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三劫循環


  第159章 三劫循環

  碁神社。

  從鳥居邊上的石碑得知,這座神社已經有了上百年的歷史,他曾被數次焚毀又被數次重建。它的建築保留了江戶時代的建築風格,屋頂的曲線舒展有如飛鳥。

  已經是傍晚了,但是神社內還是人流如織,多是年輕的男女。

  街邊都是各式各樣的小店鋪,賣小吃和租賃和服的,還有一些是賣扇子和棋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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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村蓮邊走邊驚嘆,棋神在這個世界上的地位,可真了不得啊,都快晚上了還能這麼熱鬧。

  一個遊客聽到了他的,笑道,朋友您誤會了,今天是松下大師坐場棋卜,他的占卜可靈了,所以人才這麼多。

  木村蓮奇道,什麼是松下大師?什麼又是棋卜?

  打聽得知,原來這松下大師是本神社有名的宮司。

  而所謂的棋卜,是占卜的一種,占卜者和這位松下大師下一盤棋,大師會通過這盤棋的棋風,走向,結局,來預言一個人之後的運勢。

  他有些驚奇,沒想到這個世上,還有這樣的占卜方式。

  這讓他想起了歷史上的本能寺之變。

  事變前夕,本因坊算砂在織田信長面前下棋,棋局中出現了「三劫循環」,罕見地和了棋。此局面被視為不祥之兆,隨後信長果然遇害。

  果然無論在哪個世界,圍棋這個遊戲,似乎都會跟宿命扯上一點關係。

  這個世界的圍棋如此流行,會出現這樣的占卜形式,其實也沒什麼可意外的。

  說起來,本因坊算砂可是歷史上的第一個名人,是月島熏她爹的祖師爺了。

  木村蓮又問那路人:「這位松下大師,真有這麼靈?」

  「當然,沒有他,就沒有現在的我啊。」這路人隨手遞給了木村蓮一張名片,木村蓮低頭一看,KADOKAWA DWANGO,代表取締役會長,鈴木龍之介。

  木村蓮心裡一動,好傢夥,這似乎是niconico的母公司?視頻和直播行業的巨頭?他不動聲色地將名片收下。

  兩人在手水舍前洗了手,漱口,這是參拜神社前必要的儀式,說是要洗去人身上的不潔。

  兩人又來到了拜殿,稻草編織的巨大注連繩下,可以隱約看見棋神的神位上,還是簡單地放了一黑一白兩顆棋子。神社的拜殿是禁止煙火的,當然也就沒有蠟燭,木村蓮拍手拜了幾下,也沒見有什麼異像。

