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寧遠城中的相遇


  寧遠城的早市,從卯時初就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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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賣菜的,賣餅的,賣柴的,賣從關外倒騰來的皮子和乾貨的,把城東那條不寬的街道塞得滿滿當當。

  李承風站在街口,在人群里搜索目標。

  他需要錢。

  更準確地說,他需要先弄到錢,再弄到消息,再決定後續怎麼走。

  李承風的記憶里,他在寧遠城裡沒什麼人脈,只來過兩次,一次是替長官跑腿送信,一次是……也是替長官跑腿送信。

  一個邊軍小卒的活動半徑,大約就這麼大。

  「你有沒有熟人在城裡?」他低聲問張虎。

  「有個老鄉,在東街開了個鐵匠鋪,姓王,就是不知道還在不在。」

  「先去找他,至少要把你這腰看一看,另外——「

  李承風的話停了一下。

  他注意到前方不遠處有些不對。

  早市的人流是向兩側散開的那種,自然地繞過攤位,但前方有一個位置,人群在刻意繞開。

  但卻不是因為攤位,而是因為有人站在那裡,而且那些人的氣勢讓旁邊的攤販和路人都下意識避開了。

  四個人,穿的不是官服,是普通的棉襖,但腰間各自別著短刀,站的位置把一個年輕女子夾在中間。

  那女子穿著月白色的衣裙,外罩一件翠色的厚斗篷,用料一看就不便宜,頭上只插了一根簡單的玉簪,整個人被圍著,但腰背卻是挺直。

  她用那雙眼睛盯著對面領頭的那個男人,眼神里壓著火,但表情卻格外的冷靜。

  「雲家大小姐,你父親欠了我錢莊三千兩,證據在這裡,白紙黑字,今天你要麼還錢,要麼把這批貨押給我,不然這事沒完。」

  「梁掌柜,我父親借的是兩千兩,還了五百,剩下一千五百兩,利息照契約算是三成,不是你算的六成。你這帳,是改過的。」

  「誰改了?這是原契!」

  「原契上蓋的是半邊印,」那女子聲音平穩,「我父親的私章,從來沒有缺口,你這張紙上那個章,左邊缺了一塊。」

  「哎喲,大小姐,你這說的是哪兒的話?帳目的事,咱們回去慢慢算,來,請上車,去錢莊裡說。」

  他打了個手勢,旁邊兩個人就要上來拉人。

  李承風已經往那邊走了。

  「這不關咱們的事——」

  「快到了。」李承風絲毫沒有減速。

  「掌柜的,早。」

  「你是誰?」

  「路過的。」李承風往那女子身邊站了站,「這位姑娘是你們什麼人?」

  「這不關你——」

  「我看著像是債主逼債,」李承風掃了一眼那張紙,「但逼債不能這麼逼,當街攔人,強行帶走,這在寧遠城,叫綁架。」

  「放屁!這是合理追債——」

  「那好,」李承風的聲音不高,「你去找巡檢司,讓他們來,當著巡檢的面,把那份契約拿出來核一核,看看那個章到底是不是真的。」

  梁掌柜沒說話。

  旁邊那四個人互相看了一眼,手已經按上了刀柄。

  李承風看見了,也沒有退步,就是站在那裡,把他們四個人的動作看在眼裡。

  周圍的攤販已經悄悄圍了一圈,都離得有點遠,但都沒走,這年頭娛樂項目少,當街打架是為數不多的免費節目。

  「好小子,你算哪顆蔥?」

  「不是蔥,」李承風說,「就是路過的,覺得這事不太合規矩,隨口說兩句。」

  「行,我記住你了。」梁掌柜把那張紙往袖裡一揣,沖身後的人抬抬下巴,「走。」

  四個人跟著離開,走到街角,其中一個回過頭,狠狠剮了李承風一眼。

  李承風沒動,等他們拐進巷子裡看不見了,才收回目光。

  「多謝。」

  女子淡淡地朝李承風道。

  李承風轉過來看她。

  近看比遠看更清楚,這女子大約二十出頭,眉目端正,不是那種以柔媚取勝的長相,反而有一種清而有骨氣的感覺,像一塊質地好的白玉,硬而溫潤,打磨得很用心。

  她也在打量他,目光落在他的棉甲上,然後是腰間的刀,然後是臉。

  「你是邊軍的?」她問。

  「是。」

  「剛進城?」

  「是。」

  「剛才那個梁全,是寧遠最大錢莊的掌柜,和總兵府有來往。你管了這件事,他不會就這麼算了。」

  「我知道。」

  「你知道還管?」

  「路見不平,」李承風停頓了一下,「另外,我也有求於你。」

  「哦?」

  「你是雲家的人,」李承風說,「我剛才聽梁全叫你雲家大小姐。雲家在寧遠城是做糧食布匹生意的,也一直在暗中周濟邊軍的貧苦士卒,這些,我都知道。」

  「你打聽過我們家?」

  「沒有,是從別處知道的。」他說的是實話,記憶碎片裡,雲家的名聲在邊軍底層士卒里流傳,不是道聽途說,是真金白銀送過去的那種好名聲。

  「我需要一個在城裡能落腳、同時方便打探消息的地方,另外,我手裡有一批關於邊軍糧餉被剋扣的實證,需要找到合適的渠道,你家,應該有這個渠道。」

  那女子盯著他看了幾秒。

  「你叫什麼?」

  「李承風。」

  「李承風,」她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你剛從哪裡來?」

  「土牢。」

  「……」

  她沉默了一會兒,看他的眼神里出現一種李承風不太熟悉的東西。

  「土牢里出來的人,第一件事是來找雲家合作?」

  「第一件事是吃了半塊硬餅,」李承風說,「第二件事是找合伙人。」

  這次那女子真的笑了,雖說只是嘴角彎了一下,但那彎度把整張臉都點活了,比硬撐著站在當街被人堵截時候的樣子,好看得多。

  「我叫雲清瑤。」她說,「你先跟我來,雲家在東街有個茶鋪,先喝口熱茶,把你說的這些事,說清楚。」

  「行。」李承風轉頭對張虎說,「走。」

  張虎扛著鐵棍,木著一張臉,小聲嘀咕:

  「你說你腦子是不是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這都能被你搭上話……」

  李承風沒理他,跟著雲清瑤往東街方向走。

  街上的喧囂聲重新滿了起來,人來人往,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要趕。

  雲清瑤走在他左前方,斗篷的下擺被風推著輕輕盪了一下,那根玉簪在冬日的光里反著一點白色的光。

  她沒有回頭,但在拐過一個攤位的時候,她停頓了一下,說了一句話:

  「李承風,你今天出手,救了我,還是救了你自己?」

  李承風想了一秒,說道:

  「兩個都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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