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刀鋒之下的算計


  遼東巡按行轅在寧遠城的北側,是一座三進的院子,門口站著兩個皂隸,穿著公服,手裡各執一根水火棍,懶洋洋地靠著門柱曬太陽。

  雲清瑤沒有走正門。

  她帶著李承風和張虎繞到側街,敲了一處角門,說了一個名字。

  裡面的人聽後應了聲,過了片刻,角門開了,出來一個四十來歲的管事模樣的男人。

  見著雲清瑤後,立刻躬身恭敬道:

  「雲小姐,您來了,我們老爺……」

  「不用通報,」雲清瑤打斷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拜帖,遞過去,「把這個送進去,就說雲家有要緊事,我在外面等。」

  管事接過去,看了一眼,臉色有些遲疑:「雲小姐,今兒個巡按大人正在接待總兵府的人,只怕……」

  「總兵府的人?」雲清瑤的聲音沒有變化,但眼神微微一凝。

  「是,一早就來了,說是有軍務要匯報,到現在還沒走。」

  

  李承風在她身後,把這句話聽進去了,立刻在腦子裡把局面重新推了一遍。

  劉貞遠的人今天早上就進了巡按行轅,這個時間點太微妙了。

  要麼是巧合,要麼是有人走漏了風聲,劉貞遠提前嗅到了什麼,先一步來堵路。

  「多長時間了?」他低聲問。

  管事看了他一眼,有些不確定該不該答,雲清瑤側頭示意,他才說:「大約兩個時辰了。」

  兩個時辰?

  李承風心裡把這個數字壓了壓。

  兩個時辰說明什麼?要麼是事情繁雜談不完,要麼是總兵府的人在裡面死磨,根本不給巡按騰出時間來見別人。

  這是堵門的打法,不是匯報軍務的打法。

  「還是遞進去。」李承風對雲清瑤說。

  「我知道。」她已經把目光轉回管事身上,「麻煩去傳一聲,就說事關遼東糧餉,有實證在手,耽誤不起。」

  管事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著拜帖進去了。

  三個人在角門邊等。

  風從北邊的牆頭翻過來,張虎把棉襖領子攏了攏,低聲對李承風說:

  「總兵府的人在裡頭,咱們還往裡闖,這不是往刀口上撞嗎?」

  「不是撞,是卡時間。」李承風說,「劉貞遠的人在裡面待得越久,說明他們越急,越急說明他們知道有東西要捅出來,越急越說明這件事捅出來的效果越好。」

  張虎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你這腦子,想事情跟走迷宮似的。」

  「迷宮是給不知道出口的人準備的。」李承風說,「我知道出口在哪兒。」

  大約一刻鐘後,管事跑著出來,面色有點不尋常,壓低了聲音說:

  「雲小姐,巡按大人說……請進。」

  雲清瑤神色不變,頷首,邁步進門。

  行轅的正堂在第二進院子裡,門開著,隔著門檻,李承風先掃了一眼裡面的情況——

  堂內坐著三個人。

  正中是個五十出頭的官員,穿青色官服,面容清瘦,兩鬢已白,坐得端正,像是一個常年習慣了維持儀態的人,但此刻肩線微微繃著,不是放鬆的姿態。

  左側站著一個他認識的人——周顯。

  不對,不止周顯,周顯旁邊還有一個穿著總兵府親兵服色的人,腰間掛著總兵府的令牌,大約是專門來傳話的。

  周顯一眼看見李承風,臉色在一秒內走完了從震驚到憤怒的全程,下意識地就要開口,被旁邊那個親兵按了一下手臂。

  這裡是巡按行轅,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

  李承風當做沒看見周顯,走進堂內,在正中官員面前拱手行禮:

  「草民李承風,見過巡按大人。」

  那官員把他打量了一眼,又看看雲清瑤,再看看門口扛著鐵棍的張虎,最後把目光落回李承風身上:

