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昏君


  天蒙蒙亮,朝塵醒了,沒動。

  田未央的手搭在他胸口,壓住了半邊身子,頭髮散了一枕頭,幾縷髮絲貼在他下巴上,癢。

  他想翻身,剛動了一下肩膀,她的眉頭皺了皺,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他的中衣。

  朝塵停住。

  就這麼維持著一個彆扭的姿勢躺了小半個時辰,左臂從發麻變成發木,從發木變成徹底沒了知覺。

  他盯著頭頂的帳子,開始想軍報上閻應元的存糧數字,想了一半,田未央迷迷糊糊翻了個身,手往旁邊一摸,摸到了人,縮回去。

  然後猛地睜眼。

  「……你怎麼還在?」

  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頭髮亂得像鳥窩。

  請訪問s t o 5 5.c o m獲取最快的章節更新

  朝塵撐起身子,甩了甩那條快廢掉的手臂,骨節咔咔作響。

  「不在這在哪?」

  「你不是要上早朝?」

  「推了。」

  田未央愣住。

  朝塵活動著手腕。

  「方以智替朕擋了,他原話是,『陛下新婚次日若不上朝,臣替陛下擔罵名,但只此一次』。」

  田未央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朝塵起身下床,開始穿戴。

  "昏君。」

  田未央在身後小聲說了句什麼。

  「什麼?」

  「沒什麼。」

  朝塵回頭看她,她已經把臉埋進了被子裡,只露出一截泛紅的耳尖。

  他沒追問,穿好鞋去倒水。

  田未央起身梳洗的時候,發現枕邊多了一樣東西。

  一個巴掌大的木盒,桐木的,邊角打磨得不算精細,盒蓋上有一道淺淺的刀痕,像是刻廢了又重新修過。

  她打開盒蓋。

  一支銀簪,躺在絳紅的絨布上。

  簪身素淨,沒有花紋,沒有鑲嵌,簪頭刻了一個小小的「晨」字。

  刻痕深淺不一,筆畫的轉折處有明顯的猶豫和停頓,像是拿刻刀的人手不太穩,又像是太認真了反而用力不均。

  不是宮中匠人的手筆。

  朝塵坐在桌邊喝水,被她的目光看得不自在,別過臉。

  「手工不好,湊合戴。」

  田未央沒應聲,她翻過簪身,尾端刻著一行極小的字,小到要湊到眼前才看得清。

  送給夫人。

  她拿著銀簪的手停在半空,停了很久。

  然後低下頭,把簪子插進髮髻里。

  朝塵端著水杯,餘光瞥見那支簪子別在她發間,銀色簪身襯著烏黑的頭髮,素淨得恰到好處。

  他喝了口水,什麼也沒說。

  有些話刻在簪子上了,不用再說第二遍。

  門被「砰」地推開。

  懷寧赤著腳跑進來,腳丫子拍在地磚上啪啪響,身後永安追了兩步沒追上。

  「爹爹!糖人!」

  小丫頭跑到朝塵跟前,仰著頭,眼睛亮晶晶的。

  朝塵從袖中摸出一個油紙包遞過去。

  懷寧接過去拆開,一根糖人,一塊桂花糕。

  糖人捏的是只兔子,耳朵歪了,但她不嫌棄,咬了一口兔子腦袋,腮幫子鼓鼓的。

  「爹爹昨晚住這裡了?」

  「嗯。」

  懷寧歪著頭想了想。

  「那以後天天住嗎?」

  朝塵看了田未央一眼。

  田未央別過臉,假裝在整理衣襟。

  「天天住。」

  懷寧「哦」了一聲,咬著糖人往門口跑,跑了兩步又回頭。

  「那多帶糖人!」

  話音沒落人已經竄出去了。

  永安站在門邊,沒動。

  朝塵又從袖裡摸出一個油紙包,走過去遞到她手上。

  永安接過來,低著頭,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捧著。

  朝塵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辛苦你了。」

