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下收真狠

  "林總，這盤錄像能證明鋼絲繩是被割的。但要證明是誰割的，還需要更多東西。"

  "會有的。"我說。

  她從電腦前站起來，走到板房門口，看著外面的工地。塔吊還停在那裡，吊臂靜止，像一根被折斷後還沒有被扶起的手指。

  她背對著我，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林總，我昨晚到的時候，鋼絲繩的斷口還是亮的。金屬切口沒生鏽，沒有氧化。那個人是當天晚上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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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天晚上割地，說明他知道第二天塔吊會弔那捆鋼筋。他知道遠月的施工計劃。"

  蕭雨轉過身來，看著我。

  "遠月的施工計劃只有施工方、監理和我們在看。老秦走了之後，施工方換了一批人，新來的人不可能知道得這麼清楚。那個人知道塔吊第二天吊什麼，說明他在工地內部有線人。"

  她說得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她已經推理完畢的事，不需要我再確認。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臉上，沒有移開。

  "能找到這個線人嗎？"

  "能。當天晚上在工地值班的人，一共就四個。三個工人，一個值班員。一個一個問，總有一個說不清楚自己那天晚上在幹什麼。"

  "你先去問，問完之後告訴我結果。不要驚動太多人，不要讓他們知道我們在查什麼。"

  她點了點頭，走出了板房，轉身朝著工人宿舍的方向走了過去。

  當天下午，方敏的電話打進來的時候，我正在省城總部辦公室里看蕭雨發來的工地照片。

  樓面上那個坑已經被圍擋遮起來了，監理正在做結構評估，工人停工，工地上空蕩蕩的，和幾天前一樣，沒有人。

  方敏的語氣很穩，有鍵盤敲擊的聲音，像是她一邊打電話一邊在查什麼東西。

  "林總，省城本地論壇上出現了一個帖子。標題是遠望自建廠工地發生安全事故，鋼筋墜落，樓面被砸穿。」

  「帖子配了四張照片，第一張是那個坑的全景，第二張是斷裂的鋼筋特寫，第三張是塔吊的遠景，第四張是從高處俯拍的工地整體，能看到停工的狀態和圍擋外面一些人的身影。"

  "帖子什麼時候發的？"

  "一個多小時前。發帖人是個新註冊的帳號，沒有任何歷史記錄。帖子目前已經有兩百多條回復了，大部分人在問怎麼回事。」

  「有幾個人在底下說遠望的管理不行，說工地安全都做不好產品能好到哪去。我讓技術部查了一下，回帖的人裡面有幾個是新號，帳號註冊時間都在三天之內，像是一批准備好的水軍。"

  "照片是從哪拍的？"

  "前兩張看起來像是站在塔吊下面拍的，離得很近。第三張站在塔吊底座旁邊拍的。第四張是從高處拍的，能看到整個工地。那個角度不像是站在工地上，倒像是站在工地外面的樓頂上拍的。"

  "工地外面有樓嗎？"

  "對面有一棟六層的老樓，頂樓是露台，平時沒有人上去。如果想拍工地俯拍，只能從那棟樓頂拍。"

  "圍擋擋不住？"

  "擋不住，那棟樓比圍擋高。如果有人站在露台上用長焦鏡頭拍，工地里的情況看得一清二楚。"

  我沉默了一下。"帖子還在嗎？"

  "還在，熱度在漲。技術部說後台數據有異常，流量來源有一部分是IP在省城周邊的，另一部分是首都的。"

  首都，方敏提到這兩個字的時候沒有特別強調，但我們都意識到了。

  省城新媒文化傳播公司，租車拍照，首都公關公司的費用，燕莎國際的服務名單。輿論攻勢的源頭不止在省城，那條線從工地外圍一直延伸到首都。

  "讓技術部繼續盯著流量來源，所有異常IP全部記錄。帖子不要刪，讓它掛著。刪了反而給人留話柄。"

  "還有一件事。"方敏頓了一下。"

  省城晚報的記者給我打了個電話，說他們在論壇上看到了那個帖子，想做個跟進報導，問遠月願不願意接受採訪。

  我說遠月暫時不接受採訪，對方問為什麼，我說事故正在調查中。然後對方問了一句——'調查結果什麼時候能出來？我們收到消息說事故原因跟施工質量有關，想確認一下。'"

  "收到消息？從哪收到的？"

  "他沒有說，但措辭聽起來像是有人提前跟他打了招呼。」

  「如果他直接發了報導，省城晚報的稿子不會跟帖子內容完全一樣，他有自己的渠道來源，而且那個來源讓他覺得事故跟遠月的施工質量有關係。"

  "他什麼時候發稿？"

  "今天傍晚的晚報已經截稿了，明天早報能登出來。如果今晚他拿到他想要的『確認』，明天早上報紙上就會有一篇關於遠月工地安全事故的報導。"

  "那就讓他發。發出來之前他還會再聯繫你，他需要遠月的回應才能做平衡報導。」

  「他聯繫你的時候，你只回答一句話：事故正在調查中，遠月會配合一切調查。其他的一個字都不要多說。"

  方敏說："好"。

  電話沒有掛斷，但我聽到那頭鍵盤的聲音停了。過了大概十秒，她重新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林總，今天的晚報已經在印刷了，我讓人買了一份。頭版沒有遠月的事，社會版也沒有，但明天早報就說不準了。」

  「如果明天早報發了那篇稿子，省城的人看到的是遠月的工地出了事故，他們不會去區分事故原因是什麼，他們只記住了遠月出過事。"

  "記著就記著。遠月扛得住一次事故報導。"

  方敏沒有再說話，我掛了電話。

  拿起手機，翻了翻方敏發過來的論壇帖子截圖。

  帖子還在，跟帖還在增加，有人在問"遠望的東西還敢不敢買"，有人在說"我就說國貨不行"，像一群提前準備好的聲音，在同一時間湧進同一個空間，發出同一個頻率的噪音。

  晚上八點多，方敏發來一條消息："明天早報的版面定了，社會版第三版，標題是遠望自建廠工地事故調查：責任方是誰'？」

  「文章里引用了'知情人士'的說法，說事故可能與施工方疏於管理有關，遠月作為甲方被質疑監管責任。」

  「文章最後寫了一段話：記者在工地現場看到，圍擋外未懸掛施工安全公示牌，工人在作業時未佩戴安全繩。這些細節是否意味著遠月在施工管理上存在疏漏？"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知情人士」是誰不用猜。

  公示牌掛在工地內部，圍擋外面看不到，記者是從裡面拍的，或者有人從裡面拍了發給他的。

  鋼絲繩被割的事實被一篇報導偷換成了"管理疏漏"，割繩子的人被藏起來了，留下的是一個「遠月管不好工地」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