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你在外面,會不認你娘嗎?
沈莞君猛地僵在原地,整個人都愣住了。
腦海里瞬間一片空白,前世顧念安的話語,猝不及防地從記憶深處翻湧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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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因為你,因為你這個瘸腿的娘,我被別人笑話!他們都罵我是瘸腿娘的兒子,還說我娘是個瘋子!」
「我才不要做你的兒子,我才不要有你這樣的娘!」
「我要做蘇姐姐的兒子,蘇姐姐又漂亮又尊貴,她才配做我的娘!」
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從背後狠狠扎進她心口,將她好不容易拼湊安穩的心腸,捅得鮮血淋漓。
為什麼會這樣?
明明前幾日,兒子病中還拉著她的衣袖不鬆手,夢中囈語還念著娘親。
今日就不敢在外人面前與自己相認了?
他只不過在竹莊念了幾日書罷了,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沈莞君本來病就剛好,身形一晃,險些站立不住,若不是銀繡在一旁及時伸手扶住,恐怕早已軟倒在門邊。
良久,她才緩緩吸了口氣,只淡淡吐出三個字:
「知道了。」
話音落下,她轉身離開。
銀繡扶著沈莞君,行至遠離學堂的僻靜處,在花園假山旁尋了一處石凳歇息。
不遠處,林三郎與林四郎正追著蹴鞠嬉鬧。
忽然一腳力道失准,球破空飛來,「哐當」一聲撞翻了霍承平手邊的食盒。
飯菜與糕點盡數潑落在地,沾了塵土。
兩人瞥了一眼霍承平,滿臉嫌惡。
林三郎冷哼一聲:「哼,又是這個小野種,真晦氣!走,咱們換別處玩去!」
說罷,兄弟二人嬉笑著揚長而去。
這一切盡收沈莞君眼底。
沈莞君望著那被欺負的孩子,只覺他生得虎頭虎腦,瞧著格外討喜親近。
京中世家子弟個個養得嬌貴白皙,唯獨這孩子,生著一身勻淨耐看的蜜色肌膚,眉眼間透著山野里磨礪出的利落堅韌。
霍承平蹲下身,小心翼翼攥起那塊沾了塵土的糕點想吃。
「哎!」沈莞君不由起身過去,「髒了的不能吃!」
霍承平不肯捨棄:「不能浪費糧食。從前我和爹爹在外奔波,見過好多百姓,連一口飽飯都吃不上,更別說這麼好的糕點了。」
「好孩子,我曉得你心善。」沈莞君勸道,「可落地沾灰的東西早已髒了,吃下肚定會鬧肚子,萬一染了病痛,反倒耽誤學業,得不償失。」
一旁的王香香連忙接話:「我瞧見院門口有條大黃狗,待會兒把這些吃食送過去,餵給狗子,便不算浪費啦!」
霍承平想了想,點點頭算同意了。
沈莞君見狀,示意銀繡打開備著的食盒:「我這有一份沒動過的午膳,你看看合不合你胃口。吃飽了,下午念書才有精神。」
食盒裡面整整齊齊擺著四菜一湯:清炒山藥、白灼菜心、蒸水蛋、筍尖炒肉,再加一碗冬瓜蝦皮湯,熱氣裊裊,清淡鮮香。
霍承平喉結不自覺滾了滾,悄悄咽了下口水。
可他方才也在學堂里,聽見了顧念安的話,以為沈莞君真的是顧家的女使,剛提起筷子,又猶豫了:
「你把這麼好的飯菜都給我,回去……會不會被主子責罰呀?」
沈莞君輕輕將食盒推到他面前,溫聲安撫:「放心,不會的。我是……我是顧家老夫人跟前得力的人,體面得很,自有分寸。你只管安心吃。」
得了這話,霍承平才放下顧慮,捧著碗筷大口吃了起來。
沈莞君看著他,輕聲問道:「方才他們欺辱你,你心裡,當真不惱嗎?」
霍承平扒著飯菜,頭也不曾抬起,語氣卻格外認真:「惱自然是惱的。可奶娘叮囑過我,爹爹在外打拼格外辛苦,我萬萬不能惹是生非,給他添半點麻煩。」
從竹莊離開後,上了馬車,銀繡見沈莞君還是面色不佳,以為她還在因為小少爺的事情傷心,於是勸道:
「夫人別憂心,小少爺還小,今日許是同窗在身側,好面子,這才如此說的……」
「好面子……」沈莞君喃喃道,「好一個,好面子。」
她拉過王香香的手,問道:「你在外面,會不認你娘嗎?」
「當然不會!」王香香斬釘截鐵,「我娘就是最好的娘!她力氣可大了,一個人能扛半扇豬!做農活做得比我爹還要利落!」
沈莞君摸了摸她的雙丫辮,忽而想起這孩子身世坎坷,怕自己貿然問話戳中她的傷心事,正要溫言安撫幾句。
沒等她開口,王香香便捂著咕咕直叫的肚子,滿眼亮晶晶望著她:「我餓啦!夫人,咱們什麼時候能吃飯呀?方才我瞧那個小黑弟弟吃飯,可香啦,我都饞壞了!」
「你這孩子,就惦記著吃。」銀繡無奈,輕聲提點:「能在竹莊念書的,身份都不簡單,不能隨便給人取外號。你往後不管見了哪位少爺,都要恭恭敬敬喚一聲公子,萬萬不可失禮。」
王香香乖乖點頭,轉眼又眼巴巴追問:「記下啦!那咱們現下能去吃好吃的了嗎?」
沈莞君被她這天真模樣逗得啞然失笑,心頭沉甸甸的鬱結,也悄悄散了大半。
「走吧,夫人帶你去樊樓!想吃什麼,便點什麼!」
……
日暮西垂,暮色四合。
沈莞君帶著王香香在樊樓吃完了飯,又逛了逛市集,這才打道回府。
馬車剛行至顧府門前那條街口,便聽見大門口人聲鼎沸,隔著老遠都聽得真切。
「姓劉的!你別躲在裡面不出來!」
「黑了心腸的臭婆娘!一家子忘恩負義的東西!當年若不是我們族裡幫扶接濟,你們孤兒寡母,早該露宿城隍廟喝西北風了!」
「我兒再過些時日便要參加春闈,這要是污了名聲誤了前程,我就吊死在你家門口!」
沈莞君掀簾一瞥。
領頭撒潑哭喊的,正是顧家三夫人。
她身後簇擁著自家兒媳、女兒,連四房一眾親眷也跟著撐腰,家丁僕婦圍了滿滿一圈,堵得府門水泄不通。
沈莞君當即低聲吩咐車夫快繞去後門。
奈何顧三夫人眼尖如炬,一眼便瞅見了沈莞君的馬車,當即撥開人群快步衝到馬車裡,一把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半點不肯鬆開,扯著嗓子哭得肝腸寸斷:
「莞君啊!你可要救救我們三房!我們一家子,都被你婆母害慘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