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劫】
西坊到了後,沈家車隊並未立刻啟程。
一來是連日趕路,人和馬都得緩一緩。
二來沈家本就是跑買賣的,既到了西坊這種地方,自然沒有空手路過的道理。
該補的貨,該賣的料,該打點的人情,都得趁著這一日辦妥。
陳平安也正好樂得清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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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剛睜開眼,第一件事便是低頭去看腕上的陰鐲。
今日封卦還沒用。
到了這種三教九流混雜的地方,不先問上一卦,他心裡總覺得差了點意思。
想到這裡,陳平安在心裡默念一句:
「今日此行,吉凶如何?」
念頭剛落,陰鐲一涼。
下一刻,一個小字浮現在腦海里。
【劫】
陳平安盯著這個字看了半晌,嘴角一點點抽了起來。
「又一個字?」
「你是真不肯多給半句啊。」
劫。
這字一出來,第一反應自然不是什麼好事。
「難不成今天有人要劫我?」
陳平安心裡嘀咕了一句,隨即又搖了搖頭。
自己如今一身煉屍宗外門黑袍,身後還跟著獨目女屍,凡人見了都得繞著走。
就算真有人想打劫,也該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幾條命。
可既然卦辭出了「劫」字,那便說明今天這趟出去,多半少不了一場奪來搶去。
「小心些總沒錯。」
想到這裡,陳平安也不敢大意,先運起《改骨易容術》,把自己的眉眼輪廓悄悄改了改。
眉骨壓低一些,鼻樑塌下半分,下頜鈍一點。
再配上他刻意沉下來的氣息,整張臉便立刻變得平平無奇起來。乍一看,只像個跟在商隊裡的年輕護從,若不是獨目女屍仍舊陰沉沉立在身後,誰都難把他和前幾日黑風口裡出手殺敵的「陳仙師」聯想到一塊去。
想了想,陳平安還是覺得有點不穩妥,於是把獨目女屍又給易容成男的了後,心中才踏實。
做完這些,陳平安這才出了門,隨著沈家車隊一道進坊。
……
西坊果然熱鬧。
青石街道一條條鋪開,兩側樓閣、棚市、攤位擠得滿滿當當。賣礦料的、賣藥材的、賣皮貨的、賣殘器的、賣舊符的,什麼都有。
街上更是人聲嘈雜,驢馬叫喚,偶爾還能見到幾個氣息不弱的散修從人群中穿過,叫周圍凡人連忙低頭避讓。
這裡和煉屍宗外門那種陰沉沉的氣氛完全不同。
雖同樣帶著幾分髒亂雜,可活氣十足,像一鍋什麼人都能往裡滾一滾的大雜燴。
更有意思的是,這裡居然還有不少凡人都能用的「不入流器物」。
那些東西放在真正修士眼裡,連法器都算不上,大多只是殘留一點靈性的邊角料,或是修士玩剩下的廢器改出來的次品。可落到凡人手裡,卻已和神兵利器沒多大區別。
陳平安親眼看見,一家鋪子裡掛著一面辟穢銅鏡,凡人持在手裡,若附近有陰氣太重的地方,鏡面便會自行發熱示警。
旁邊還擺著幾把火砂短匕,刀身里嵌了火砂,一刀扎出去,刃口能竄出半尺火星,用來破皮甲、嚇陰物都很好使。
再往裡,還有一匣黑木鎮陰釘,釘在門框窗角上,尋常陰魂邪祟便不敢輕易靠近。
這些玩意兒,陳平安瞧不上。
可沈家顯然很看得上。
沈蘭進坊後沒多久,便買下了一面辟穢銅鏡、一把火砂短匕,又順手收了一匣黑木鎮陰釘,說是路上備用,也給宅子裡添幾分安穩。
陳平安在旁邊看著,心裡只冒出一個念頭。
這沈家,是真有錢。
不過想想也正常。
沒點家底,哪請得起煉屍宗的外門弟子一路護送?
……
沈家忙著採買,陳平安也懶得摻和,帶著獨目女屍在坊中慢慢逛著,心裡也在盤算。
自己如今手頭只剩一點貢獻,在宗門裡幾乎等同於窮光蛋。
可到了坊市,銀兩卻還能頂些用。
之前從霍魁那些人身上搜出來的錢袋和銀票,足有五百多兩。對真正的修士好東西來說自然算不得什麼,可若只是在凡俗與散修混雜的地方淘點邊角貨,已不算太寒酸了。
正想著,腕上的陰鐲忽然忽然涼了一下。
那涼意來得極輕,卻讓陳平安心中一驚。
陰鐲有反應?
