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雲清瑤的選擇


  清軍要來的消息,在寧遠城裡已經壓不住了。

  第一天還只是在城牆守兵之間流傳,第二天已經傳進了茶館和集市,第三天,城東街上已經有人開始收攤,把家當往城南方向搬,拖家帶口,走得急,眼神裡帶著慌張。

  雲家沒有搬。

  李承風是在第三天傍晚知道這件事的,是王三順順口說的:「城裡好多人跑了,但云家沒動,雲小姐說,雲家的糧倉還有兩千石,不走。」

  他把這句話聽完,停了一下,出了營門,往雲家方向走去。

  雲清瑤在鋪子裡,正在和兩個夥計清點糧倉的帳目,把一袋一袋的糧食稱重,記錄,動作麻利,眉頭微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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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見李承風的腳步,雲清瑤抬起頭,把帳目往旁邊一推,站起來柔聲道:

  「你來了,」她說,「進來坐。」

  兩個人進了裡屋,夥計泡了茶便自覺地退了出去,順便還把門掩上了。

  李承風坐下後,並沒有過多的寒暄,直接問:

  「你為什麼不走?」

  「走去哪裡,」雲清瑤把茶杯端起來,「往南走,山海關,再往南,家業全沒了,雲家的根在寧遠,寧遠守住了,就什麼都有,守不住……」她停了一下,「守不住再說。」

  「清軍來的規模,比上次大很多,」李承風說,「這次是真打,不是騷擾。」

  「我知道,」雲清瑤一臉坦然,「吳先生那邊的消息,他轉給我了。」

  「知道還不走?」

  「寧遠城守過清軍,」她說,聲音異常平穩,「天啟二年,袁崇煥守過,用紅夷大炮,把努爾哈赤打退了,寧遠城不是沒有守住過的,」她把茶杯放下,抬起頭看他,「這次也守得住,只要有人守。」

  「你是在說我。」

  「我是在說你,」雲清瑤說著,一點都不含糊,「李承風,如果不是你在這裡,我可能已經跑了,但你在,我不走。」

  這句話說得十分平靜,像她平時說每一件生意上的事一樣,把利弊算清楚了,得出一個結論,然後告訴你。

  但李承風聽見這句話的時候,在心裡停頓了一下,比他預想的更長。

  「你對我的判斷,」他笑了笑,「沒有這麼準的。」

  「比你想得准,」雲清瑤說,「我做生意,看人是本錢,看錯了賠錢,看對了賺錢,我在寧遠城看了二十年,看錯的人不多,」她頓了一下,「你,我沒有看錯。」

  屋裡安靜了片刻,茶水的熱氣往上飄,在兩人之間化開,變成看不見的東西。

  「雲清瑤,」李承風開口,「我問你一件事。」

  「問。」

  「如果這一仗,我沒守住——」

  「守得住的,」她打斷他,不容置疑,像是在糾正一個算錯了的帳目,「你不要說這種話,說了就當真了。」

  「這不是迷信,」李承風說,「我在問你,做最壞的打算。」

  「最壞的打算,」雲清瑤把茶杯重新端起來,細細看了一眼杯沿,「最壞的打算是,城破了,我往南跑,帶著我能帶的人和我能帶的東西,等情況穩定了,再回來,」她把茶杯放下,看著他,「這個打算夠不夠?」

  「夠了,」他說,「但我不需要你等城破了再跑,清軍開始攻城之前,你就走,帶著雲家的人,往南走到山海關,等消息。」

  「你在攆我走?」

  「我在讓你安全,」李承風說,「我守城需要專心,分出一部分心思惦記寧遠城裡還有什麼人,會誤事,」他停了一下,「你走,我能放開手腳。」

  雲清瑤把這句話聽完,沉默了比平時更長的時間,把那個茶杯在手心裡轉了一圈,再轉了一圈。

  「你這個理由,說的是你自己的事,不是我的事。」

  但她的語氣里沒有生氣,有一點別的什麼,像是某種被說穿了之後、不太情願但也不太反對的東西,「好,我走,但有一個條件。」

  「說。」

  「城守住了,你來找我,」她說,「不是派人傳話,是你自己來,」她把茶杯放到桌上,抬起頭,眼神里那層平時做生意時候的精算退開了一點,露出下面更直接的東西,「親口告訴我,守住了。」

  李承風看著她,把這個條件在心裡壓了一下,「好。」

  「說好了,」雲清瑤站起來,整了整衣裳,恢復了那種幹練利落的樣子,「那就這樣,我去安排,三天內出城。」

  她往外走,走到門口,手按在門框上,側過臉,說了一句話,說完了就走,沒有給他回應的機會:

  「李承風,你要贏。」

  門開了,院子裡的風聲灌進來,把那句話帶著走了一段,才緩緩消散。

  雲家出城走的不是大路,是雲清瑤提前找好的一條商路,從城南的一個小門出去,走的時候沒有大張旗鼓,但李承風知道,因為吳墨告訴了他。

  那天他在北門檢查城牆,站在城樓上,往城南方向望了一眼,什麼也看不見,只有灰白的天和結了霜的城道。

  他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城牆的北側。

  北邊,風從遼河方向吹來,把旗幟颳得平了,烈而持續,像某種前奏。

  張虎站在他旁邊,也往北看了看,嘴裡嗑著半塊乾糧,慢條斯理地說:

  「老鴉灣那次,我沒去,這次我在,」他把乾糧咬了最後一口,拍了拍手上的渣,「這次好好打一場。」

  「好好打,」李承風說,「但不許死。」

  「你說不許死,就不死,」張虎說,這話聽起來像是玩笑,但他的眼神不是,是認真的,「我死了誰給你扛鐵棍。」

  李承風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把目光重新落在北方的天際線上。

  那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移動,像一片低壓的雲,慢慢往南壓來。

  多爾袞的旗,還沒有出現,但已經在路上了。

  寧遠城的城牆,在風裡佇立著,石頭是舊的,縫隙是新補的,斑駁,但還在。

  就像這座城裡留下來的人,舊了,裂了,但還在,還沒有倒。

  李承風把手按在城牆的磚石上,感受著那種粗糲的、冰涼的、幾十年風霜留下來的質感。

  城牆北側新修的那一段,石灰還沒有完全乾透,手貼上去,有一種微微的潮氣,和舊磚的干硬形成了奇異的對比,新的和舊的擠在一起,各自支撐。

  就像這支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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