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不可築基】


  石室之中,鎮屍石無聲裂開。

  陳平安看著那塊從內里被磨碎的鎮屍石,眼中那一絲喜色很快壓了下去。

  半步築基。

  確實已經和鍊氣不同。

  他體內陰氣凝成根基雛形,獨目女屍空洞瞎眼裡的五行屍輪,也已經完整轉過一圈。

  可這一步,還不是終點。

  屍輪已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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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基未穩。

  若只論戰力,如今的他已經勝過尋常鍊氣圓滿太多。可若真遇上築基修士,根基不穩,便是最大的破綻。

  更重要的是,這一步不能一直拖著。

  半步築基,說得好聽是藏鋒,說得不好聽,便是人在門檻上,一隻腳落了地,另一隻腳還懸在半空。

  懸得越久,越容易出事。

  陳平安沒有急著出關。

  他重新坐回屍陰池邊,獨目女屍立在池心,空洞瞎眼中的灰黑屍輪無聲旋轉。

  祖符殘紋遮在陣外。

  名灰、願灰、門影灰都已歸入沉屍石中。

  外面若有人隔空感應,只會看到他屍輪反噬未愈,陰氣虛浮,築基延後。

  可這個遮掩,終究不是長久之法。

  陳平安抬手,掌心灰黑陰氣緩緩凝聚。

  他嘗試著將丹田中那座灰黑屍基往下壓實。

  只是一寸。

  石室陣紋忽然微微一亮。

  祖符殘紋也隨之發熱。

  那種感覺極細,像一根無形的線,正從極遠處垂下來,要落在他的名字上。

  陳平安眼神一沉,立刻停手。

  陰氣收回。

  祖符殘紋恢復平靜。

  獨目女屍眼中的五行屍輪也慢慢隱去。

  陳平安沒有再試。

  只這一下,他便明白了。

  不是不能築基。

  是在宗門裡,不能按正常方式築基。

  鍊氣弟子突破築基,宗門必有命燈、符種、籍冊、洞府禁制多重感應。尋常弟子不怕這些,因為那些東西本就是用來記錄弟子突破、分發供奉、調整身份的。

  可陳平安怕。

  他身上有符中祖念,有五行屍輪,有舊墓四灰,有陰鐲,還有那條不能讓人知道的完美屍基路。

  一旦真正立基,命燈照名,符種記根,祖殿留痕。

  到那時,他便不只是一個築基弟子。

  而是一份擺在煉屍宗眼前的上好材料。

  陳平安緩緩吐出一口氣。

  石室里很安靜。

  安靜到能聽見屍陰池水一點點落回池底的聲音。

  他取出陰鐲。

  這一次,他準備得比之前更謹慎。

  一塊妖獸心肉。

  一滴屍陰池深處的冷水。

  一絲祖念灰邊緣剝下的蒼白塵屑。

  還有一小片鎮屍石碎末。

  四物擺在陰鐲前。

  陳平安割破指尖,血落鐲面。

  「如何立基,而不驚祖殿?」

  妖獸心肉迅速乾癟。

  屍陰池水凝成一粒黑珠,又無聲碎開。

  祖念灰邊緣的蒼白塵屑掙扎了一瞬,被陰鐲幽光吞下。

  鎮屍石碎末則一粒粒沉入鐲面,像落入深井。

  陰鐲微涼。

  這一次,字跡浮現得很慢。

  第一行。

  【屍輪已成】

  第二行。

  【人基未穩】

  第三行。

  【宗燈照名】

  第四行。

  【符灰難久】

  第五行。

  【需借外死】

  第六行。

  【陰屍替命】

  六行卦文浮現完畢,陰鐲黑光沉寂。

  陳平安盯著第五、第六行,看了許久。

  需借外死。

  陰屍替命。

  這不是讓他死。

  是要讓宗門感應到一次「死」。

  築基失敗之死。

  氣機斷絕之死。

  屍契反噬之死。

  只有這樣,命燈和符種才會以為這枚材料已經廢過一次,暫時不再緊盯。

  而「陰屍替命」,便是讓一具與他氣機相連、又沒有真正魂名的屍,替他承接那一下宗燈照名。

  陳平安第一時間想到了無名探門屍。

  可無名探門屍已經沒了。

  舊墓里,它塞門而毀,連最後一點殘軀都化作封門屍蠟。

  尋常探門屍不行。

