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整頓


  戰後黎明。

  黑石堡正堂。

  血腥味從門縫裡漏進來,淡淡的,揮不散。

  陸淵坐在主位上,翻王百戶留下來的帳冊。每一頁都是爛帳,每一筆都帶著血腥味。

  門被推開。

  盧象晉走進來。

  他把門栓從裡面插上,動作不大,但很刻意。

  老御史的官帽端端正正戴在頭上,官服上的泥點子拍得乾乾淨淨。一夜之間從受人庇護的落難文官,變回了代天巡狩的朝廷命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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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份這東西,換套乾淨衣服就回來了。

  盧象晉走到書案前,雙手撐住桌面,指節繃緊。

  「陸千戶。」

  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宿沒合眼的沙啞。

  「北鎮撫司暗線千戶的堪合文書何在?」

  陸淵沒抬頭,手指翻過一頁帳冊。

  「腰牌可以偽造。但堪合上有兵部備檔的騎縫印,這東西做不了假。」

  盧象晉死死盯著陸淵的臉,一字一頓。

  「昨夜你資敵。下毒。用假糧換人頭。」

  「這些陰損到骨子裡的招數,絕不是正派官員幹得出來的。」

  「本官要看你的堪合。」

  陸淵合上帳冊。

  文官的清高和警惕總是在安全之後才會發作。

  他提起茶壺,倒了兩杯粗茶。

  一杯推到盧象晉面前。

  「盧大人。」

  陸淵往椅背上一靠。

  「你被建奴追殺,丟盔棄甲逃到這兒。隨身的官印還在,算你命大。」

  他停了一下。

  「你的巡按關防文書呢?堪合呢?」

  盧象晉的臉色變了。

  逃命的時候連鞋都跑丟了一隻,文書匣子早就不知去向。

  「丟了,對吧。」

  陸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所以你現在的處境是——一個只剩一方官印、沒有任何完整文書的'可疑御史'。」

  「你我,一模一樣。」

  盧象晉往後退了半步。

  陸淵站起來,繞過書案,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你在遼東查趙武的帳查了三個月。一無所獲,還差點被滅口。現在......」