  永安整個人頓住。

  七歲的女孩站在門檻邊上,手裡捧著油紙包,頭頂是一隻大手的重量,不重,但暖。

  五歲開始。

  母妃病了她端藥,母妃哭了她擦淚,懷寧半夜哭鬧她哄睡,宮女怠慢她去理論。

  沒有人教她這些,五歲的她自己學的。

  也沒有人跟她說過這四個字。

  永安低下頭,聲音很輕。

  「不辛苦。」

  她的鼻音出賣了她。

  田未央站在屏風後面,看著女兒低頭的側影,眼眶熱了。

  永安站了一會兒,把油紙包打開,裡面是一塊桂花糕。

  她咬了一口,鹹的。

  不是糕咸,是眼淚流到了嘴角。

  她擦了擦臉,把剩下的糕餅包好揣進懷裡,轉身去追懷寧。

  腳步穩穩噹噹,七歲的脊背挺得筆直。

  ——乾清宮。

  朝塵換了朝服進門的時候,臉上殘餘的溫度還沒褪乾淨。

  劉順遞上軍報。

  他掃了一眼,表情在三秒之內完成切換。

  閻應元已率部抵達南陽多日,左良玉的反應比預想中快,他沒有坐等,主動收縮兵力,外圍三座縣城的守軍全部回撤武昌,同時切斷漢水以北的糧道。

  不是龜縮,是在縮拳頭。

  縮拳頭的目的只有一個:打出去。

  朝塵把軍報合上,提硃筆批了四個字。

  圍而不攻。

  劉順在旁邊看著,心想這位爺變臉比翻書還快,前腳在坤寧宮給小公主掏糖人,後腳就開始寫催命符。

  次日,早朝。

  朝塵坐在龍椅上,連下三道旨。

  第一道:封鎖湖廣與江西交界全部水路關卡,徵調漕運船隻編入軍用,沿江設卡盤查,任何人不得放行湖廣軍船。

  斷退路。

  第二道:調撥紅衣大炮十六門,限十五日內運抵南陽,由閻應元部統一調配,此外追加火藥三千斤、鉛彈五千斤。

  加火力。

  第三道:向湖廣各州府明發檄文,細數左良玉十一年來劫掠、截糧、戕害百姓之罪行,號召地方官自行開城歸附,歸附者既往不咎,抗拒者與左良玉同罪。

  攻人心。

  三道旨意一氣呵成,殿上安靜了兩秒。

  方以智出列,手裡捧著一沓厚厚的冊子,封面上「湖廣漕糧轉運存檔」幾個字寫得端端正正。

  他當眾翻開,一條一條地念。

  崇禎七年,截留漕糧三萬七千石,未報。

  崇禎九年,以「兵變」為名強征鄂州民糧十二萬石,事後無一石歸還。

  崇禎十一年,武昌府庫虧空白銀四十一萬兩,同年左良玉部新增戰馬八百匹,鎧甲兩千副。

  每一筆,每一船,出處、經手人、去向,清清楚楚。

  方以智的聲音不疾不徐,像在念一篇墓志銘。

  殿上鴉雀無聲。

  朝塵坐在上面,面無表情。

  帳冊是他讓錦衣衛花了半個月從各地漕運衙門裡一頁一頁扒出來的,左良玉截糧截了十一年,經手的人換了幾茬,但紙上的墨跡不會消失。

  檄文攻心,帳冊定罪,大炮封棺。

  他前世寫反派覆滅,喜歡用三條線絞到一起再收網。

  治國和寫書,原來是一回事。

  散朝後,朝塵單獨召見田弘遇。

  老頭進殿的時候脊背挺得比昨天還直了兩分,眼角的褶子裡藏著笑意,藏得不算深。

  朝塵沒讓他跪。

  「國丈要的東西,朕想好了。」

  田弘遇呼吸一滯,拱手等著。

  「皇商身份,准,全國鹽引事宜,由田家統管。」

  老頭的眼睛亮了一瞬,還沒來得及謝恩,後半句跟著落下來。

  「盈利按月上繳國庫五成,錦衣衛隨時抽查帳目,有一筆對不上,皇商的牌子當天收回。」

  田弘遇的笑意凝了一下,又化開。

  他跪下去,磕了個實實在在的頭。

  「老臣,替小女謝陛下。」

  朝塵看著他的後腦勺,端起茶碗。

  這老頭精明了一輩子,到頭來最管用的一張牌,是心疼女兒。

  田弘遇退出殿外,春風灌進來又被門隔斷。

  朝塵放下茶碗,拉開御案的抽屜。

  銀簪的木盒旁邊,壓著一封沒拆的信。

  信封上沒有落款,只蓋著一方黑底白字的印章。

  「淵。」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