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百屍廊
外門試場,設在西側一片天然陷谷之前。
陳平安帶著獨目女屍趕到時,那地方已聚了不少人。
放眼望去,儘是三十歲以下的外門弟子,一個個帶屍而立,氣息陰沉。
有人閉目養神,更有不少人也有人神色繃緊,顯然昨夜根本沒怎麼睡好。
而在試場最前頭,早已站著數名執役。
這些人皆穿灰衣,腰懸木牌,分立在兩側,專門盯著場中弟子,不許喧譁亂走。
再往前,則是一名黑紋長袍老者負手而立,麵皮乾瘦,眼窩深陷,手中拄著一根白骨杖,雖未刻意放出威壓,可光是站在那裡,便已讓場間眾人不敢太過放肆。
顯然,這老者便是今日主持外門試煉的執事。
陳平安只看了一眼,心裡便微微一沉。
鍊氣後期巔峰?
甚至,可能還不止!
有這等人物在前頭壓著,今日這場試煉,怕是真容不得半點渾水摸魚。
不過他更在意的,還是場中的人。
陳平安並未把自己真正的氣機放出來,而是將那股剛穩住不久的鍊氣三層法力又收了幾分。如此一來,落在外人眼裡,他如今也不過只是個鍊氣二層中期的外門弟子。
不算弱。
卻絕談不上扎眼。
「露一半,藏一半。」
「才最穩。」
陳平安心裡清楚,在這種地方,強的有,狠的也有,若還沒開試便先把自己真正底子擺出去,那就是蠢。
而就在他收斂氣機的同時,不遠處,一道秀麗身影緩緩停下了腳步。
正是李倩。
她今日穿著一身束得極利落的灰青短衣,腰肢纖細,眉眼清秀,髮絲高高挽起,整個人比平日更多了幾分冷俏利落。
李倩身後也跟著那具青衣女屍,屍氣收得不差,顯然這段時日也沒少下功夫。
她本來還在看前頭的試場,目光一轉,落到陳平安身上後,卻明顯頓了一下。
鍊氣二層中期?
李倩的雙美眸里,瞬間掠過一抹壓都壓不住的驚色。
前些時日,她明明記得,這人還只是二層初期不久。
結果這才多久?竟又往前走了一截,到了二層中期。
「這傢伙……」
李倩心頭一震,眼底異色更重。
修行哪有這麼快的?
可驚歸驚,她卻並未上前打招呼。
這裡畢竟是試場。
人多,眼雜。
她昨日雖與陳平安暗暗說過,若第二關碰上,可以暫時搭手。
可那也只是暗裡的事,如今這種公眾場合,若自己主動靠過去,只會先把旁人的目光全引到他們身上。
會提前提防他們。
所以,李倩只是目光微微一閃,便若無其事地偏開了臉,像是什麼都沒看見一般,走去了另一側。
而另一邊,人群中一個臉色陰鷙的青年,卻也在這時看見了陳平安。
趙庸。
他今日也來了。
只是趙庸自己心裡清楚,以他的本事,這一回根本不可能爭什麼前十。與其說是來搏機緣,倒不如說是來見見世面,順便為下一次真正去爭時摸摸門道。
可他怎麼也沒想到,竟會在這裡看見陳平安。
更沒想到的是——
這小子,竟已是鍊氣二層中期了!
趙庸心中震驚,而後就是嫉妒了!
他到現在都還記得,當初這姓陳的,不過是個剛入門不久的新弟子。結果這才多久,對方竟已一步步走到二層中期了?
「不對。」
「這絕不對。」
趙庸心頭一跳,眼神頓時陰了下來。
「這小子身上,肯定有機緣。」
「不然就憑他那點底子,怎麼可能爬得這麼快?」
想到這裡,趙庸眼底冷意更深,幾乎是下意識便生出了一個念頭。
得儘快把這消息告訴叔父!
這姓陳的身上,多半真有不得了的東西。
而另一頭,站在人群邊緣的蔣彬,也已經看見了陳平安。他先是一怔。隨即,臉色變得不怎麼好看。
「又進了一步……」
蔣彬眼神陰冷,盯著陳平安那邊。
那日外丹房乙字火房前,自己一個鍊氣三層初期、又專修陰火術的老手,竟在眾目睽睽之下,輸給了一個鍊氣二層初期的小子。
那口氣,他直到現在都沒咽下去。
本以為這小子就算僥倖拿了火差,也未必能真撈到什麼好處。
可現在再看,這傢伙非但沒出事,竟還又往前走了一步,成了鍊氣二層中期!
「好,好得很。」
「你也來參加試煉了。」
「正好。」
「火房那口氣,今日老子便在廊里跟你算。」
蔣彬面無表情,心中卻是怨毒,冷吭一聲。
也就在這時,人群前方一陣的騷動傳來。
不少外門弟子的目光,竟不約而同地朝同一個方向看了過去。
陳平安心裡一動,也順勢抬眼。
只見離百屍廊最近的那一片空地上,正站著一名高瘦男子。
那人穿一身洗得有些發舊的黑袍,面色冷白,眼窩微陷,雙手攏在袖中,背後跟著一具高大陰屍。
這陰屍膚色發青,手腳修長,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可身上那股屍氣卻相當驚人。
而那黑袍男子本人,更是氣息深沉,遠勝場中大多數外門弟子。
鍊氣四層初期!