  獨目女屍更不行。

  她是本命屍,是五行屍輪根基,不能拿去替死。

  要的是一具無魂、無名、半成基、能承人基氣機的陰屍。

  陳平安收起陰鐲,眼神微動。

  煉屍宗內,有這種東西。

  陰屍墳場。

  那裡埋的,都是築基失敗者。

  屍輪反噬,陰基崩裂,神魂散盡,卻又因為屍道根基未散,被宗門鎮在墳場中慢慢化成屍材。

  這種屍,便叫無主屍胎。

  尋常弟子避之不及。

  因為築基失敗者的屍胎最不乾淨,殘願、殘名、殘契、殘魂,全都有可能纏在屍身里。

  但陳平安剛好需要這種東西。

  無魂。

  無主。

  半成基。

  還能承接一次築基名位。

  他又想到了自己尚未真正使用的內庫取物資格。

  北墳封墓之後,宗門賞了他一次內庫取物。

  他原本還沒想好取什麼。

  如今倒是有了。

  陳平安沒有立刻去內庫。

  他先將石室中的痕跡重新壓平。

  祖符殘紋遮在外層。

  願灰斂願。

  名灰壓名。

  門影灰封住洞府陰影中所有可能外泄的路。

  做完這些,他又以普通避煞符重新布了一座看似粗糙的療傷陣。

  從外面看,只能看見他仍在修補屍輪反噬。

  天亮之後,陳平安打開洞府禁制。

  李倩已經在外等著。

  這幾日她沒有多問,但每隔一日都會送來一次消息。

  她見陳平安出來,目光微微一凝。

  「你氣色看起來更差了。」

  陳平安道:「屍輪壓得住,人基壓不住。」

  李倩一怔。

  這話她聽不太明白,但大致知道,陳平安還是不能築基。

  「還要什麼東西?」

  陳平安道:「我要去內庫。」

  李倩神色一動:「現在?」

  「現在。」

  陳平安語氣平靜。

  他受挫之後去內庫,很正常。

  屍輪反噬之後想取一件補屍、鎮屍、護基之物,也很正常。

  越正常,越沒人懷疑。

  李倩低聲道:「我陪你去?」

  陳平安搖頭:「不用。」

  他頓了頓,又道:「你繼續盯著鬼寶閣。尤其是有人打聽我有沒有再買護神符,立刻告訴我。」

  李倩點頭。

  「好。」

  陳平安離開洞府,一路往陰骨堂內庫走去。

  沿途有弟子看見他,神色各異。

  有人敬畏。

  有人惋惜。

  也有人暗中鬆氣。

  陳平安臉色蒼白,陰氣虛浮,確實像是屍輪反噬未愈。

  這種虛弱,讓很多人覺得安心。

  太順的天才,容易讓人害怕。

  受挫的天才,才像正常人。

  內庫在陰骨堂後山石窟中。

  守庫的是一個獨臂老執事,半邊臉上爬滿黑色屍紋,眼珠渾黃,像是常年不見天光。

  他看見陳平安遞來的封墓功牌,眼神微微一動。

  「三席。」

  「北墳封墓功,內庫取物一次。」

  老執事翻看功牌,聲音沙啞:「你屍輪反噬未愈,現在取物,是想補基,還是鎮屍?」

  陳平安道:「補一具探門屍。」

  老執事抬眼看他。

  「聽說你那具無名探門屍,毀在主墓門前了。」

  「嗯。」

  陳平安沒有否認。

  老執事道:「你要再煉無名屍?」

  陳平安道:「舊墓吃名,普通探門屍不夠用。」

  這個理由很合理。

  老執事沉默片刻,取出一冊骨簡,往前推了推。

  「庫中適合煉探門屍的材料,有三樣。」

  「斷魂屍骨,能承一令。」

  「無面屍皮,能避臉路。」

  「半基屍胎,能承基氣。」

  陳平安目光落在最後一項。

  半基屍胎。

  老執事看見他的眼神,皺眉道:「此物不在庫中。」

  陳平安道:「何處?」

  「陰屍墳場。」

  老執事聲音低了幾分:「那裡鎮的,都是築基失敗者。半基屍胎不是尋常屍材,殘願、殘契、殘魂都有可能未散。你剛受屍輪反噬,現在去碰它,不穩。」

  陳平安道:「無名探門屍沒了。」

  老執事看著他。

  陳平安又道:「舊墓還會再開。普通屍材,擋不住門。」

  這句話讓老執事沉默下來。

  北墳舊墓的事雖然被壓下,但守內庫的人不可能完全不知道。

  無名探門屍在主墓門前的作用,也不難從封墓功牌里推出來。

  老執事最終取出一枚黑骨令,放在案上。

  「陰屍墳場不屬內庫,但內庫有調屍權。」