  「你就是雲家拜帖上說的,手裡有遼東糧餉實證的人?」

  「是。」

  「本官正在見客,」巡按的聲音不溫不火,「你有什麼話,說來聽聽。」

  這最後四個字是說給在場所有人聽的,包括周顯,也包括李承風。

  李承風明白他的意思:當著總兵府的人的面,你敢說就說,說出來真假對錯,大家都在,誰也別想抵賴。

  這個巡按,不是庸官。

  「好。」李承風從懷裡取出那份手寫的數據文書,還有雲清瑤拿來的帳冊副本,雙手遞上去。

  「大人請過目,這是遼東寧遠衛崇禎十三年至今,歷年糧餉剋扣的詳細數目,以及崇禎十四年三月,雲家送往寧遠衛的兩百石糧食被截留、轉賣的帳據記錄,上有經手人的籤押,可供核驗。」

  堂內安靜了一下。

  周顯往前走了一步,聲音變得急躁:「李承風,你他娘——」

  「周把總。」巡按的聲音沒有高,但周顯的腳步立刻停住了,「本官還在說話。」

  周顯咬著牙,退了回去。

  巡按接過那兩份文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臉色沒有明顯變化,但翻到雲家帳冊那幾頁時,手停了一下,停的位置,正好是劉貞遠親信的籤押那一行。

  「李承風,」他重新抬起頭,「你可知道,你這份文書若是有任何一處失實,你本人,以及所涉之人,將如何處置?」

  「知道。」李承風說,「所以我每一個數字都能當堂對質,請大人當著總兵府的人,逐條過堂。」

  「逐條過堂。」巡按把這四個字重複了一遍,嘴角似乎動了一下,那個幅度很小,不仔細看甚至都注意不到,「好。」

  他把文書放在案桌上,對堂內所有人鄭重道:

  「本官今日在寧遠,既然事情送到了面前,沒有不管的道理。」他頓了頓,看向總兵府的親兵,「煩請回稟總兵大人,本官數日內會親赴總兵府,就遼東軍務一事當面商議,還請總兵大人屆時備好帳冊,以備核驗。」

  親兵的臉色白了一瞬,強撐著應了一聲,拉著周顯往外走。

  周顯在跨出堂門的那一刻,回過頭,目光在李承風臉上停了停,像是在記帳,記下了這筆帳,遲早要連本帶利收回來。

  李承風平靜地與他對視,直到他轉身走出院門。

  堂內只剩下巡按、雲清瑤、李承風、張虎,還有兩個侍立的皂隸。

  巡按把那份文書重新拿起來,細看了片刻,開口問:「李承風,你在寧遠衛待了多久?」

  「三年。」

  「三年小卒,能把這些東西整理得如此清晰,」他放下文書,目光里多了一點不同的東西,「不簡單。」

  李承風沒有接這句話,只說道:「大人,周顯今日見了這份證據,回去之後必然會想法子補漏,甚至轉移相關人證,請大人儘早著手,以免夜長夢多。」

  巡按沉吟片刻,點頭:「本官知道,你放心。」他轉向雲清瑤,「雲家的帳冊,留在這裡,本官會出具收據。」

  「大人請便。」雲清瑤頷首。

  出了行轅,走到街上,張虎長出一口氣,整個人鬆了下來,像泄了氣的皮囊:「成了?」

  「第一步成了。」李承風說。

  「那周顯那邊……」

  「周顯現在很急,越急越容易出錯。」李承風往前走,「接下來等消息,另外,你們有沒有在城裡能住的地方?」

  張虎搖頭。

  雲清瑤走在一旁,沉默了一會兒,說:「雲家在東街有個閒置的跨院,你們今晚先住那裡,等事情有了結果再說。」

  「多謝。」

  「不謝。」她最少說著,腳步卻沒停,側過臉看了他一眼,「李承風,你進行轅之前,就料到周顯在裡面了?」

  「猜到了一半。」

  「那你還進去。」

  「猜到了更要進去,」李承風坦然道,「當著他的面把東西遞上去,比背著他遞更有用,他越急,巡按就越信我的東西是真的。」

  雲清瑤沒有說話,只是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什麼東西,像是一塊原本以為已經看透了,但卻發現還有底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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