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姬丹碰石頭
少年眼瞳微微垂落，長睫覆下一層淺淡的陰影，沖淡了眉眼間那份與生俱來的柔秀。
他目光淡淡地落向地上跪伏的君王。
沒有嘲弄，沒有狂喜，亦無半分憐憫，就像在打量一件跌落塵埃的器物，淡漠得並無人性。
少許，他輕掀唇瓣，問了一句，「想活命嗎？」
姬喜茫然抬眸，看著他，他並不認識這位少年，他以為處決自己的會是廉頗，或者田軫。
「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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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必知曉，」姜安生輕俯下身，指尖輕彈這位諸侯王的王冠，珠簾碰碎之間，他的聲音輕得似風，又重得如即將落下的斬刀，「秦國想要你死，但本君能救你。」
姬喜眸里迸發出驚喜，旋即又質疑，「寡人如何能信你？」
姜安生笑而不答，回頭望向從車中走下來的嬴政和趙偃，「我能做主麼？」
「當然。」
趙偃上前搭住少年的肩膀，語氣里滿是信任與託付，「你想做什麼都行。」
「一切皆聽阿兄的。」
嬴政笑意輕淺，牽住了少年的手腕。
姜安生的目光重新落回姬喜身上，「你如何選？」
「好！寡人什麼都可以答應你！」沒想到這少年竟能讓兩位諸侯國公子言聽計從，姬喜眸中綻放出光彩，「你想要什麼，寡人都給你！」
少年的唇角終於勾起一抹滿足的笑容，「聽聞你有一嫡子名為丹，在趙國當質子，剛從趙國逃回來。」
他袖中丟下一把匕首，正是那把抹了毒血的刀，「殺了他，你活。」
姬喜身軀一震，猛地抬頭，冕冠前晃動的旒珠下，那雙眼睛充滿了不可置信，「你說什麼？」
「本君不喜複述，給你一炷香考慮。」
姜安生轉身，對著那秦兵領頭道，「秦飛，把人看好了，沒有本君的吩咐，他不准死。」
「是！」秦飛應聲道。
趙偃瞥了眼跌落在地，滿臉絕望的姬喜，惡狠狠地呸了一聲後，暗暗看向姜安生。
沒想到安生年紀不大，倒是挺會殺人誅心的，為了苟活親自殺死自己的兒子，姬喜這名聲算是要臭了。
但誰讓他腦子不好使，竟然派人刺殺嬴政呢？
活該。
嬴政牽著手，沒松，「為什麼要讓姬喜殺了太子丹？」
姜安生揉了揉他腦袋，「以絕後患。」
「那其他諸侯王的兒子，也能殺嗎？」嬴政問道。
姜安生「額」了一聲，「這……能倒是能，但也沒必要濫殺……」
見嬴政依舊天真無害地盯著自己，姜安生撓了撓頭，「你若想殺，可以借刀殺人，李斯就是一把很好的刀。」
跟著大部隊走的李斯，突然打了個噴嚏。
「嗷。」
嬴政點點頭，悟了：以後讓姓李的殺，把壞名聲全都丟給姓李的。
另一邊的李斯又打了個噴嚏。
旁邊兩個門客，擔憂地看著他，「李兄，可是受寒了？」
「沒事沒事，估計誰在念叨我呢。」
李斯蹭了蹭鼻尖，隨即正色道：「這安生君也真是的，都發生刺殺的事情了，竟然還偷偷拐跑太子，丟下我們先去了薊城。」
「可不嘛。」兩個門客也是一臉哀怨，這若是出事了，他們三個也得完蛋，「前去薊城的軍馬一共才兩萬人，哪裡能打得下薊城的守軍？他們就應當老老實實跟著大軍……哎？」
前方的軍隊突然停下，很快，前頭的曲長朝後傳來了消息：「敵襲！敵襲！列陣，對戰武陽大軍——」
「竟然撞上武陽軍了？！」
倆門客一驚，這親臨戰場可不是小事，稍一不慎，就被敵我雙方齊力戳死，正要轉頭問李斯該怎麼辦，發現李斯已經調轉馬頭，朝著田軫的方向極速駕去。
倆門客：……
「李兄！等等我們啊！」
早知道就跟著太子政寸步不離了，這安生君竟然未卜先知，知曉趙齊大軍一定會碰上武陽大軍麼！
……
一炷香後，燕王滿臉頹靡地跪坐在地上，「刺殺一事，確為太子丹所謀，寡人……寡人願意進獻太子丹的人頭，以求秦國原諒。」
姜安生坐在車台階上，雙手撐著臉頰，「秦飛，把姬丹帶過來。」
正在擦刀的秦飛，「啊」了一聲，「安生君，您要吃雞蛋嗎？」
姜安生：？
「我說的是太子丹！」
「噢噢噢噢！」
秦飛尷尬地摸了摸後腦勺，對著旁邊幾個小秦兵叮囑了幾句，轉身去了姬氏宗親那裡，將太子丹提溜了起來。
「放開孤！」
太子丹和姜安生年紀相仿，眉眼生得英挺鋒利，只是此刻滿臉的憤懣，攪亂了那副俊朗模樣的美感。
這個歲數，正是少年心氣最烈、桀驁難馴的時候。
他執拗地掙扎著，振動著臂膀，衣襟被扯得微亂，高聲怒喝：
「我燕國戰敗，早已按約定賠趙城池，趙國卻聯齊、秦攻我燕國，我燕國何其無辜！」他胸膛劇烈起伏，字字擲地有聲，「刺秦一事乃孤一人所為，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沖孤來便是！何必傾覆社稷，奪我燕國數百年的宗廟基業？！」
他的聲音震耳欲聾，直穿向跪坐在地的姬喜，姬喜神色哀慟，望著眼前的毒刀出神。
「廢話怎那麼多呢？」
秦飛一腳踹在姬丹的屁股上，踹得他一個踉蹌，「吼什麼吼，你們叫雞蛋的都喜歡碰石頭嗎？非要自找苦吃？」
他拖著姬丹往房車的方向走去，將姬丹丟到姬喜的面前。
姬丹努力直起腰，一臉傲氣，「父王！」
姬喜從晃神中回神，面目悲戚地看著姬丹，他對這個兒子其實並無多少父子情誼，但想到自己要手刃親生骨肉，心裡難免難受，「太子……」
姬丹掃過周遭，目光最終落定在嬴政的身上，眼底翻湧著國破家亡淬出來的怨毒，「孤只恨沒有殺死你，若我燕國也如秦國這般強大，定不會恃強凌弱，毀人根基！」
姜安生撐著臉看著他，真是大言不慚，趙國被秦國追著打的時候，燕國可沒少趁火打劫。
嬴政被貼臉挑釁，神情毫無波動，只是淡淡「哦」了一聲：「你都要死了，少做點白日夢吧。」
姬丹不惱反笑，高傲地仰起頭，「殺了孤，放過燕國！燕國無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