  「你可憑此令,入墳場外三層,取一具無主半基屍胎。」

  「記住,只能取無名無魂者。」

  「若屍胎還有名,別碰。」

  陳平安接過黑骨令。

  骨令入手冰涼,上面刻著三個字。

  陰屍墳。

  老執事又道:「三席,陰屍墳場不比普通屍庫。那裡埋的是失敗者,不是死物。」

  陳平安收起骨令,點頭道:「多謝提醒。」

  他轉身離開內庫。

  走出石窟時,山風吹過,帶來一股淡淡腐土氣。

  陳平安抬頭看了一眼陰沉天色。

  陰屍替命。

  內庫取胎。

  看來真正築基前,還要去一次死人堆。

  只是這一次,他不是去探墓,而是去找一具能替他死一次的屍。

  ……………

  陰屍墳場在陰骨堂北側。

  不算遠。

  卻極少有人去。

  那裡不是埋普通屍體的地方,而是專門鎮放築基失敗者屍身的墳場。

  屍修築基,最怕屍輪反噬。

  一旦失敗,活人未必立刻死,可本命屍契、陰基、神魂、屍氣都會攪在一起。若救不回來,便會化成半人半屍的東西。

  這種東西不能隨便燒,也不能隨便煉。

  燒了,殘願散開,容易污地。

  煉了,屍契反噬,容易污屍。

  所以宗門將這些失敗者統一鎮入陰屍墳場,讓地脈一點點磨去殘名殘魂,最後再取其屍材入庫。

  陳平安拿著黑骨令,走到墳場外時,天色正暗。

  灰霧低垂。

  一座座矮墳排在黑土之中,墳頭沒有碑,只有半截灰白骨牌插在土裡。

  骨牌上不寫名字。

  只刻失敗年份、修為、屍基殘等。

  墳場入口處,有兩名守墳弟子。

  他們看見陳平安過來,先是一愣,隨後認出他的身份,立刻行禮。

  「三席。」

  陳平安遞出黑骨令。

  其中一名守墳弟子接過一看,臉色微變。

  「內庫調屍令。」

  另一人低聲道:「三席要取屍胎?」

  陳平安道:「無主半基屍胎。」

  守墳弟子對視一眼,神色都變得謹慎。

  一人取出冊子,翻看片刻,道:「外三層還有七具無主半基屍胎,都是近三十年內鎮下的。只是……」

  陳平安看向他。

  那弟子低聲道:「最近墳場不太平。」

  「怎麼不太平?」

  「有幾具失敗屍,夜裡會翻身。」

  守墳弟子聲音更低:「按理說,這些屍胎被鎮了多年,殘魂早該磨盡。可這幾日,墳土時有起伏,像是屍基又活了一點。」

  陳平安眼神微動。

  這幾日。

  正是他用清心鎮魂符假築基、削下祖念灰之後。

  是巧合?

  還是符種體系被動了一下,牽動了這些失敗屍?

  陳平安沒有多問。

  「帶路。」

  守墳弟子猶豫了一下。

  「三席,墳場規矩,取屍者入內後,不能喊名,不能答聲,不能踩舊墳頭。若聽見有人在墳里問『我成了嗎』,也不能回。」

  陳平安點了點頭。

  這些規矩,和舊墓相比,已經算簡單。

  兩名守墳弟子打開墳場石門。

  石門內,陰氣撲面而來。

  不是舊墓那種門後陰氣。

  而是一種敗了的築基氣息。

  散亂。

  沉悶。

  帶著不甘。

  陳平安一步踏入。

  獨目女屍跟在他身後,低垂著頭,空洞瞎眼中五行屍輪隱而不發。

  守墳弟子走在前方,手中提著一盞灰燈。

  燈火照不到太遠,只能照亮腳前三尺墳路。

  兩側矮墳安靜排列。

  骨牌上刻著一行行小字。

  【鍊氣圓滿,築基失敗,屍火焚心】

  【鍊氣圓滿,屍輪反噬,陰基崩裂】

  【半步築基,神魂散盡,屍契未斷】

  陳平安看得很慢。

  這些不是普通死人。

  每一具,都曾經走到築基門前。

  有些人,可能只差一步。

  可一步沒過,便成了墳場裡的屍胎。

  守墳弟子低聲道:「外三層的屍胎,大多已經磨去了名。三席若要煉探門屍,最好取第三層那些年份久些的。」

  陳平安沒有立刻答應。

  他走到第一具半基屍胎所在的墳前。

  骨牌上刻著:

  【二十七年前,鍊氣圓滿,陰屍堂弟子,築基失敗,屍輪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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