  木村蓮的行禮潦草,月島熏卻做得很認真。雖然她對於棋神也沒有什麼信仰,但她就是這樣一個什麼事都會認真乾的人。

  木村蓮欣賞著她合掌的樣子,穿堂的清風搖曳著她鬢角的秀髮,一瞬間覺得,她端莊的小臉上,有種神像一般的深邃與威儀。

  兩人行禮完畢,穿過了拜店,來到了後門,那就是社務所的所在,在那裡,遊客排了小小的一條隊伍。

  不難猜測,松下大師就在這殿裡面,這群人都等著棋卜。

  木村蓮看著這隊伍:「我們要試試嗎?」

  月島熏警惕地看了一眼:「沒必要,一看就是坑錢的。」

  一個穿著白衣緋袴的巫女在他們身邊經過,聽見這話,叉腰,神色有些不虞:「坑錢?你們把我們神社當什麼了?松下大師一局棋只收100円。」

  「抱歉,不過你們這麼多人,看起來要排很久啊。」

  「嫌久?這幫人是昨晚上就來排的,他們可沒覺得久。」這小巫女看著溫婉軟萌,實則是個暴脾氣,說話沖得很。

  木村蓮暗暗咋舌,這位大師的排場可真了不得啊。

  這讓他想起上一世看病,為了能掛到專家的號,好多人凌晨就趕到了醫院排隊。

  這大師其實也是一個醫生吧,只不過人們找他問的不是病,而是命。

  也不知道他是裝神弄鬼,還是占卜真有那麼靈驗。

  不過說到底,木村蓮是不信一盤棋就能看出一個人的命運的。

  他帶著月島熏離開了這裡,在神社裡又是逛了一圈,在一座簽盒前停了下來。

  兩人照著指示,在簽盒旁的錢箱裡塞了100日元,月島熏照著指示,搖晃簽盒。

  一則竹條從簽盒裡掉了出來。

  月島熏照著竹條上的數字,找到面前的抽屜,取出一張簽來。

  她看著簽紙,小臉一苦:「壞了,怎麼是凶簽。」

  「再抽一個。」

  月島熏問道:「這還能再抽的嗎?」

  「你管它。」木村蓮無所謂道。

  月島熏往縫裡又塞了100円,又晃了晃簽盒:「還是凶簽啊。」

  「再抽。」

  月島熏雙手抱著簽盒,猶豫了下,還是放下了:「算了不抽了,我運氣太糟糕了啊。」

  「別慌,來,我借你點運氣,跟你一起抽一個。」木村蓮從她的身後握住了她的雙手,兩人一起抱起簽盒,晃了一晃。

  一根竹條跌了出來。

  找到對應的簽紙一看:「盤中黑白子,一著要先機,天龍降甘澤,洗出舊根基。」

  月島熏輕聲將簽文讀了一遍,微笑著將簽紙在胸口按住:「是吉簽。」

  木村蓮道:「它在說什麼,你看得懂嗎?」

  月島熏茫然搖頭。

  簽文就是這種東西,把話說得不怎麼明白,無論怎麼解都可以說得過去。好讓人將來發生了什麼,都能對得上此簽,覺得這寺廟靈驗。

  「管它什麼意思呢?反正是吉簽就對了。」

  月島熏喜滋滋地將簽疊進了自己的口袋裡:「你也求個簽看看啊。」

  「我的運氣剛剛用完了,還是不求了。」

  木村蓮的目光投向了不遠處的空地,這趟看下來,這個神社,好像也沒什麼靈異的,本質就是搭了一堆木頭房子賺遊客錢的地方。

  還以為這個掌管運氣的棋神有多神秘呢,其實跟鄉下的稻荷神也沒什麼兩樣嘛。

  而這個神社,無非就是把狐狸雕塑,換成了黑白兩顆棋子。

  「兩位!」不遠處突然響起了聲音。

  只見剛才的那小巫女匆匆地又跑了過來,一個急剎,雙手像小鳥一樣地朝後撲騰了兩下,差點沒栽一個跟頭:「兩位,打擾一下,能跟我來一下嗎,松下大師有請。」