陳平安心神一凝。
李倩先前說過,外門裡有幾個年近三十的老弟子,這幾年一直壓著不走任務,就是在等這一回外門試煉。
其中最厲害的,已經摸到鍊氣四層。
眼前這人,顯然便是其中之一。
韓梟。
陳平安雖沒真正和此人打過交道,可這個名字,這些日子卻也聽過不止一回。
是這一屆外門試煉里,最被看好的幾人之一。
韓梟站在那裡,神色冷淡得近乎漠然,像是眼前這場試煉這些人這些陰屍,通通都入不了他的眼。
周圍弟子雖不敢靠得太近,可目光卻時不時往他那邊掃去,顯然都認得此人。
陳平安目光在韓梟身上落了一瞬,便收了回來。
韓梟卻像是也察覺到了什麼,微微抬眼,朝這邊淡淡一掃。
那目光沒什麼情緒。
像是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陳平安神色不變,只將自身氣機仍舊壓在鍊氣二層中期,不再多露半點。
他不急。
這外門試煉還沒開始,誰強誰弱,後面自然有得看。
………………!…
就在這時,前頭那名黑紋老執事終於抬起了眼皮。
「時辰到了。」
此言一出,場中頓時安靜了下來。
老者拄杖上前半步,嘶啞開口:
「今日外門試煉,第一關——走陰廊。」
「規則,老夫只說一次。百屍廊並非只開一門,而是分四道入口,同時入試。你們按執役分派,各入其道,最終所記,仍只看個人得分,不看你走的是哪一廊。」
此話一出,場中頓時起了些許低低騷動。
四道入口?
陳平安心裡也是微微一動。
這樣一來,倒是正好。
既能分流,也能讓第一關不至於亂成一鍋粥。
老執事卻根本不給眾人多想的工夫,繼續冷冷道:
「入廊之後,一人只可帶一具陰屍。一個時辰內,穿廊而出者,記分。若走不出,取到三枚陰符者,也可記分。陰符越多,耗時越短,分越高。」
「至於廊中殘屍、煞物、陷坑、屍毒——那都是你們該受的。」
說到這裡,他眼神一掃全場,冷冷吐出最後一句。
「怕死的,現在便滾。」
場中氣氛,頓時壓得更沉。
可一個退出去的都沒有。
前十入內門。
榜首得庚金靈胚。
這種機會擺在面前,誰捨得退?
老執事見狀,手中白骨杖猛地往地上一頓。
轟!
前方山體頓時傳來低沉震響。
只見百屍廊前並非只有一對石門,而是左右共開四道黑沉沉的入口。
每一道入口之後,都是燈火慘綠、屍氣翻滾,隔著老遠都讓人看得心裡發寒。
灰衣執役立刻開始分派人手,道:
「你們這一列,入第三廊!」
「快!」
「都別擠!」
陳平安目光一掃,腳下一頓。
正好。
他這一列,正是第三廊。
而更巧的是,韓梟也被分到了這一廊。
蔣彬,同樣在這一列里。
至於趙庸,則被分去了第二廊,此刻還在人群里頻頻回頭,像是還想再往陳平安這邊多看兩眼,最後卻還是被一名執役冷喝著趕進了另一道入口。
蔣彬在看清自己與陳平安、韓梟都被分進第三廊後,心中得意。
他本來只想著在廊里找機會整陳平安一把。
如今韓梟也在,事情雖麻煩了些,可若真能借著亂局狠狠干踩這小子一腳,那就更痛快了。
而韓梟那邊,卻仍舊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樣子。
只是當他目光掠過這一列人時,在蔣彬和陳平安身上,各自多停了半息。
尤其是陳平安。
鍊氣二層中期。
放在場中並不算頂尖。
可不知為何,韓梟總覺得這人身上的氣息太穩了些。
不像普通二層中期。
不過這念頭也只是一閃而過。
區區二層中期,終究還不值得他放在心上。
「第三廊,準備入內!」
隨著執役再度一喝,第三廊前那兩扇厚重石門也緩緩裂開。
一股陰寒到極點的屍煞之氣,混著腐臭和血腥味,轟然卷了出來!
廊中天光斷絕,唯有兩側慘綠屍燈幽幽搖晃,把那一條黑沉沉的石道照得忽明忽暗。
更深處,則隱隱有低低嘶吼聲傳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黑暗裡慢慢挪動。
「入廊!」
人群終於動了。
韓梟腳下一點,整個人率先掠出,背後那具高大陰屍也如影隨形,幾個起落便沒入第三廊深處。
速度快得驚人。
「鍊氣四層,果然不一樣……」
有人低聲吸了口氣。
緊跟著,第三廊這一列的其他弟子也紛紛往裡衝去。
蔣彬不急不緩地跟在人群里,臨進去之前,還故意朝陳平安那邊瞥了一眼,冷笑一聲。
「這屌毛還記恨上我了。」
陳平安卻連看都沒多看他一眼,只在心裡冷冷記下。
李倩那邊,雖然不在第三廊,卻也在入廊前極快地往陳平安這邊掃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像只是無意一瞥。
可陳平安還是看懂了。
她是在提醒自己——小心蔣彬。
陳平安心裡微動,面上卻無半點變化。
人情這東西,記著便是。
眼下,更重要的還是先過這第一關。
想到這裡,陳平安不再耽擱,屍線一引,獨目女屍便無聲貼上身側。
下一刻,他腳下一點,整個人如箭般掠出,直入第三廊!
剛一踏入其中,外頭的天光便像是被徹底截斷。
四周一下暗了下來。
唯有兩側慘綠屍燈,幽幽搖晃。
而廊道盡頭深處,那低低的嘶吼聲,也在這一刻忽然變得清晰了幾分。
陳平安腳步未停,眼神卻已一點點冷了下來。
第三廊。
鍊氣四層的韓梟。
鍊氣三層的蔣彬。
再加上自己這個「鍊氣二層中期」。
這一廊,怕是要比旁處更熱鬧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