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寒窟


  半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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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平安醒來時,第一個感覺不是疼,而是冷。

  冷得像有一根根冰針,沿著骨縫往體內鑽。

  陳平安睜開眼,眼前先是一片模糊的黑光,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看清四周。

  這裡不是暗渠,而是一處更深的地下寒窟。

  頭頂不知多高,只有幾道黑水裂縫垂下來,像一條條倒掛的陰脈。四周全是黑色陰冰,冰壁厚重,幽暗發亮,裡面還封著不少模糊屍影。

  這些屍體被凍在冰里,神情還停留在臨死前那一刻。有的伸手往外爬,有的張口似乎想喊,也有的半邊身子已經鑽進水道,卻還是被陰冰從腳底一點點封住,最後成了一尊黑冰屍雕。

  這裡不是藏身之地。

  是死地。

  陳平安想撐起身子,腰側傷口卻猛地一疼。

  赤霞火釘留下的傷還沒癒合,焦黑血肉被清煞灰和止血散壓著,可裡面仍有一點火氣未散。外面是陰寒,裡面是火灼,冷熱相衝,痛得他額角微微一跳。

  就在這時,身旁傳來一聲輕響。

  「陳師兄?」

  聲音很輕,帶著幾分剛醒的沙啞。

  陳平安側頭看去,李倩就靠在他身邊。

  兩人離得極近。

  近到他一低頭,便能看見她濕透的灰裙貼在身上,勾出纖細柔軟的腰線。

  李倩髮絲半濕,幾縷貼在雪白側臉上,臉色被凍得有些發白,唇色卻因強忍寒意而咬出一點紅。

  她本就生得美。

  平日裡在外門時,便常有人私下偷看她。只是那時的李倩,總帶著幾分小心和圓滑,像是時時刻刻都在給自己留後路。

  如今被困在寒窟里,衣裙濕冷,眉眼間那點算計反倒淡了許多,只剩下寒氣逼出來的柔弱。

  陳平安剛一動,李倩便像是察覺到兩人貼得太近,臉上浮起一點紅意。

  她低聲解釋道:「這裡太冷了。我試過離遠些,可靈力耗得太快,不靠近點……撐不住。」

  說到後面,她聲音明顯輕了下去。

  陳平安沒有說話,只看了一眼兩人衣角上半結的黑霜。

  寒氣確實重。

  不是普通的冷,而是黑水陰脈下沉積多年的陰水寒煞。

  他有屍氣護身,又是鍊氣四層,醒來後尚且覺得骨頭髮僵。李倩受了傷,修為又不如他,若不靠近借一點氣息,只怕早就凍昏過去了。

  陳平安撐著坐起,低頭看向腰間。

  那裡的傷口被包紮得很細。

  布條不像宗門配發的傷布,反倒是女子衣衫內襯,邊緣還殘著被撕開的細線。

  李倩注意到他的目光,臉上又紅了一點,道:「這裡沒有別的東西,只能先這樣。」

  陳平安沉默片刻,道:「多謝。」

  李倩輕輕搖頭:「若不是陳師兄帶我跳下來,我已經死在上面了。」

  她說得很輕,卻不像客套。

  陳平安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心裡確實有所觸動。

  在煉屍宗這種地方,昏迷大半日,別人不補一刀,已經算有良心。李倩不但沒有動他的東西,還把能用的藥都給他用了。

  這份情,他記下了。

  陳平安伸手摸向懷裡。

  封煞骨瓶還在。

  瓶口封符完好,裡面那枚黑水子胎也沒有異動。

  李倩看見了,卻沒有追問。

  她知道,那瓶子裡多半就是陳平安冒死取來的東西。可修士行走在外,誰身上沒有一點不能示人的秘密?

