼在面對這種危局還可以如此鎮定,為什麼親手將南城推入了地獄,還可以露出那麼輕鬆的笑容?

  這時候,計程車電台內忽然傳來新聞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入她耳中——

  「自七天前第一例……這已經是連續28例……身份不限、地點不限……南城……原因尚不可知……專家說……但排除了他殺嫌疑。」

  聽著那播報音夾雜著冰冷的電流音,許願有一種仿佛觸電的感覺,她的呼吸和心跳都漸漸急促起來,身體和血液卻在漸漸變得冰涼。

  「序幕已經拉開了。老大說得對,只有我——只要靠我——才能結束一切。我是那個『唯一的角色』。葉洛靠不住,其他任何人都靠不住。只有我,才能拯救南城。那就讓我來犧牲一切!」

  拒絕了計程車司機要將她送到醫院的提議,她推開車門,踉踉蹌蹌地下了車。

  出門倉皇,她根本來不及帶傘。

  只拿了一把小刀。

  傾盆大雨下,她搖搖晃晃地走進了花鳥小區內。

  她要去結束一切!

  ……

  ……

  高台上。

  視線眺望著遠空,藍色的雙馬尾在雨中隨風飄搖,她今天穿的也是一身制服裝,百褶裙被雨水打濕後緊緊貼著大腿。

  這副樣子如果被家裡人看見了,一定又是一頓責罵——但現在的她已經不在乎了。

  她已經培養了足夠的「決心」。

  這一刻,張菱腦海中第一想到人居然是葉洛。

  這讓她自己都覺得驚訝,或許是因為她今天穿的衣服正是第一次與葉洛相遇時候穿著的衣服,又或許是因為——

  她始終覺得葉菲就是葉洛。

  自從上次她險些遭遇車禍,被葉洛所救後,幾次任務中,她又偶遇了葉洛。

  這種頻繁的巧合,實在是讓她不得不懷疑葉菲就是葉洛。或者,至少兩人是有著什麼關係。同樣的姓氏,說不定會是兄妹?

  但張菱沒有問。

  是不是又有什麼關係,反正結局都是一樣。

  收回視線,張菱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機上,那裡正閃動著葉菲發來的信息——

  葉菲:「這是最後一個事件,事件內容我想不用我說了,這麼多天,你也應該猜到了。」

  她當然猜到了。

  她的雙指在虛擬鍵盤上漂浮著,緩緩打出了一行字——

  「葉菲,我能去醫院看看你嗎?」

  只是沒等她發送出來,卻又一個字、一個字地刪除了。

  張菱忽然想開了,看不看真人又有什麼關係呢?

  將手機放回口袋。

  她將視線投射向遠空,腦海中閃過這短暫的一生,然後緩緩閉上眼睛。

  輕輕一躍。

  ……

  ……

  同一時刻。

  葉洛推開了許願的家門。

  進門的時候,他將傘放在了門外,並且告誡了心愿一定不能出來。

  然後,他兩手空空地走進了屋內。

  徹骨的寒意夾雜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腐臭味撲面而來。

  但葉洛眼睛一瞬不瞬。

  一片漆黑中,他盯著那躺在搖椅上的巨大臃腫的「人影」。

  良久。

  他長長嘆出一口氣:「果然如此。果然是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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