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屍湖


  接了「釣腐骨魚」的任務後,陳平安便按著外務殿給的路線,往後山去了。

  越往後山走,四周的人影便越少。

  兩側黑木越來越密,地上常年不見天光,空氣里始終飄著一股淡淡的腐味。

  走了約莫兩刻鐘,前方視野忽然一闊。

  陳平安腳步一頓,抬頭看去。

  湖。

  一座極大的湖!

  這湖橫在後山深處,南北少說有七八里,東西也有五六里,遠遠望去,幾乎像一片小海。

  湖面上常年飄著一層慘白霧氣,霧貼著水走,不上天,也不散。

  白霧之下,湖水卻很黑,站在岸邊往裡看,像是在看一口巨大的深淵,越看越覺得心裡發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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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就是屍湖?」

  陳平安低聲念了一句。

  很快,他就明白這地方為什麼叫屍湖了。

  因為岸邊到處都能看見半沉半浮的碎骨,有些地方甚至還立著半截腐朽木樁,上面釘著看不懂的鎮屍符。

  更遠處的淺水區里,還能看到一些早就泡得發白的殘骸,在水面下若隱若現。

  來之前,陳平安已經從外務殿那邊打聽過一些。

  這屍湖原本只是後山一座天然大湖。

  後來煉屍宗立宗多年,淘汰的屍骸、廢掉的屍材、失敗的煉屍材料、陰獸殘骨,漸漸都往這裡沉。

  年深日久,屍氣入水,陰氣積湖,普通魚蝦早就死絕,反倒養出了不少能在陰水裡活下來的怪魚。

  腐骨魚,只是其中一種。

  此外還有陰鱗魚、白骨鯽、金線屍鯉之類的魚類。

  這些怪魚都能拿去煉器煉丹,或者餵養某些陰屍陰獸,所以宗門才會時不時放出相關任務,讓外門弟子來這兒碰運氣。

  可也只是碰運氣。

  因為這玩意兒實在太難釣了。

  三五天釣不上來一條,很正常。

  運氣差一點的,守上十天半月,甚至兩三個月空軍都不稀奇。

  也正因如此,這任務看著有十二點貢獻,真正願意接的人卻不多。

  畢竟對大多數外門弟子來說,十二點貢獻不少,可若為了這十二點,在屍湖邊白耗兩三個月,那就虧麻了,接別的任務不香嗎?

  更別說這地方魚沒釣上來,魚線,魚鉤先折進去,也是常有的事。

  所以屍湖這差事,說白了就是個雞肋。

  釣上來了,不虧。

  釣不上來,那就是白熬。

  陳平安站在湖邊,看著那一排排守著魚竿的外門弟子,嘴角忍不住扯了扯。

  湖邊竟坐了不少人。

  不少盤膝不動,眼睛一眨不眨盯著水面,跟入定似的。

  甚至還有人蹲在石頭上,一手抓竿,一手抓著酒囊,時不時罵上兩句。

  這時,一位矮胖的外門弟子剛釣上來一條巴掌大小的白骨鯽,樂得眼睛都眯起來了,旁邊幾人看得一臉羨慕,活像凡俗里趕集搶貨。

  「雖然魚難釣。」

  「但哪個世界都不缺釣魚佬啊……」

  陳平安在心裡吐槽了一句。

  不過吐槽歸吐槽,他也沒忘正事,先順著屍湖邊往前走,去領釣具。

  屍湖邊本就設有領具處,一間小小石棚,外頭掛著塊木牌。

  憑任務木牌,便可領一套制式釣具。

  一根陰竹竿。

  一卷屍蠶絲線。

  一枚烏鐵倒刺鉤。

  一小團浸過屍油的腐肉餌。

  看守石棚的是個瘦得像麻杆一樣的外門弟子,他抬頭看了陳平安一眼,慢吞吞道:「釣具免費領。空手而歸不罰,不過竿折了、線斷沒了、鉤丟了,要記帳。手上有貢獻點的當場扣,沒貢獻點的,先欠著,日後從任務所得里抵。」

  陳平安領了釣具,順口問了一句:「這腐骨魚,真這麼難釣?」

  那外門弟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道:「你待上一天就知道了。」

  「屍湖裡的怪魚是挺多,可你鉤下去了,咬不咬,咬哪個,什麼時候咬,全看命。」

  「釣上來半截爛骨頭的有,釣上來泡爛屍手的也有。真能釣空兩個月的人,多得是。」

  陳平安心裡瞭然,拿著釣具轉身離開。

  ……………

  陳平安沿著湖岸走了一陣,正想找個稍微偏一點的位置坐下,目光卻忽然一頓。

  不遠處,一道身影正坐在一塊黑石邊,手裡也拎著根陰竹竿。

  那人臉色還有些發白,眼下微青,嘴唇也沒多少血色,看著比前些日子更陰了幾分。

  正是趙庸。

  「這叼毛也在?」

  陳平安心裡微微一動,很快就反應過來。

  看趙庸這副模樣,前幾日那場反噬,多半還沒徹底養好。

  再加上他是靠趙東壓下風頭,應該是又拿了別人的陰屍才勉強混進外門。

  最近這趙庸顯然不敢再出去招搖,只能先來屍湖這種地方混點貢獻,順便把手裡那具陰屍再磨合一下?