陳平安立刻順著感覺望去。
只見前頭一處玉石攤旁,正站著個穿錦衣的胖子。
那人年紀不大,圓臉,大肚,脖子上掛著一串金珠,腰間玉帶鑲得花里胡哨,連靴邊都繡著金線,整個人從頭到腳都透著一股「我很有錢」的味道。
身後還跟著四名護衛。
四人一色青衣短打,腰跨彎刀,氣息沉穩,顯然都不弱,是凡俗中的高手。
而此刻,這胖子正笑眯眯地捏著一塊巴掌大小的赤紋玉石,跟攤主討價還價。
那玉石表面生著一道道天然火紋,乍一看平平無奇,可陳平安卻能清晰感覺到,陰鐲對它有反應。
很淡。
卻實實在在有反應。
「這東西……」
陳平安心頭一熱。
能讓陰鐲發涼的,怎麼也不會是普通貨色。就算不是五行奇物,多半也帶點靈性,拿來獻祭,說不定也比妖獸肉強得多。
可還沒等他走過去,那錦衣胖子已哈哈一笑,把一張銀票拍在了攤上。
「行了,別磨蹭了。」
「本少買了。」
說完,他抓起那塊赤紋玉石便塞進袖裡,轉身就走。
陳平安腳步頓了一下,額角忍不住跳了跳。
得。
晚了一步。
他盯著那胖子的背影看了幾眼,心裡迅速盤算起來。
硬買?這位「富哥」一看就不缺錢。
加價?也未必會賣。
而且這裡是坊市,人多眼雜,真鬧起來也不合適。
正想著,陳平安心頭忽然又是一動。
不對。
前頭那個錦衣胖子富得扎眼,走路還挺招搖。可人群里,已經有幾道目光悄悄黏在他身上了。
那幾人衣著普通,混在人群里並不起眼,可步子輕,眼神毒,氣息也比尋常護衛沉得多,顯然都是練家子,而且不是一般的練家子。
陳平安目光一轉,立刻就看明白了。
「原來不是我要被劫。」
「是有人盯上這富哥了。」
想到這裡,他心裡那點警惕反倒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古怪。
「劫字……」
「不會是應在這兒吧?」
他沒急著動,只不遠不近地綴了上去。
反正東西已經落進那富哥手裡,眼下想從攤主那邊買已經沒戲,不如先看看再說。
果然,那錦衣胖子帶著護衛在坊里又轉了兩圈後,便慢悠悠出了西坊東側的小門。
西坊里不能隨便動手,可一出坊門,外頭就是另一回事了。
陳平安見狀,神色愈發平靜。
「富哥啊富哥。」
「你這一身行頭,真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你有錢。」
「這下好了,真有人想打劫富哥了。」
他一邊在心裡吐槽,一邊催動易容術,把面相又悄悄改了兩分,隨即無聲跟了出去。
……
西坊外頭是一片半荒的小坡地,再往前便是幾條岔路,平日裡人多時還算熱鬧,可這一會兒正是午後,行人不多,倒顯得有些空。
那錦衣胖子帶著四名護衛剛走出沒多遠,前頭便有兩道人影擋住了去路。
一高一矮。
一個提刀,一個持短槍。
後頭的亂石旁,又慢慢走出來三人,把退路也堵了。
那錦衣胖子先是一愣,隨即臉色就白了。
「幾位……幾位朋友,這是何意?」
提刀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何意?」
「自然是借你身上的東西一用。」
那胖子身後的護衛反應倒快,立刻拔刀護主。
「保護少爺!」
話音剛落,雙方便狠狠干在了一起。
可那兩個攔路的,顯然都是真正的硬茬。
尤其那持刀之人,刀法狠辣得很,幾乎一個照面,便把最前頭那名護衛的肩膀連皮帶骨劈開了半邊。另一人短槍一抖,又快又毒,轉眼就把另一名護衛逼得連連後退。
後頭那三人也一擁而上。
不過片刻,四名護衛便死的死,傷的傷,全倒在了地上。
那錦衣胖子更是嚇得面無人色,剛想往後退,便被一腳踹翻在地。
「別殺我!」
「銀子給你們,東西也給你們!」
他抖著手把身上的錢袋、玉佩全往外掏,連袖裡那塊赤紋玉石也一併摸了出來。
提刀那人接過玉石,眼裡明顯亮了一下。
「算你識相。」
可下一刻,他還是一刀捅進了那胖子胸口。
噗嗤。
刀身入肉。
那錦衣胖子慘叫都沒來得及叫全,整個人便倒在地上,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少爺!」
旁邊還有個沒死透的護衛嘶喊一聲,掙扎著想爬過去,卻被短槍那人順手一槍釘死在地。
從頭到尾,陳平安都站在不遠處的亂石後頭,靜靜看著,沒有半點要出手的意思。
不是他來不及。
而是他壓根沒想管。
富哥也好,護衛也罷,跟他非親非故,連話都沒說過一句。自己只是看上了那塊能讓陰鐲發涼的玉石,又不是出來替人行俠仗義的。
更何況,這裡是魔門地界。
他若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胖子貿然出手,先不說會不會把自己提前暴露出來,單是這份多管閒事的毛病,就不像個能在煉屍宗活長久的人。
「你們死不死,關我什麼事?」
「我若不來,你們本來也得死。」
「尊重他人命運,才是正經道理。」
陳平安心裡吐槽了一句,神色卻始終平靜。
直到那幾人搜刮完財物,提著玉石準備離開時,他眼神才終於動了動。
東西既然已經到手了。
那就該輪到自己了。
也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從旁邊慢悠悠走了出來,正好擋在幾人去路上。
那人一身不起眼的青袍,面容尋常,扔進人堆里都不顯眼。
可他身後,偏偏跟著一具男屍。
那男屍往那兒一站,空氣都陰冷了幾分。
見狀,提刀那人腳步一頓,眼神驟然大變:「修士?!」
陳平安站在路中間,目光先落在那塊赤紋玉石上,隨後又掃了掃地上「死透」的胖子,心裡已然有了數。
那富哥胸口確實挨了一刀,可氣息卻還沒斷得乾淨。
多半身上有什麼護心的東西,正在裝死。
陳平安懶得點破,也懶得多管。
當一想到那個【卦】字,陳平安臉色很古怪。。
自己早上還琢磨了這字大半天。
結果繞了一圈才發現。
原來不是別人劫自己。
是自己踏馬的劫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