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這樣的她，陌生極了
宮宴之上，席間擺的皆是炙烤野味。
原是清晨時分，諸位皇子公主隨同聖上入山圍獵，晚間御膳房便將獵獲之物烹製成佳肴，端上了宴席。
聖上今年五十有餘，膝下共有兩子兩女。
太子年已三十，為皇后嫡出；二皇子與宸玥公主皆出自貴妃，二皇子二十八歲，宸玥公主十五；最小的公主乃林美人所生，尚無正式封號，年僅十二。
今日圍獵收穫，以聖上獵得最多，二皇子次之。
宸玥公主與小公主亦獵得些麻雀、野兔之類小物，唯有太子，只帶回了幾尾鮮魚。
「太子，這是怎麼回事？」聖上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滿。
太子是他最屬意、也最費心栽培的孩子，騎射功夫皆是他親手教導，如今這般成果，實在不像樣。
太子神色溫厚，躬身笑道：「請父皇恕罪。如今正值春日，萬物繁衍，兒臣實在不忍射殺生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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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仁厚。」二皇子適時舉杯，向太子遙遙一敬，語氣帶著幾分假意謙遜，「弟弟自愧不如。」
聖上雖未再多言，臉色卻明顯沉了下去。
晚宴上，顧昀舟等了許久，也沒有等來聖上的嘉獎。
他坐在席間，手中的酒盞早已涼透，目光不動聲色地從御前掠過。
聖上正與幾位大臣談笑風生，顧昀舟垂下眼，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心底難免失落。
倒是黃尚書，被聖上點名誇讚，說今年的上林春宴辦得好，明年的還要這麼辦。
黃尚書連連叩首謝恩，滿面紅光，連鬍子都翹了起來。
皇后娘娘起身，開始給今日評選出的京中十秀賜花。
十位女子按名次由低到高，逐一上前。
每喚一人，便有一道身影從席間站起，款款行至御前，由皇后親手將一朵簪花別在發間。
「首秀——沈莞君。」
燈火通明的殿內，千百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同一個方向。
沈莞君從席間站了起來。
她穿著一身藕荷色衣裳，月白色的長裙曳地，外罩的蘭草半臂上繡著幾枝素墨蘭花，針腳細密，隨著她的動作若隱若現。
衣裳的料子極好，在燭火下泛著柔潤的光澤，像是把一彎月色穿在了身上。
途經蘇凌薇的席面時，沈莞君的目光稍微往下偏了半寸。
蘇凌薇端坐在席上，笑容未變，擱在膝上的手指卻將帕子擰出了深深的褶皺。
怎麼會這樣？！
沈莞君非但安然現身宴席，神色從容分毫未亂，周身更是不見半分受辱狼狽。
她頸間、手臂皆覆著薄如蟬翼的月色紗帛，通透輕薄。
倘若她在偏殿真的被馬夫玷污，怎麼會一點曖昧痕跡都沒有留下？！
此時，頌蓮匆匆從小門進來，湊到蘇凌薇耳邊說了什麼，蘇凌薇臉色微變。
沈莞君見她這副模樣，心中猜想今日之事十有八九又和這個瘋女人有關。
此刻沈莞君的心頭還隱隱有些餘悸。
她被拿宮女迷暈後，再次醒來，就到了鄭五娘的寢殿。
而鄭五娘說，她回到寢殿，就看到沈莞君躺在床上了，衣裳都是齊整的。
但是沈莞君感覺不太對，因為系帶的部分，系得松松垮垮的，平日裡她的衣裳都是金粟和銀繡伺候的，她們兩是絕對不會犯這種錯誤的。
以及，她的鼻翼處，有一絲藥味，帶著清涼的感覺。
肯定是有人將她從皇后偏殿，穿好衣服，帶了出來，又給她聞了幫助甦醒的藥物。
「來。」皇后朝她招手。
沈莞君定了定神，走上前去。
皇后從身邊宮女捧著的玉盤中取下一朵簪花。
花瓣以緋色輕容紗層層疊成，花蕊處綴著一顆圓潤的東珠。
沈莞君微微低頭，將髮髻朝向皇后。
皇后親手將那朵簪花別在她的鬢邊。
東珠恰好垂落在她的額角一側，與髻間的白玉簪相映成趣。
藕荷色的衣裳襯著緋色的花，素雅中添了一抹明艷，像是春日枝頭初綻的海棠，既有風骨，又不失柔美。
顧昀舟坐在席間，久久沒有動。
他看著沈莞君，忽然覺得這樣的她，陌生極了。
他從來不知道她穿藕荷色這樣好看。
也從來不知道她站在萬人中央時，脊背能挺得那樣直，笑容能那樣從容。
在他印象里，沈莞君是那個安靜坐在凝暉院裡擺弄算籌的女人，一開始會覺得新奇，後來慢慢就覺得庸俗，無趣。
原來，她站在燈火最盛處時，竟是這般耀眼。
……
晚宴散席，聖駕率先起鑾，緩緩向皇城方向駛去。
其餘王公貴族、文武官員亦陸續起身，有序隨行，車馬轔轔，人聲漸散。
今日聖上特下恩旨，城門不閉，方便眾人返程。
金吾衛與皇城司的侍衛早已分列道路兩側，按照官階高低，逐一護送各位官員及其家眷登車，一路護送至府門前。
正海騎著馬，快步靠近霍驍身側，壓低聲音稟道：「主子，按照沈娘子方才描述的衣著身形，屬下已經查到那名宮女的底細，是皇莊裡灑掃的一個小宮女。只是等屬下帶人趕到時，人已經投河了，死無對證。」
霍驍聞言，眸色一沉，危險地眯起了眼，周身氣息瞬間冷冽下來。
他略一沉吟，對正晏低聲囑咐了幾句。
夜深了，莫名下起雨來。
雨越下越大，狂風裹挾著雨點抽打著窗欞，發出一陣緊似一陣的哐當聲。
蘇凌薇被這聲音吵得心煩意亂。
「來人——」她閉著眼睛喊了一聲，「進來把窗戶關了！」
沒有人應。
蘇凌薇等了一會兒，還是沒人來。
風又起了一陣，窗戶被吹得大開，冷風裹著雨絲灌進來，吹得床帳獵獵作響。
這些小賤蹄子越來越不像話了，夜裡值宿也敢偷懶，明日定要好好教訓一頓。
「頌蓮！汀蘭！」
她猛地睜開眼睛，惱火地坐了起來。
一道閃電撕裂了夜空，將整個房間照得亮如白晝。
就在那一瞬間，蘇凌薇看見了。
她的窗戶大開著，窗欞上，靠著一樣東西。
一個、一個女子的頭！
濕漉漉的黑色長髮黏在浮腫得看不出樣貌的臉上，閃電照亮了她慘白的臉。
是那個宮女！
「啊——！！！」
一聲尖叫劃破了蘇府的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