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胎動的女鬼


  我在城外的破廟裡找到了那個粥棚,柱子上果然刻著密密麻麻的名字,最後一個名字是「柳老栓」,旁邊畫著個小小的糧倉,糧倉里堆滿了糧食。破廟的供桌上放著個布包,裡面是爺的日記:「每碗粥里都摻了點救濟糧的碎粒,讓他們知道,糧沒被吃光,希望也沒被吃光。」

  回到殯儀館時,夕陽正照在老柳樹上,青藤的葉子在風中沙沙作響,像是在唱歌。老劉在院子裡種了片玉米,說是柳老栓最喜歡的莊稼,玉米苗綠油油的,在晚風中輕輕搖晃。

  爺的工具箱裡多了把舊鐮刀,是當年割藤用的,刀把上刻著個「歉」字,雖然鏽跡斑斑,卻仍能看出當年的愧疚。老劉說,這是你爺藏的最後一件東西,他這輩子燒了太多真相,總想留下點證據。

  芒種的雨又開始下了,不大,卻滋潤,打在玉米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誰在輕輕訴說。我站在老柳樹下,看著青藤在雨中泛著光,突然明白,有些秘密,哪怕被埋在地下,纏在藤里,也永遠不會消失。

  工具箱裡的桃木樹苗已經長得比房梁還高了,枝椏上掛著個小小的糧倉模型,是用柳木做的,裡面裝滿了新收的麥粒。我在它旁邊栽了棵新的柳樹苗,用紅繩把兩者系在一起,像是在連接過去與未來。

  夏至的日頭毒得像要燒起來,殯儀館的鐵皮屋頂燙得能煎雞蛋。停屍間的排氣扇壞了三天,腐臭味混著汗味在空氣里發酵,牆角的溫度計指針卡在40℃,紅得像塊燒紅的烙鐵。最靠邊的停屍床上躺著具女屍,皮膚已經開始發綠,肚子高高隆起,像是懷了足月的孩子,裙擺下露出雙繡著荷花的布鞋,鞋面上沾著點河泥。

  「你爺把我扔進焚屍爐時,我還能感覺到胎動。」女人的聲音黏糊糊的,像被水泡過,每說一個字就從嘴角淌下點渾濁的液體,「他說我未婚先孕,丟盡了祖宗的臉,燒的時候特意把火燒得旺,說要連孽種一起燒乾淨。」

  她的脖頸上有圈深深的指痕,指甲縫裡嵌著點碎布,是爺那件藍布褂子的料子。我這才注意到,女屍的髮髻里藏著張揉皺的藥方,上面寫著「安胎」二字,落款是「李」——是女人的姓氏。

  「孩子的爹是個教書先生。」女人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心燙得嚇人,像是揣了個炭團,「日本人抓壯丁時把他抓走了,我等了三年,等來的卻是他戰死的消息。你爺說我肚子裡的孩子是野種,把我綁在河邊的石頭上,等潮水漲起來淹死後才拖回來燒。」

  停屍間的地板突然滲出河水,在地上積成個小小的水窪,水窪里浮出件嬰兒的襁褓,紅布面,上面繡著個「安」字,針腳歪歪扭扭的,像是臨死前匆忙繡的。女屍的裙擺下滾出個銀鎖,鎖身上刻著「李念安」三個字,正是她給孩子起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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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邊的石頭上還留著我的血。」女人的眼球突然從眼眶裡凸出來,盯著停屍間的窗戶,「你爺燒我的前一夜,我把教書先生的信藏在了石頭縫裡,信里說他會回來娶我,讓我等他……」

  老劉拄著拐杖站在門口,假腿的金屬部分被太陽曬得發燙,他手裡拿著個鐵皮盒:「這是從河邊石頭縫裡挖出來的,你爺藏的,裡面是那封沒燒乾淨的信,還有他偷偷給孩子做的小衣服。」

  鐵皮盒裡的信果然只剩半截,上面的字跡被水泡得模糊,卻仍能看出「等我」「愛你」的字樣。小衣服是用爺的舊褂子改的,針腳粗糙,袖口卻縫得格外仔細,像是怕磨著孩子的皮膚。

  水窪里突然冒出個穿長衫的人影,正是那個教書先生,他手裡拿著支鋼筆,正往紙上寫著什麼。女人的身影慢慢變得透明,她朝著人影伸出手,兩人的手指快要碰到時,突然化作無數滴水珠,落在水窪里,濺起細小的漣漪。

  「告訴他們,我等了,他也回來了。」女人的聲音從漣漪里傳來,帶著解脫的笑意,「你爺在城外的亂葬崗給我立了個碑,碑上沒寫名字,只刻了朵荷花,說這樣我就能幹乾淨淨地走了。」

  我在亂葬崗的老槐樹下找到了那塊石碑,碑上的荷花果然刻得栩栩如生,花瓣上還沾著點胭脂,是女人下葬時爺偷偷抹上去的。碑的背面刻著行小字:「李氏,貞烈,錯在我,三十年不敢忘。」

  回到殯儀館時,夕陽把停屍間的窗戶染成了金紅色,水窪里的河水已經退去,只留下那枚銀鎖和半截信。老劉在院子裡種了池荷花,說是女人最喜歡的花,荷葉上的水珠在夕陽下閃著光,像是無數滴重逢的淚。

  爺的工具箱裡多了把剪刀,是當年給孩子剪衣服用的,刀刃上刻著個「悔」字,雖然鏽跡斑斑,卻仍能看出當年的用心。老劉說,這是你爺藏的最後一件東西,他這輩子燒了太多等待,總想留下點念想。

  夏至的傍晚颳起了涼風,帶著荷花的清香,吹散了停屍間的腐臭味。我站在荷花池邊,看著夕陽把花瓣染成粉白色,突然明白,有些等待,哪怕被焚燒,被淹沒,也永遠不會落空。

  小暑的蟬鳴像把鈍鋸,鋸得人太陽穴突突直跳。殯儀館的儲藏室漏了雨,牆角的木箱泡得發脹,裡面的舊壽衣滲出黑褐色的水,在地上積成小小的水窪,映出張陌生的臉——個穿長衫的先生,鼻樑上架著副圓框眼鏡,鏡片裂了道縫,像條乾涸的淚痕。

  「你爺燒我的時候,眼鏡就落在這水窪里。」先生的聲音帶著書卷氣,每個字都咬得很清,卻從喉嚨裡帶出點木屑,「他說我教學生讀禁書,把我的講義塞進灶膛,火苗舔著紙頁的時候,我看見他袖口沾著我的血。」

  他的長衫前襟有個焦黑的洞,洞裡露出截折斷的鋼筆,筆帽上刻著個「文」字——是先生的姓氏。儲藏室的貨架上倒著個鐵皮櫃,櫃裡的書燒成了炭,只有半本《吶喊》還能看清封面,扉頁上的簽名被火燎過,只剩個「文」字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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