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谷心主墳
韓梟停在舊井另一側,黑袍微垂,面上神色依舊冷淡,只是那雙眼睛,卻已先落在那塊半露在黑土中的白骨牌上。
白骨牌。
比黑骨牌還高一檔!
這種東西,整個亂葬谷里都未必有幾塊。
誰先拿到,誰在第二關里便能先壓人一頭!
「這牌,我要了。」
韓梟終於開口,狠帶著一股理所當然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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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倩聽得眉頭微蹙,正要說話,井中那一陣「咚、咚、咚」的悶響卻忽然更急了。
像有什麼東西,正在井壁里撞著,想往外拱。
她臉色頓時微變,低聲道:「不對,不是一具!」
「什麼意思?」
「井裡有雙屍。」
李倩眼神飛快掃過井沿四周,聲音壓得極低,卻極快道:「這井邊屍氣一重一輕,一快一滯,像是兩具井屍擠在一起。外頭這塊白骨牌,多半就是壓著它們的。」
陳平安心頭一動。
雙屍?
那便比單獨一具守牌屍更麻煩。
而就在這一瞬,韓梟卻已先動了。
他顯然沒打算再等。
屍線一震,身後那具高大陰屍猛地一步踏出,正面便朝那口舊井壓去!
砰!
一腳落下,井沿當場崩開半邊。
下一刻,一隻烏黑長爪猛地自井中探出,狠狠扣在那具高大陰屍的小臂上,指甲與屍臂相擦,竟爆出一串刺耳裂響。
緊接著——
吼!
一聲不像人聲的尖厲嘶吼,驟然自井中炸開!
兩道黑影幾乎同時破井而出!
一具渾身濕黑,頭髮拖地,半邊臉像泡爛了一般,雙臂奇長,十指發灰,正面便纏上了韓梟那具高大陰屍。
另一具卻小上一圈,瘦得像干猴,動作快得嚇人,才一竄出來,便直撲那塊白骨牌!
不是撲人。
而是撲牌!
顯然,這雙屍早已被牌鎮久了,連凶性都和牌死死糾在了一起。
「果然是雙屍!」
李倩低喝一聲,袖中三隻小瓶幾乎同時滑出。
她眼都不眨,先是屈指一彈,一蓬青灰藥粉便直撒那具快屍面門;緊接著另一手兩指並起,指尖竟無聲騰起一點幽青火色,直接點向舊井邊那塊斷碑。
嗤!
青火一落,斷碑表面頓時浮出幾道暗紅紋路。
陳平安看得眼神一凝。
那一點陰火凝而不散,法力穩得厲害,絕不是尋常鍊氣二層能使用出來的。
果然……
她至少,已是鍊氣三層初期。
而李倩這一把火點下去後,井邊那股屍氣頓時像被勾了一下似的,原本撲向白骨牌的那具快屍動作竟歪了半分。
「斷碑是屍竅!」
「先壓快的,慢的交給韓梟!」
話音未落,陳平安已動了。
屍線猛地一繃!
獨目女屍一步掠出,整個人幾乎貼地滑了過去,正正迎上那具搶牌快屍。
而另一頭,韓梟也真正顯出了鍊氣四層的真正戰力。
他連看都沒再多看陳平安這邊,直接帶著那具高大陰屍撞向那具濕黑長髮屍。
那高大陰屍本就體魄驚人,如今硬頂著撲殺上去,竟將那濕黑井屍撞退了兩步。
可下一刻,那井屍頭髮猛地一甩,髮絲竟像一束束濕黑細繩,死死纏住高大陰屍雙臂。
「滾!」
韓梟眼神頓冷,抬手便是一記灰白屍印按下!
砰!
那濕黑井屍頭顱猛地一歪,半邊臉都塌了下去。
「好狠。」
陳平安心裡一凜。
這韓梟,確實不是擺設。
可他此刻沒工夫多看,因為那具快屍已撲到了近前!
這東西瘦歸瘦,動作卻快得邪門,一撲之間,竟像貼著地滑過來一般,五指直扣獨目女屍咽喉。
陳平安眼神微沉,屍線一抖!
獨目女屍不退反進,橫臂便擋。
砰!