  想到這裡,陳平安本不想理他,偏偏趙庸已經歪過腦袋看見了自己。

  見到是陳平安在,趙庸先是一愣。隨即,臉色就陰了下來。

  「我當是誰。」

  「原來是你。」

  趙庸盯著陳平安,冷笑了一聲。

  他這聲音不大不小,附近幾個正在守著魚竿的外門弟子都下意識看了過來。

  陳平安面無表情,懶得搭理,直接提著魚竿往旁邊走。

  可趙庸卻陰陽怪氣道:「一個丙下貨色,不去老老實實搬屍剝皮,也跑來屍湖碰運氣?」

  「果然,資質差的人,就愛走這種偏門路子。」

  這話一出來,附近那些釣魚的外門弟子眼神頓時就變了。

  「丙下?」

  「丙下也能過考核?」

  「真的假的?」

  不少人壓低聲音,有人直接轉頭打量起陳平安來。

  一道道目光落到身上,陳平安腳步卻沒停,只是偏過頭,淡淡看了趙庸一眼,道:「你傷養好了?看來上次反噬得還不夠重?」

  趙庸臉上的肉頓時一抽,心中大怒。

  可怒歸怒,他到底沒敢立刻發作。

  這裡不是陰池,趙東他叔也不在旁邊。

  前幾日他已經丟夠臉了,如今他叔叔又特意壓著自己低調些。

  他自己就算再恨陳平安,也不敢在屍湖邊再鬧出什麼大動靜。

  更何況,旁邊這麼多人看著。

  想到這裡,趙庸只能陰著臉冷笑一聲,道:「嘴倒是挺硬。可丙下終究是丙下。真以為靠運氣過了一回考核,就次次都能走狗屎運?」

  這一次,附近那些外門弟子聽得更明白了。

  「原來他就是那個丙下?」

  「我倒是聽說過,前陣子陰池那邊出了個丙下的,硬是過了考核。」

  「嘖,丙下都能進外門,不是撞大運,就是走了什麼門路吧?」

  「也未必,聽說那人祭成了一具邪門女屍……」

  「再邪門也是丙下,能熬一次,未必還能熬第二次。」

  不少外門弟子心存狐疑,但更多的卻只覺得陳平安這個丙下的天賦還能進外門,真是運氣好啊。

  陳平安聽在耳里,神色卻沒什麼變化。

  這種地方,實力才是王道,嘴上爭來爭去毫無意義。

  「手下敗將,只會狗叫。」

  陳平安嘖了一聲,懶得理會面紅耳赤的趙庸,提著魚竿走到稍遠些的一塊黑石邊,盤膝坐了下來。

  獨目女屍靜靜站在他身後,像一截立在岸邊的冷木頭。

  附近幾個弟子目光古怪。

  那胖子竟然還敗在過這丙下資質的手裡?

  這麼廢物的嘛?

  連丙級下品都打不過,難怪只會在那裡叫囂。

  感受到其他外門弟子的目光,趙庸臉色難看無比,可他也沒再多說,只黑著臉回過頭,繼續盯著自己的魚竿。

  屍湖邊,很快又恢復了常態。

  守竿的守竿。

  空軍的空軍。

  陳平安看了幾眼,也不再分神,按著領具處那人說的法子,把那團浸過屍油的腐肉餌一點點捏在烏鐵倒刺鉤上。

  腐肉一上鉤,頓時散出一股濃郁腥臭。

  「難怪說普通餌料沒用……」

  「這腐骨魚,吃的都不是正經東西。」

  這味太沖,連陳平安自己都忍不住皺了皺眉。

  隨後抬手一甩。

  魚鉤噗通一聲落進屍湖裡。

  黑水微微一盪,便再沒了動靜。

  陳平安握著陰竹竿,盯著水面,心裡卻沒表面那麼平靜。

  說實話,他也沒底。

  這地方釣魚,真是純屬碰運氣。

  陰鐲給了個「水客」,可到底是今天就能得,還是蹲上幾日才有收穫,誰知道?

  更別說旁邊還有個趙庸陰魂不散地盯著,湖邊那些弟子也都時不時往他這邊掃幾眼,顯然都想看看自己究竟能不能釣到魚。

  要是今天釣不到,就撤了。

  陳平安心中做了決定。

  時間一點點過去。

  湖面上的白霧還在飄著。

  附近有人提竿,看到脫鉤後,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

  也有人竿尾一顫,興奮地拉起來,結果只釣上一截發黑爛骨,臉頓時綠了。

  趙庸那邊也沒動靜。

  他臉色難看地坐在石頭上,眼睛盯著水面,嘴角時不時抽一下,顯然也在強壓火氣。

  陳平安看了一眼,心裡倒平衡了點。

  至少不是自己一個人空著啊…

  「哪個世界都一樣……」

  「空軍才是常態啊。」

  陳平安心裡正這麼想著,忽然,握在手裡的陰竹竿,小幅度地動了一下。

  嗯?

  有魚上鉤了?

  不知道是什麼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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