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誰說不公平


  不出幾日,史呈煜的判罪文書已下:欺男霸女、橫行鄉里,先重責一百大板,本應發配朔州服苦役一年,恰逢京中要修築堤壩以防夏汛暴雨,便改判在京城就地服勞役兩年。

  劉氏想給史呈煜打點打點,讓他不至於太過受苦。

  可自己的體己錢已經給了兒子去還債,兒子這邊更是不肯出錢了。

  她本想著,沈莞君聽說了這事,總得拿點銀子吧,誰知道凝暉院一點動靜也沒有。

  一問才知,沈莞君要去京郊的寶華寺小住幾日,上香祈福,希望顧念安這次考校能成功入選。

  兒子也私下跟她說過,這個節骨眼上,可不能再拿沈莞君的錢,怕事情再鬧大,不好看。

  劉氏思來想去,只好趁史儷雯不在家的時候,將她的衣服首飾賣了一部分,匆匆換了銀子給史呈煜送去。

  史儷雯回到家中又是一通鬧。

  這幾日下來,顧家家底頓時大傷元氣。

  顧昀舟經了上次題字受辱一事,也再不敢輕易為人寫字換銀,下月俸祿又遙遙無期,無奈之下,只得忍痛變賣了自己珍藏的一方硯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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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如此,家中日子還是肉眼可見地拮据起來。

  「兒啊,不是娘吃不得苦。想當年你父親去了,咱們娘倆什麼苦沒熬過?只是娘年紀大了,一到陰雨天膝蓋便疼得厲害,先前沈氏買的膏藥甚是好用,如今用完了,你再給娘尋幾盒來吧……」

  「父親,我的墨錠用完了,新買來的氣味刺鼻,下筆又滯澀難寫,我不能用之前的墨錠了嗎?」

  「表哥!我過兩天要參加詩集,好多世家公子小姐都會去呢!我如今連一件像樣的衣裳首飾都沒有,可怎麼出門啊!」

  家中一片索求之聲,顧昀舟在禮部躲了兩日,耳根子才清淨。

  不過,唯有一樁好消息——

  顧念安的考校,過了。

  自上次竹莊受辱之後,顧念安便死活不肯再去那裡念書,日日在家閉門苦讀,心中憋著一股氣:定要考上,狠狠打林三郎等人的臉。

  此次考校雲集一百餘人,謝清霖老先生最終只收十人。

  考題不算艱深,卻頗為新穎刁鑽,不過有好幾道都是父親曾為他押中過的。

  顧念安下筆如有神助,心中對父親的崇拜又深了幾分。

  謝清霖與幾位老友一同閱卷,上午考校,下午當場便公布,唯有中選者方能入內室,獻上束脩、敬茶行拜師禮。

  榜單從高到低念下,顧念安赫然排在第三位。

  一同上榜的還有他相識之人:李太傅之孫李牧拔得頭籌,霍承平則位列第十。

  林三郎當即鬧了起來:「怎麼霍承平這等草包也能考中?我不信!謝老先生定是收了承安侯府的好處,才收他做學生,這不公平!」

  其他落榜之人聞言,也跟著鼓譟起來。

  霍承平急得臉通紅:「我沒有!」

  顧念安心中一熱,想像上次霍承平挺身而出幫自己那樣,為他說句公道話。

  可轉念想起父親教過他的臥薪嘗膽、韜光養晦,又生生忍住。

  霍承平畢竟是侯府公子,自家不過五品小官,若是得罪了永安伯府,父親該如何是好?

  近來家中本就諸事不順,銀錢緊張,他萬萬不能再惹出事端。

  「誰說不公平?」

  一道冷沉聲音自門口響起。

  霍驍立在斜陽之下,逆光而立,身影愈顯高大威嚴。

  「父親!」霍承平欣喜地奔了過去。

  霍驍大步走入,一把將兒子抱起扛在肩上,目光冷冽掃過全場,最終落在林三郎身上:「你說的?」

  林三郎被那眼神懾得喉間發緊:「我……」

  「聽說你曾多次欺辱我家承平,罵的什麼,一字一句,說來我聽聽。」

  「你若說不清楚,便讓你父親永安伯,親自來同我講。」

  霍驍平日在軍中審細作慣了,眉峰一凜,語氣冷冽,十分懾人。

  尋常人都經不住這樣的威壓,更別說只是個孩童了。

  不過片刻,林三郎便覺得兩股戰戰,雙腿發軟,一股溫熱的暖流不受控制地從褲管滲出。

  周圍的孩童們竊竊私語,很快便忍不住炸開了鍋:

  「你們看,林三郎的褲子濕了!」

  「哈哈哈,他嚇尿了!」

  哄堂大笑聲中,林府的隨從們忙上前半抱半拖地將林三郎帶了出去。

  這時,謝府的書童輕步走了出來,高聲宣布:「請中選者入內,行拜師禮。其餘人,請有序離場。」

  霍驍將霍承平放下,接過正晏遞過來的籃子,塞到兒子手裡:「這是給你準備拜師的束脩禮。」

  霍承平打開籃子上面的蓋布,肉乾、芹菜、龍眼乾、蓮子、紅棗、紅豆,一樣都不少。

  謝清霖收學生,明說了不收束脩銀,只遵循舊禮,備齊這六樣物品即可。

  霍驍揉了揉兒子的腦袋:「進去吧,好好行禮。我在外面等你,晚上帶你去樊樓吃你愛吃的。」

  「好!」

  霍承平高高興興地拿著束脩禮,隨著謝府書童進去拜師。

  按照謝清霖的規矩,學子一個一個單獨進去。

  最後輪到霍承平,他敬了茶,一抬頭愣住了:「誒,老先生,是您啊……」

  原來,那日在茶樓,撞見他幫顧念安解圍、身著青衫的那位先生,原來竟是謝清霖本人!

  「沒錯,正是老夫。」謝清霖捋了捋鬍鬚,問道:「聽聞你去年年底才進京入學,先前一直跟著你父親在軍營里生活,是嗎?」

  「是的。」

  謝清霖沒有立刻接過他敬的茶,反倒隨口提了幾個學問上的問題,沒想到霍承平應答得流暢自如。

  「短短時日,這些書你都看了,都背了?」謝清霖有些驚訝。

  「也不算刻意背誦,」霍承平撓了撓頭,如實說道,「大多看過一遍,再默讀一遍,便能記下來了。」

  這般過目不忘的天賦,謝清霖畢生僅見過一人有過,沒想到如今又有一人,心中愈發欣喜。

  他當即取來一本霍承平未曾見過的書,讓他先看一遍、默讀片刻。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霍承平便一字不差地背誦了出來,絲毫不差。

  謝清霖大喜,接過那杯敬茶一飲而盡,隨即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叮囑:

  「往後好生治學,假以時日,你的本事未必不及你父親。」

  頓了頓,他又笑著補了一句,「還有,你這字,是真的太醜了,往後得好好練練。」

  另一邊,顧念安早早行了拜師禮,出了謝府。

  門外停滿了來接送孩子的馬車,父母甚至祖父祖母都親自來接。

  顧念安卻只有車夫與書童在馬車旁等候。

  娘親……並未前來。

  按理說,就算去寶華寺祈福,今日也該回來了。

  顧念安低落了一瞬,又暗自安慰自己:不來也好,免得旁人多問閒話。

  他正要登車,忽聽一聲喚:

  「念安!」

  是蘇姐姐!

  啊不!是乾娘,乾娘來接他了!

  顧念安心中一暖,快步奔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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