  陳平安沒有問她為什麼願意冒險追進暗渠。

  她也不會在這種時候追問陳平安懷裡藏了什麼。

  兩人都心照不宣。

  陳平安收回手,轉頭看向四周,道:「我昏了多久?」

  李倩道:「大半日。」

  大半日。

  陳平安心裡微沉。

  這個時間不短了。

  顧炎生若還在上面,恐怕早已封住了裂縫。就算顧炎生走了,煉屍宗和赤霞宗的人,也遲早會順著水門的異動查到這裡。

  他不能久留。

  陳平安道:「有路嗎?」

  李倩搖了搖頭,聲音低了些:「我醒得比你早些,看過一圈。上面那道裂縫已經被黑水凍住,爬不上去。四周都是陰冰寒壁,符火一點就滅。」

  她頓了頓,又看向冰壁里那些屍影。

  「還有幾條水道,但全是死水,越往裡越冷,我沒敢走太深。」

  「陳師兄,這裡不能久待。」

  「以我們的靈力,最多撐一兩日。再久,恐怕就會和他們一樣。」

  陳平安看著冰壁里的屍體,沒有反駁。

  一兩日,還是往好處算。

  李倩有傷,他腰側也被赤霞火釘擦開一道口子,獨目女屍肩頭更是被赤火釘釘穿,屍氣受損。

  若寒氣繼續往體內侵,兩人兩屍都未必能撐滿兩日。

  陳平安閉了閉眼,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

  上方走不通,四周是陰冰,死水不能入。

  普通方法,已經沒路了。

  可外卦給的不是死局。

  【沉胎可生】

  沉胎生出了子胎。

  子胎被他拿到手。

  若只是讓他多一件機緣,卻死在寒窟里,那便不叫生路。

  生路一定還在子胎上。

  想到這裡,陳平安目光落到獨目女屍身上。

  獨目女屍站在不遠處,半邊肩頭被赤火燒得焦黑,黑紫屍血已經凝住,傷口附近仍殘著一點赤紅火痕。她空掉的眼眶漆黑無光,整具屍身都蒙著一層寒霜。

  可屍線傳回來的感應仍舊穩定。

  這具女屍,比他想像中還要能撐。

  陳平安取出封煞骨瓶。

  瓶子剛一離開懷中,寒窟里的黑水寒意似乎都被牽動了一下。

  瓶中,那枚黑水子胎輕輕一顫。

  李倩也感覺到了什麼,下意識看向骨瓶,卻很快又移開目光。

  陳平安沒有解釋,只牽動屍線,讓獨目女屍走到近前。

  隨後,他將封煞骨瓶貼近獨目女屍腎宮所在的位置。

  瓶中黑水子胎再次一顫。

  這一次,比剛才更明顯。

  獨目女屍空洞眼眶裡的灰白束紋緩緩沉下,腹下腎宮處,竟浮出一點極淡的幽黑水光。

  陳平安透過屍線,隱約聽見了一點聲音。

  不是風聲,也不是寒冰裂開的聲音,像是水聲。

  極細,極遠,若有若無。

  陳平安神色一凝,繼續以屍線牽引黑水子胎的氣息。

  可那一點水聲只出現了短短一瞬,便又消失了。

  獨目女屍腎宮處的幽黑水光,也跟著暗了下去。

  不夠。

  陳平安眉頭一點點皺緊。

  子胎確實能牽動水脈。

  可隔著封煞骨瓶,又沒有真正融入女屍體內,這種感應太淺。淺到只能聽見一瞬水聲,根本不足以找出真正的路。

  李倩看出他神色不對,低聲問道:「陳師兄,怎麼了?」

  陳平安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著獨目女屍腎宮處漸漸熄滅的水光,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想靠黑水子胎找路,光拿著不行。

  必須煉!

  讓獨目女屍將這枚子胎融入腎宮,開出一線腎水屍路!

  只有這樣,她才能真正感知寒窟下方的活水脈!

  也只有這樣,他們才可能從這處死地里出去!

  陳平安抬頭看了一眼四周的黑色陰冰。

  寒氣還在一點點往骨頭裡鑽。

  若不快些,他們遲早也會變成其中一尊冰雕。

  李倩見他不說話,聲音更低:「是不是沒有路?」

  陳平安道:「有。」

  李倩眼神一亮。

  可陳平安下一句話,卻讓她心頭又是一緊。

  「但現在還找不到。」

  李倩怔了一下:「什麼意思?」

  陳平安看向獨目女屍,又看向手中的封煞骨瓶,道:「要先煉了它。」

  李倩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立刻明白那瓶中之物恐怕極不簡單。

  她沒有追問,只輕聲道:「要多久?」

  陳平安沉默片刻,道:「我不知道。」

  這是實話。

  黑水子胎是水行奇物中的珍品,又是黑水沉胎孕出來的子胎。

  以獨目女屍現在的根基,若是在安全地方慢慢煉化,自然最好。

  可這裡不是安全地方。

  寒窟無路。

  顧炎生隨時可能從上方追來。

  他們沒有慢慢煉的資格,只能強行開一線腎水屍路。

  成了,就有路。

  不成,就凍死在這裡。

  陳平安看向李倩,道:「我要在這裡煉屍。若中途出事,我未必顧得上你。」

  李倩臉色微白,卻沒有退。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肩頭的傷口,又看了一眼冰壁里那些被凍住的屍體,最後輕輕點頭,道:

  「我幫你守著。」

  陳平安看了她一眼。

  李倩的修為不高,傷也沒好。

  說是守著,其實真有東西來,她多半也擋不住。

  可這句話,還是讓陳平安心裡微微一動。

  在煉屍宗這種地方,願意在別人煉屍時守在旁邊,本身就是一種把命押上的舉動。

  陳平安沒有多說,只點了點頭。

  「離近些。」

  李倩一怔。

  陳平安道:「這裡寒氣太重,你離遠了撐不住。」

  李倩臉上微微一熱,卻還是慢慢挪近了幾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再次近了些。

  寒氣從四面八方湧來,李倩身上的濕冷衣裙幾乎貼在身上,雙峰傲人,纖細肩線微微發顫。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陳平安收回目光,壓下心中雜念,盤膝坐下,將獨目女屍立在身前。

  封煞骨瓶打開一線。

  一縷幽黑水光,從瓶口滲出。

  獨目女屍體內,那處尚未真正開闢的腎宮,隨之輕輕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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