  木村蓮愣了一下,怪道:「什麼意思?松下大師要見我們?我們不認識他啊?」

  「沒關係的,就是他說要見你們。」

  「他認識我們?知道我們名字?」

  「不是,他就說神社裡來了一對男女,讓我找他們過來。」

  兩人相視了一眼,一時間都有些驚疑不定。

  「不是要排隊嗎?」

  「不不不,我直接帶你們進去就行了。」

  猶豫了下,木村蓮點頭。

  巫女領著兩人,來到了隊伍的前方,向殿裡走去。

  身後排隊的人群里,最前頭有個姑娘嚷了起來。

  「喂,什麼意思?憑什麼讓這兩人插隊?我們已經排了一天了。」

  巫女轉身,鞠了一躬:「抱歉,這是大師的安排。」

  「喂,看不起我們關西人是吧?你們這群東京的混蛋。」那姑娘穿著白底紅花的和服,揮舞著拳頭,「你們下圍棋還不一定下得過我們呢!」

  「好了宮本,沒必要。」她一旁的閨蜜拉了拉她的袖管。

  「怎麼沒必要,這樣子插隊,太不要臉了。大家都是花了錢的,憑什麼嘛。」

  木村蓮往那人群里看了一眼,是個個子高挑的女孩。

  說實話這樣插隊,他也有點尷尬。一局棋應該要下的時間挺久的。自己這麼插一下隊,這幫人估計又要多排一陣子了。

  說起來這姑娘是姓宮本嗎?他記得關西有一個圍棋世家,就是這個姓。

  這個家族祖上出了不少有名的棋士,當年是關西棋院的創立者之一。

  而且,這個家族還很有錢,某個著名的連鎖酒店就是他們家開的。

  木村蓮老家是奈良的,也算是關西人,對這些都比較了解。

  不過關西那邊的棋手實力,總體而言,還是遠不如日本棋院這邊。這些年來,更是衰落了好多o

  至今為止,日本圍棋界的七大頭銜里,只有一個本因坊是在他們的手上。

  她所謂的下圍棋下不過他們關西的,那是胡扯了。

  就在這時,那姑娘與他對上了眼神,突然就噤聲了。

  她目露花痴,口中喃喃:「真帥啊,果然還是首都才有這樣的美男子啊。」

  她的同伴驚得跳開了一步:「喂,你口水滴我手上了。」

  跟隨著巫女走入殿內。

  這位松下大師的房間,是在大殿的右手側,去往這位大師的房間,需要經過一道櫻花木鋪成的長廊。

  兩人剛走入廊道里時,只見盡頭的木門被推開了。

  月島熏突然站住。

  一隊人走了出來,當首的是一個中年女人。

  她一襲長發,臉上已有了皺紋,眼角和月島熏一樣略略挑起,有種說不出的靈動,可以想見她年輕時萬里挑一的相貌。

  身後跟著兩排穿著西裝的保鏢,整整齊齊八號人,彰顯著這女人的地位。

  巫女連忙站到了走廊的一旁,鞠躬:「高橋女士,請慢走。」

  木村蓮屏住了呼吸,目光盯住了那個女人。

  一時間,過道中寂靜如死。

  女人森嚴的目光朝他們看來,落在了木村蓮的臉上,頓了三秒。

  木村蓮全無畏懼的神色,微微挺直了身子,眼瞳在黑暗中瑩瑩發亮,整個人像是繃緊的長弓。

  這女人沒有任何神情,收回了目光,繼續朝前走去。步伐莊嚴,堅定不移。

  待對方走過,木村蓮放鬆了緊繃的身軀,轉頭問月島熏道:「你媽?」

  月島熏呆呆地點了點頭。

  「她怎麼會在這裡?」

  「我不知道啊?」

  木村蓮一肚子問題,此時卻又不方便詢問。

  月島熏母親這樣有權勢的人物,竟然也會來找這位大師占卜?

