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點名
陳平安沒有在廢棄屍井底停太久。
井外鬥法聲越來越近。
赤霞火光時不時從井口縫隙里照下來,將井底黑水映得一片暗紅。
陳平安低頭看了一眼李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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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倩傷勢很重,寒氣入體,肩頭還有赤霞火氣未散,若再拖下去,就算不死,也會傷到根基。
他用屍氣暫時護住她心脈,隨後牽動屍線,讓獨目女屍先行探出井口。
井外是一處廢棄屍材院。
半邊院牆已經塌了,地上滿是碎裂屍箱和焦黑骨灰。
遠處中坊方向,黑色屍氣沖天而起,幾面煉屍宗屍旗立在高處,旗面獵獵作響。另一邊,赤霞火光如雲,一道道火符炸開,將黑水屍坊照得忽明忽暗。
陳平安抱著李倩從井口翻出。
剛落地,前方幾名煉屍宗外門弟子便立刻抬起封屍釘。
「誰!」
其中一人臉色發白,差點直接把封屍釘打出來。
直到看清陳平安身上的內門弟子法衣,那人才驚聲道:「陳師兄?」
旁邊一道身影快步趕來。
正是周慶。
周慶看見陳平安,眼中先是一驚,隨即露出難以掩飾的喜色:「陳師兄!你還活著!」
陳平安看了他一眼,道:「入口那邊如何?」
周慶臉色頓時沉了下去:「死了幾個。我們趕回去時,入口外已經亂了。守門的外門弟子被人暗算,屍繩斷了,暗渠里又衝出幾波赫水屍蛭。」
說到這裡,他又看向陳平安懷裡的李倩,低聲道:「李師妹這是……」
「寒氣入體,赤霞火傷。」
陳平安道:「先送醫棚。」
周慶立刻點頭,招來兩名執法堂弟子。
李倩被人扶過去時,似乎清醒了幾分。
她回頭看了陳平安一眼,沒有開口。
下一刻,一縷神識傳音落入陳平安耳中。
「陳師兄,影身之事,我不會說。」
陳平安看了她一眼,只輕輕點頭。
李倩這才收回目光,被兩名弟子扶向中坊醫棚。
周慶沒有察覺兩人的傳音,只急聲道:「陳師兄,杜執事一直在找你。北接屍台那邊已經封了,杜執事說你若活著回來,立刻去見他。」
陳平安道:「帶路。」
………………
中坊臨時執事堂設在一座半塌的黑石庫里。
庫門外,十幾具陰屍被釘在地上,屍氣封住四周,防止赤霞火氣蔓延進來。
陳平安進去時,杜沉舟正站在一張黑石案前。
案上攤著黑水屍坊的粗略地形圖,旁邊還放著幾枚被燒裂的接應牌和傳訊骨符。
杜沉舟抬頭看見陳平安,眼神明顯一頓。
「你竟然活著回來了?」
陳平安抱拳道:「僥倖。」
杜沉舟目光掃過他腰側的血痕,又落到獨目女屍身上。
獨目女屍肩頭焦黑,腹下幾處屍脈被黑水寒泥遮住,看起來像是被暗渠寒煞侵蝕過。
杜沉舟皺眉道:「你下去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
陳平安沒有廢話,直接將幾樣東西一一取出,放在黑石案上。
烏家黑水令。
司馬尚的骨環。
被黑水泡過的斷臂。
馬原身上的赤霞傳訊骨符。
半截司馬接應骨片。
還有那隻封著黑水屍蛭粉的小黑瓷瓶。
這些東西一擺出來,杜沉舟臉色立刻沉了。
「馬原?」
陳平安道:「他是鬼,已經死了。」
杜沉舟眼神一冷:「怎麼死的?」
陳平安平靜道:「被我殺的。」
黑石庫內,氣息頓時一靜。
旁邊幾名內門弟子下意識看向陳平安。
陳平安沒有解釋太多,只道:「他身上有赤霞傳訊骨符、司馬接應骨片,還有黑水屍蛭粉。入口的屍繩被斷,和他脫不了關係。」
杜沉舟拿起那隻小黑瓷瓶,打開聞了一下,眼神瞬間陰沉。
「黑水屍蛭粉。」
他又拿起赤霞傳訊骨符,看見裡面燒空的痕跡,臉色更難看。
「這東西用過。」
陳平安點頭:「馬原應該已經把我的消息傳出去了。後面追殺我的人,能叫出我的名字。」
杜沉舟沉默片刻,道:「馬原不是我的人。」
陳平安抬眼看向他。
杜沉舟聲音低了些:「下暗渠那批內門弟子,是臨時從幾支隊伍里抽來的。名單不是我最後定的。」
這句話一出,陳平安心裡那點寒意更深了一分。
名單不是杜沉舟定的。
也就是說,能把馬原塞到他身邊的人,比杜沉舟更高。
這個小鬼後面,還有人。
陳平安沒有追問,只繼續道:「暗渠下面有水門,水門之後是沉胎池。」
杜沉舟眼神一動。
陳平安沒有提黑水子胎,只道:「裡面有黑水沉胎母胎。我未能靠近太久,後面遇到赤霞宗顧炎生追殺,只能跳入寒窟逃命。」
杜沉舟看了一眼他的氣息,皺眉道:「你修為……」
陳平安道:「寒窟下面有黑水陰煞,沖了法力,也沖開了一點關隘。」
他說得半真半假。
他的確是在寒窟里得了機緣。
