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守城
巳時初,清軍開始了第一次試探
這次只出動了三百騎,從正北方向快速接近,到距離城牆約三百步處,散開,轉圜,揚起一團塵土,然後退回去,整個過程不到半刻鐘。
這是試探射程和守軍的反應速度。
李承風下令沒有追射,讓弓手壓著,等對方進到兩百步之內再放箭,這次三百騎沒進到那個距離,所以城牆上一支箭都沒射。
清軍退回去之後,城牆上有人議論,說是不是把清軍嚇退了,被旁邊的老兵壓下去了,那老兵說,清軍不是這麼好打的,這只是看看你是什麼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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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清軍有動靜了,是炮聲,一聲,在城北約四里外,炮彈沒有打到城牆,落在城北的空地上,砸出一個坑,把周邊的凍土震裂了一圈。
這一炮,是校準。
李承風把炮聲的方向和落點在腦子裡標了出來,對霍方成說:
「他們的炮位在城北四里,紅夷大炮的最大射程大約四里,剛好在邊緣,精度不夠,但只要他們推進兩里,就能打到城牆,」他停了一下,「霍總兵,咱們的炮,射程多少?」
「兩里半到三里,」霍方成說,「比對方短,射不到他們現在的炮位。」
「所以他們會推進,」李承風判斷著,「等他們推進到兩里五,咱們的炮就先打,不等他們開炮,先打,打亂他們的炮手陣型,就算打不准,也能讓他們的炮晚開兩輪。」
「這個思路對,」霍方成點頭,「我去交代炮手。」
下午,清軍的騎兵再次集結,這次是整隊,不是三百,是成千上萬的騎兵在五里外的平地上列隊,那個陣勢,像一座會呼吸的山,壓著寧遠城北邊的天際線,沉默,肅殺,只是列陣,就已經讓城牆上的人感覺到了一種排山倒海的壓迫。
有人在城牆上說:「娘,他媽的,好多人。」
沒有人笑。
李承風站在城樓邊沿,把那個陣勢從左到右掃了一遍,在心裡把清軍的大致布陣推演了一遍。
正面騎兵是衝擊主力,兩翼是包抄,若有步兵,會在騎兵第一波衝擊之後跟進,扛著攻城器械,真正能威脅城牆的是步兵和炮,騎兵的作用是用速度和氣勢壓垮守軍的意志。
意志,是今天這場仗最關鍵的東西。
「張虎,」他轉頭,張虎就在他身後三步,「待會兒不管外面多嚇人,你就站在我旁邊,哪裡都不去。」
「我曉得,」張虎把鐵棍握緊,「我站你旁邊,讓他們看見,沒用的傢伙都不跑,他們也不好意思跑。」
就在這個時候,清軍的戰鼓響了。
那個鼓聲從五里外傳來,低沉,節奏緩而重,每一擊都落在人的胸口裡,把人心裡藏著的某種東西一點一點撞松。
城牆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氣。
李承風把手放在城垛上,然後轉頭把城牆上的人挨個看了一眼,開口命令道:
「聽著!」
他聲音不算大,但在戰鼓聲的縫隙里,一字一字地鑽進去:
「他們的鼓,響多大聲無所謂,越響說明越想把你們嚇跑,想嚇跑你們,就說明他們沒有把握能從正面打進來,」
他停了一下,「今天這仗,守一天,就是贏一天,守七天,他們糧草不夠,撤,我們贏,但守不住一天,後面什麼都沒有,所以,就守今天,就守這一刻,」他的目光在那些臉上,「放箭的時候,認真的放箭,推滾木的時候,就認真地推滾木,別想其他的,聽我的指揮。」
城牆上安靜了片刻。
然後,清軍的騎兵開始動了。
那個動從遠處看,像潮水,從地平線上漫過來,掀起的塵土在冬天乾冷的空氣里散不開,堆成一道灰黃的幕,把那片黑壓壓的騎兵襯得更重。
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從轟響變成了震動,從震動變成了整片大地都在微微顫的那種感覺,腳底下的城牆在這種顫動里也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呼吸。
三百步。
兩百五十步。
「弓手,」李承風開口,「準備。」
一百一十二張弓,在同一個瞬間拉滿。
弦音,是一道細而綿密的聲音,在戰鼓聲里擠出來,不大,但在城牆上每一個人的耳朵里,那個聲音是最清楚的。
兩百步。
「放。」
箭雨出去的聲音,不像書里寫的那種破空長嘯,而是一種密集的、短促的、像雨點砸在水面上的聲音,然後是馬嘶,是落地的悶響,是下面某處傳來的喊聲。
李承風沒有看結果,他在看下一波。
清軍的騎兵第一波衝擊,前排的人和馬有些倒下去了,但缺口太小,後排補上來,速度不減,潮水涌過來,不在乎局部的損失,用整體的動能往前推。
「投石器,」他喊道,「放。」
三架投石器同時運作,拋出去的石塊比弓箭重得多,落在騎兵群里,每一塊都能帶倒一片,但三架的數量,對這個規模的騎兵來說,還是杯水車薪。
一百五十步。
騎兵還在沖,城牆上的弓手第二輪箭出去,比第一輪慢了一點,有人的手已經在抖,但還是放了出去。
一百步。
這個距離,騎兵的速度在城牆下會減,因為城牆腳下的地形不平,有護城河的遺蹟,雖然早就幹了,但留下的溝壑讓馬的速度在最後一段打了折扣。
但騎兵不是來強行攻城的,他們繞著城牆的外圍轉圜,把箭反射進來,那種射法是騎射,不用停,馬上拉弓,弓弦鬆開的同時已經跑出去半個馬身,箭的準度不高,但密度夠。
城牆上角樓右側的一個弓手,一支箭斜著擦過他的肩膀,鑽進了肩甲的縫隙,那人發出一聲短促的聲音,跌坐下去,旁邊的人拉著他往後退,另一個人頂上去,接過弓。
沒有大亂,交替進行,這是李承風提前反覆交代過的,有人倒下,旁邊的人立馬頂上,不停箭,不亂陣。
第一輪騎兵衝擊持續了大約半個時辰,然後退了,卷著塵土,消失在遠處。
城牆上有人發出聲音,是那種懸著太久之後終於落地的氣,長長地呼了出來。
「檢查傷亡,」李承風立馬開口,「受傷的,立刻往後送,補位的,各隊長自己安排,不要等命令。」
他自己往城樓上走,從高處把清軍退走的方向看了一眼。
對方沒有真的退,是重新集結,在五里外,重新列隊,這是第一波,後面還有。
霍方成從另一邊走過來,把城牆上的情況看了,對李承風說:「第一波,北門守軍傷亡七人,重傷兩人,輕傷五人,暫時還能上陣的,三人。」
「城牆有沒有受損?」
「東側有一段被撞了,」霍方成說,「他們帶了撞城錘,趁亂推上來,撞了兩下,沒撞穿,但那段牆出現了裂縫,」他頓了一下,「就是之前修的那段新牆,灰漿沒幹透。」
這是一個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