一撞之下,她身形竟都微微一晃。
這快屍的力道,遠比它那身板看著嚇人。
更麻煩的是,它一擊不中,整個人竟順著獨目女屍手臂直接纏了上來,張口便朝她肩頭咬去。
就在這時,李倩已再次出手。
她指尖輕彈,一縷青火如針,極快地點在快屍後頸。
嗤!
快屍後頸頓時冒起一股腥臭白煙,動作明顯亂了一瞬。
「現在!」
陳平安心頭一動,屍線驟然一緊。
獨目女屍右手五指微張,三縷極細陰絲無聲滑出,直纏快屍手腕、脖頸與腰腹。
嗤!嗤!嗤!
三處同時一緊!
那快屍動作頓時被生生扯滯。
而就在它一滯的瞬間,獨目女屍胸口深處那點暗紅火意驟然一跳,一縷極薄卻極凝的黑紅火氣,瞬間覆上右臂!
下一刻,她一臂如刀,自下而上劈進快屍肋下!
嗤——!
黑焰一入屍身,那快屍頓時爆出一聲尖利嘶叫,整具身子都被這一記劈得倒翻出去,胸腹焦黑了一大片。
「又是這火……」
李倩眸中異彩一閃。
她之前雖見過獨目女屍出黑焰,可那時只是驚鴻一瞥。
如今真正近距離看著這火凝於一臂,她才愈發明白,這火絕不普通。
而另一邊,韓梟也已擺脫了那具濕黑井屍的糾纏。
高大陰屍雙臂一振,生生扯斷大片濕發,而韓梟本人則已一步貼近,掌中灰白屍印狠狠印進井屍胸口,硬把它轟得撞回井沿。
場面一時分作兩邊。
韓梟壓住一屍。
陳平安與李倩聯手纏住一屍。
而那塊白骨牌,還露在斷碑與黑土之間。
誰先得手,誰便能抬一截分。
韓梟顯然也看到了這一點。
他眼神一沉,再不打算和那濕黑井屍多磨,抬手便一掌震開井屍,整個人已直撲白骨牌!
與此同時,陳平安也動了!
……………………
「攔他一瞬!」
這話不是對李倩,而是對獨目女屍。
屍線一繃,獨目女屍竟不再繼續殺那快屍,而是一步踏上斷碑,借勢騰起,直衝白骨牌上方!
韓梟那邊速度同樣驚人,幾乎就在獨目女屍騰起的同時,高大陰屍已替他撞開最後一具撲來的濕黑井屍,而他本人五指如鉤,直取牌面!
快!
兩邊極!
可陳平安心裡卻清楚,單拼這一線爆發,自己未必穩贏韓梟。
所以從一開始,他便沒打算和韓梟拼誰更快。
要拼的,是變招!
就在韓梟手指將要碰到白骨牌的那一瞬——
陳平安屍線猛地一抖!
獨目女屍本該撲向牌面的身子,竟在半空中詭異一折,驟然下沉了半尺,原本抓牌的路數,直接變成了一肘橫頂!
砰!
這一肘,不是頂韓梟本人。
而是頂在那塊斷碑根部!
斷碑本就被李倩先前那一點青火燒出了暗紋,如今再被獨目女屍這一肘撞上,整個碑根頓時「咔嚓」一聲裂了。
碑一裂,壓著白骨牌的那塊黑土也跟著鬆了半邊。
白骨牌竟一下彈了起來!
就這一彈——
陳平安早已等著。
獨目女屍左手五指張開,指尖三縷陰絲驟然彈出,正纏白骨牌邊緣,猛地一扯!
啪!
那塊白骨牌頓時離土飛起,直朝陳平安這邊掠來。
韓梟臉色第一次真正變了。
他沒想到,這小子竟根本不按尋常搶牌路數來,而是先撞碑,再借陰絲扯牌!
慢了半線!
就是錯失了白骨牌!
韓梟五指幾乎擦著牌邊掠過去,卻終究沒抓實。
而陳平安已一步掠上,穩穩將那塊白骨牌抄入手中!
「得手了!」
李倩眼神一亮,心頭都跟跳了一下。
可也就在這一瞬,井邊兩具井屍竟同時發狂!