也的確是黑水陰煞入體,才讓修為漲到鍊氣四層後期。
只是最關鍵的黑水子胎,不能說。
杜沉舟盯著他看了片刻。
陳平安沒有躲開目光。
過了片刻,杜沉舟才收回視線。
現在不是細查陳平安修為的時候。
眼前這些證據,已經足夠把整個黑水屍坊攪翻。
杜沉舟又拿起那枚司馬尚骨環,道:「司馬尚的?」
「骨環上有尚字,斷臂在黑水暗脈里漂出。」
陳平安道:「但斷臂未必能證明司馬尚已死。」
杜沉舟眼神一閃:「什麼意思?」
陳平安道:「那斷臂太像證據。」
杜沉舟沒有說話。
陳平安繼續道:「我在黑水暗脈深處,還發現過司馬家的接應暗記,烏家的水紋印,以及赤霞火燒過的痕跡。三方都用過那條舊水路。」
「後來在一處廢棄水倉,聽見有烏家修士和司馬家修士接頭。」
杜沉舟眼神頓時變了:「司馬家修士是誰?」
陳平安沉默一瞬,道:「水倉昏暗,對方遮了氣息,只聽烏家稱他司馬師兄。修為大約鍊氣五層圓滿。」
他說到這裡,影身之事,沒有再說說。
司馬印的名字,他也沒有說。
他答應過司馬印,不主動將影身之事捅出去。
但司馬尚斷臂、烏家、赤霞宗、司馬家接應,這些線索可以交。
至於宗門日後能查到什麼,那是司馬家的命。
杜沉舟沒有立刻懷疑陳平安的隱瞞。
或者說,就算察覺陳平安有所保留,也沒有時間追問。
他盯著案上的東西,低聲道:「烏家反宗,司馬家接應,赤霞宗入局,馬原被塞到你身邊……」
說到這裡,杜沉舟猛地抬頭,道:「這不是一條線,這是一張網。」
陳平安道:「而且網上的人,未必都在明面上。」
杜沉舟看了他一眼。
兩人都沒有把話說透。
可彼此都明白。
能把馬原塞進臨時隊伍,能讓赤霞宗準確找到水門,能讓烏家和司馬家同時動起來,這背後絕不只是幾個鍊氣修士能做到的。
就在這時,黑石庫外忽然傳來一聲沉悶鐘響。
咚!
那聲音並不大。
可落下的瞬間,整座黑水屍坊像是被一隻無形大手按住。
外面的喊殺聲驟然一低。
翻湧的屍氣停了半息。
連遠處炸開的赤霞火光,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火舌猛地往下一沉。
黑石庫內,幾名內門弟子臉色同時一白。
有人身旁的陰屍直接跪伏在地,屍骨咔咔作響,像是承受不住那股從天而降的威壓。
陳平安指尖屍線也猛地一緊。
獨目女屍站在他身側,空洞眼眶裡的灰白束紋微微一縮,腹下被封屍符壓住的腎宮水光,也在這一瞬間沉了下去。
築基。
真正的築基來了。
下一刻,黑水屍坊東側驟然亮起一片金色寶光。
那寶光像一座金色山嶽,從夜色里緩緩壓下。
所過之處,赤霞火雲被硬生生擠開,火符爆開的赤光還沒來得及擴散,便被金光壓成一片碎霞。
半空中,一件件寶器虛影浮現。
金鐘。
玉尺。
青銅鼎。
白骨鈴。
每一件寶器虛影都只是模糊一閃,卻壓得黑水屍坊里所有鍊氣修士心頭髮悶,連呼吸都慢了半拍。
杜沉舟臉色一變,低聲道:「天寶長老。」
話音未落,另一邊,又有一道漆黑刑氣從天而降。
那刑氣不像寶光那般宏大,卻更冷更沉。
像一條從刑堂深處拖出來的黑色鎖鏈,橫穿半座黑水屍坊。
鎖鏈所過之處,黑水倒伏,陰屍低頭。
幾名失控撲殺的陰屍,甚至還沒靠近那道刑氣,便被無形刑紋釘在原地,屍身一點點彎折下去,最後砰的一聲跪在地上。
中坊之外,有一名赤霞宗鍊氣修士想趁亂逃走。
他剛剛御起火光,半空中便有一道黑色刑紋落下。
啪。
火光熄滅。
那名赤霞宗修士整個人像被鐵鏈抽中,直接從半空砸進黑水裡,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爆成血霧。
黑石庫里頓時一片死寂。
杜沉舟低頭更深,聲音也壓低了幾分,道:「陰是刑長老。」
陳平安呼吸有點急促
這就是築基。
鍊氣修士鬥法,拼的是符、屍、法器、地勢。
可築基一到,連整座黑水屍坊的氣機都被強行壓住。
在這種人面前,尋常鍊氣弟子連逃命的資格,都要看對方願不願意給。
也在此時,下一刻,一枚黑色令牌從庫外破空飛入。
令牌未至,庫內所有陰屍便同時低伏。
那令牌懸在杜沉舟面前,邊緣刑紋亮起,發出冰冷聲音。
「發現水門之人。」
「帶來。」
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落下,都像鐵釘釘進神魂。
黑石案上的碎牌、骨符、屍蛭粉,都被震得輕輕一顫。
杜沉舟臉色微變,看向陳平安道:「你要去見長老了。」
陳平安點頭,心底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剛剛才想到,泄露黑水沉胎真正分量的人,很可能就在築基之中。
而現在,築基長老已經點名要見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