  「她有認出我們嗎?」

  「應該沒有吧。我跟她很多年沒見了。」月島熏眼神有些黯然。

  木村蓮微微皺眉,剛剛的一瞬間,他敢肯定,對方絕對是認出了他們。

  但是不知緣何,連句話都沒有說。

  這種無視,讓他有些憤怒。

  就算是敵人互相遇見了,也應該說幾句狠話啊,這說明在月島熏的母親眼裡,他倆屬於連說話的必要都沒有。

  月島熏還是太善良了,心底里,還沒有把母親想得太壞,還以為母親是沒有認出她來。

  「不要在意她,別被她影響了心情。」木村蓮深吸了口氣,輕聲道。

  「嗯。」月島熏點了點腦袋。

  兩人整理完心情,推開了廊道盡頭的木門,這是一間素淨的和室,三面都是和紙糊的木格。正中央,放著一塊棋盤。

  棋盤的一邊,是一道簾幕,一道黑影凝固在其後,分辨不出他的模樣,隱約只能辨認出此人是正坐著的。

  牆壁上掛著的,還是那幅畫,神奈川衝浪里。木村蓮端詳了這幅畫幾秒,他已經見過這幅畫好多次了,總感覺這幅畫有什麼特殊的含義。

  兩人脫了鞋,走了進去。

  「兩位,你們好。」

  聲音從簾幕後響起,那聲音滄桑而悅耳,帶著回聲,就像是有一架尺八在嗚咽。

  「您好,松下大師。」月島熏看著簾幕後的那道人影,微微鞠躬,眼神有些警惕。

  這個大師突然叫他倆過來,臉也不露,氣場神秘莫測,總感覺不像是有什麼好事。

  木村蓮開口:「大師,您認識我們?」

  「不認識。」

  「那為什麼..

  」

  大師沉默了很久,突然悠悠地一嘆:「是緣分啊,在指引我們相遇。」

  木村蓮聽得一愣一愣的,心道好傢夥,這也太會裝神弄鬼了,估計這是這廝的慣用伎倆吧,隨便抓了兩個遊客,便說是什麼有緣。顯得自己特別有法力一般。

  簾幕後的黑影朝他倆俯下了身:「兩位,我能和你們下一盤棋嗎?」

  月島熏吃驚道:「?是要給我們算命嗎?」

  「談不上算,只是下一盤棋而已。兩位趕時間嗎?」

  「好啊,下棋是吧,那就試試吧。」月島熏多少有些小孩子心性,得知對方只是想下棋後,頓時有些躍躍欲試,在棋盤前正坐下來。

  「暮子,讓外面的人都散了吧。明天再來好了,這盤棋下完,我就收工了。」簾幕後的松下大師吩咐道。

  巫女鞠了一躬,轉身出去了。

  簾幕被掀開,裡邊伸出了一隻手,這隻手細長而厚重,看不出年紀。腕上拖著長長的袖管,也是純白色。可以想見這隻手的主人穿著的是白色的狩衣,這是平安時代貴族們穿的服飾,現在一般只有神社裡的神官們才會穿著。

  「抱歉,請恕我不便露出樣貌。」

  月島熏彎了下腰:「沒事,請指教吧。」

  木村蓮眉頭抽搐,這盤莫名其妙的棋局就這樣開始了。

  對方看上去似乎確實沒什麼惡意,自己也沒有阻止的必要。

  雙方猜先。

  落子。

  月島熏執白。

  木村蓮凝神細看。

  月島熏的棋力,現在已然接近職業四段的水準,已然稱得上是高手。

  然而從布局階段,木村蓮就看出來了,對方的實力,比月島熏高得多。

  棋風細膩柔和,仿佛春風化雨一般,沒有殺氣,卻步步搶占先機。

  前一白手棋下來,月島熏只是憑藉著他交給她的AI布局,搶占到一些優勢,之後又因為幾次失誤,又將優勢送了回去。

  才剛進入中盤,月島熏便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開始奮起反抗。一連串強硬的手段,強行將對方拖入戰鬥。

  棋局變得越來越複雜。

  雙方都陷入了酣戰。

  月島熏一直都處在劣勢,但是她下得非常頑強,通過打劫,四處尋找機會。

  然而棋局還是變得越來越簡明。

  一個小時候,棋局各處開始收束完畢。

  而唯一還沒有定型的,則是中央的一處棋子,黑棋與白棋廝殺在一起,雙方都沒有活,整盤棋的勝負,將由這一處棋子的對殺決定。

  雙方都有五口半的氣。

  木村蓮悚然一驚,這個對殺,要是這樣發展下去,結局竟然會是...

  松下大師開口了:「三劫循環啊,這盤棋竟然和了。姑娘,您的命,不太好啊。」

  木村蓮眸光一凝,冷聲開口:「你在危言聳聽嗎?」

  簾幕後,松下大師沉默了很久:「我這輩子,只下出過三盤這樣的棋,對方現在都去世了,而且都是自己了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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