尤其是那具被黑焰劈傷的快屍,厲嘶一聲,竟不再管別的,直撲陳平安懷中白骨牌而來。
「走!」
陳平安根本沒貪,拿牌便退。
獨目女屍一步橫出,再次擋在他身前,雙臂之上那層極薄黑焰一閃而現,架住那快屍撲殺。
而李倩也在此刻徹底不藏了。
她兩指並起,指尖那一點幽青陰火驟然大了一圈,法力波動也再不似先前那般若有若無,而是明顯厚了一截!
鍊氣三層!
她一指點出,幽青陰火化作一道細細火線,正點在那濕黑井屍眉心。
嗤!
井屍動作頓時一滯。
韓梟目光一掃,眼裡頓時掠過一抹冷意。
原來,這李倩也藏了。
不過他也只是看了一眼,並未多言。
白骨牌既失,再繼續糾纏,反倒無益。
下一刻,韓梟屍線一壓,高大陰屍撞開兩具井屍,自己則順勢後撤兩步,徹底從井邊抽身出來。
而陳平安與李倩,也借著這一點空隙,一前一後急退十餘丈,終於徹底脫出舊井範圍。
井邊,濕黑井屍與快屍雙雙暴怒,撲空數次後,終究還是被那口舊井深處某種更沉的屍氣重新拖了回去。
四周,漸漸又安靜下來。
…………………
陳平安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白骨牌。
入手比黑骨牌更涼,也更沉。
而且牌面隱隱透出一層極淡白芒,一看便知分量不低。
「好東西。」
李倩輕輕吐出一口氣,眸中有著喜色。
「這一塊,怕是能頂好幾塊黑骨牌。」
陳平安點了點頭,將牌收入袖中。
而不遠處,韓梟則靜靜看著他,眼神慎重道:「你不止運氣好。」
陳平安聞言,只道:「韓師兄承讓了。」
韓梟眼角抽了抽,道:「讓?下次,可沒這麼容易。」
說完,一番權衡後,他不再停留,轉身便往更深處掠去。
這兩個傢伙不好惹。
與其在這裡和兩位練氣三層的硬拼,就算強行搶奪過來,恐怕自己也會受傷不輕。
谷心主墳才是決定這關誰是魁首的真正地方。
想到這,韓梟掠去的更快!
李倩看著他的背影,低聲道:「他這回,是真把你放在眼裡了。」
陳平安卻沒露出什麼喜色。
被韓梟這種人盯上,算不得什麼好事。
不過眼下,也顧不上這些了。
就在兩人準備轉身離開之時,整座亂葬谷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極沉極悶的轟鳴。
轟隆!
像是地底深處,有什麼巨物翻了個身。
緊接著,谷中幾處高坡上,竟同時衝起數道灰白屍氣,直入半空。
而更深處那片原本最濃的霧裡,也驟然亮起了一點暗紅光芒。
那光不大。
可一出現,整片亂葬谷的屍氣,竟都像一下被勾了起來。
四面八方,隱隱都傳來了屍吼。
李倩臉色頓時變了。
「谷心主墳開了!」
陳平安心頭一震。
谷心主墳?
李倩語速飛快:「我先前只聽說過,亂葬谷最值錢的東西,不在外圈,也不在中圈,而是在谷心主墳里。那地方平日是閉著的,只有到第二關後段,屍氣翻湧到一定程度,才可能自己開。」
「裡頭若真開了……」
「主牌、重屍核,甚至可能有屍將遺物!」
陳平安眼睛眯了眯。
這,才是真正的大頭啊!
難怪剛才韓梟也不再跟他們搶奪白骨牌,而是直奔深處而去,顯然是知道這主墳的事情。
而也就在這時,遠處幾道氣息明顯更強的人影,已幾乎同時朝谷心那邊掠去。
其中一道,是韓梟。
另一道,屍氣最為強大,顯然是顧九崖。
再往另一頭,灰霧翻卷,羅森那邊的人也明顯動了。
三名鍊氣四層,終於全往一個地方去了。
李倩轉頭看向陳平安,低聲道:「接下來,怕就真要碰上了。」
陳平安抬頭看了一眼谷心那抹越來越亮的暗紅光,又摸了摸袖中的白骨牌和黑骨牌,而後決定道:
「那我們也去。」
「第二關的大頭,總不能讓他們三個人全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