  他從袖子裡抽出那份按著血手印的供狀,啪地一聲拍在桌上。

  紙面上的血手印還沒完全乾透,暗紅色,觸目驚心。

  「趙武副將的親筆供狀。走私軍械的帳目。倒賣軍糧的流水。通敵的鐵證。」

  「全在這兒。」

  陸淵拿手指點了點供狀。

  「你拿著這些回京復命,你就是力挽狂瀾的社稷功臣。都察院的同僚得排著隊給你敬酒。」

  他頓了一下,聲音降了半個調。

  「你拆穿我,這份供狀就是廢紙。」

  「而你呢?」

  陸淵微微歪頭,打量著盧象晉。

  「一個丟了堪合、丟了關防、狼狽逃竄的廢物御史。回京之後等著你的不是封賞。是彈劾,是詔獄,是一輩子翻不了身。」

  正堂里安靜了一瞬。

  安靜得能聽見帳冊被風翻動的沙沙聲。

  盧象晉額頭上青筋一跳一跳的。他死盯著那份供狀,眼中閃過掙扎。

  三個月。

  他在遼東蹲了三個月,差點把命搭進去,什麼都沒查到。

  現在鐵證就擺在面前。觸手可及。代價只是——閉上一隻眼。

  「你若真是錦衣衛暗線……」

  盧象晉咬緊牙關,把最後一個問題從嗓子裡擠出來。

  「為何手段如此……不像官場中人?」

  「因為錦衣衛乾的,就不是人幹的事。」

  陸淵語氣平淡,「盧大人,北鎮撫司詔獄裡的手段,比您想像的髒十倍。您是清流,不必知道太多。知道多了,夜裡睡不著覺。」

  盧象晉閉上眼睛。

  正堂里重新陷入沉默。

  很長一段時間。

  長到陸淵都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然後,盧象晉睜開眼。

  他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空白宣紙。從筆架上取下毛筆,蘸滿墨汁。

  筆尖落在紙上的那一刻,手沒有抖。

  「《黑石堡平叛紀要》。」

  他一邊寫一邊念。

  「錦衣衛千戶陸淵奉密旨查辦趙武通敵案,途經黑石堡,遭遇建奴來犯。陸千戶率堡軍奮起抗敵,大破建奴左翼前鋒,斬首六百餘級......」

  寫完最後一筆。

  盧象晉從懷中掏出巡按御史的官印。

  對著印面哈了一口氣,手腕翻轉,重重蓋下去。

  啪。

  就這一下,真御史和假千戶,死死焊在了同一條船上。

  陸淵伸手拿起紀要,吹了吹還沒幹透的墨跡,仔細折好收進袖中。

  兩人對視一眼。什麼都沒多說。

  該說的,這張紙已經替他們說完了。

  盧象晉離開後,陸淵叫來蘇柚。

  她換了一身乾淨的粗布衣服,頭髮拿布條束在腦後,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

  昨晚下毒的事,有什麼想法?」陸淵開門見山。

  「活著比乾淨重要。」蘇柚回答得很乾脆。

  沒有猶豫,沒有愧疚,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陸淵看了她一眼。

  「很好。」

  他敲了敲桌面。

  「從今天起,你的明面身份是錦衣衛暗線隨行醫女。黑石堡所有傷員的救治、藥物調配,全歸你管。」

  蘇柚沒推辭,也沒謝恩,直接切入正題。

  「堡里的傷兵,傷口已經開始化膿感染。如果再不處理,三天之內至少死四十個。」

  「我需要物資。」

  「說。」

  「大蒜,越多越好。高度烈酒。乾淨的麻布,不是那些髒兮兮的破布條,是真正乾淨的。再加幾味清熱解毒的草藥。」

  她頓了一下。

  「王百戶的私庫里有存貨。我去看過了,鎖著。需要你給我調用權限。」

  「全批給你。陳大力那邊我打招呼,要什麼拿什麼。」

  陸淵揮了揮手。

  蘇柚轉身就走,腳步利落。

  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下。

  「那五毫克的烏頭鹼......」

  「以後有的是用到你的地方。」陸淵沒讓她把話說完。

  蘇柚沒再開口,推門出去了。

  ——正午。

  黑石堡校場。

  陳大力抱著一本名冊跑過來,滿頭大汗,粗喘著氣。

  「大人!黑石堡原來的守軍,加上咱們帶來的弟兄,再加上策反過來的趙武騎兵......」

  他翻了翻名冊。

  「總兵力五百二十一人。」

  「但是。」

  陳大力撓了撓後腦勺,語氣裡帶著為難。

  「能打的不超過三百。剩下那二百多,缺胳膊少腿的有,五六十歲的老頭有,餓得路都走不穩的更多。」

  陸淵站在校場邊,看著面前站得歪歪扭扭的隊伍。

  有的人拄著棍子才能站直,有的人身上的棉甲破了四五個洞,露出裡面黑黢黢的絮片。

  這就是大明的邊軍。

  「按淵字營的編制,重新整編。」

  陳大力立刻站直了身體。

  「第一。昨晚繳獲的建奴重甲,全部裝備給三百精銳。穿不上的改,改不了的拆零件拼。我不管你怎麼弄,三天之內三百套甲必須上身。」

  「第二。俘獲的建奴戰馬裡頭挑最好的一百匹,組建騎哨。騎手從老兵里選,會騎馬的優先。」

  「第三......」

  陸淵走到高台上,俯視下方。

  「把王百戶貪墨的存糧,全搬出來。」

  陳大力愣了一下。

  「按人頭髮。每人每天兩頓乾飯。」

  陸淵的目光掃過校場上每一張臉。

  「管飽。」

  陳大力的嘴張開又合上。

  「大人,那可是好幾千石糧食啊!全發下去,咱們以後靠什麼撐?萬一趙武打過來,圍上十天半個月......」

  「發。」

  一個字。

  沒有解釋,沒有商量。

  陳大力咽了口唾沫,抱拳領命,小跑著去了。

  半個時辰後。校場上支起十口大鐵鍋。

  白花花的大米倒進鍋里。水沸騰,米香四溢。

  底層軍戶們端著破碗,排起長龍。每個人分到一大碗結結實實的白米飯。沒有摻沙子,沒有摻麩皮。

  一個老軍戶端著碗,雙手劇烈發抖。他把臉埋進碗裡,大口吞咽。吃得太急,噎得直翻白眼。他用力捶打胸口,硬生生把米飯咽下去。

  「好飽……」

  兩個字說出口,聲音就碎了。

  老軍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抱著碗嚎啕大哭。

  那哭聲又破又啞,像一條乾涸了太久的河突然被暴雨澆透。

  哭聲會傳染。整個校場上,幾百名底層軍戶一邊往嘴裡塞飯,一邊痛哭流涕。他們在大明邊軍的編制里當牛做馬,連一頓沒有沙子的飽飯都沒吃過。

  陸淵站在高處,看著這一切。

  忠誠從來不是天生的。忠誠是餵出來的。

  林銳走到陸淵身後。

  「夜不收的架子,你來搭。」

  陸淵沒回頭。

  「去隊伍里挑人。要最機靈的,眼睛最毒的,下手最狠的。人數不用多,五十個夠了。」

  他眯起眼,看向天際。

  「我要遼東所有的風吹草動,都在我的眼睛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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