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退兵


  第五天下午,吳墨的紙條來了,是通過城內一個孩子傳進來的,那孩子是城裡留下來的一個鐵匠的兒子,幫吳墨跑了幾天消息,已經成了可靠的傳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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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紙條上寫了兩行字:

  「城外有消息,清軍糧草已不足十日,今晨有人看見多爾袞本陣有騎兵往北跑,方向是大營方向,疑似傳令。另,北側天氣將變,三日內可能有大雪,大雪對騎兵不利,對守城方有利。」

  「在下以為,退兵信號或在一到兩日內出現。」

  李承風把這張紙看了兩遍,折好壓進棉甲里,沒有立刻聲張。

  不到退兵成真的那一刻,這件事不能說。

  這不是不信任吳墨的判斷,而是戰場上什麼都可能變。

  今天顯示要退,明天多爾袞說不定會賭一把,再猛攻一次,把寧遠城打下來,這種可能不大,但也不是完全為零。

  他讓人加強了今晚的夜間巡邏,同時把城樓上的備用箭矢重新清點,確認存量,如果真要打最後一輪大規模衝擊,箭矢必須保證足夠。

  張虎在旁邊打了個哈欠,把鐵棍換了個肩膀扛,看著李承風說:

  「老李,你今天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李承風沒抬頭。

  「就是……你看外面的方式,」張虎想了想,找不到準確的詞,「之前你看外面,是盯著,今天是……看著,鬆了一點點,就一點點,」他晃了晃腦袋,「反正不一樣。」

  「你觀察挺細,」李承風說。

  「跟了你這麼久,不細不行,」張虎說,「你不說實話,那我就只能靠觀察。」

  李承風停了一下,把那張紙在棉甲里壓了壓,開口道:「快了,」就這兩個字,沒有解釋。

  張虎把這兩個字咀嚼了一下,沒有追問,把鐵棍重新扛好,繼續站著。

  第六天,清軍來了最猛烈的一次衝擊。

  不是試探,是全力,騎兵、步兵、炮,能動用的全上,衝擊的節奏比前幾天更密,更急,城牆上的守軍壓力驟然升到了這幾天的最高點。

  李承風站在正中的城樓上,把這一波的規模看了幾秒,明白了——這是最後一搏,不是因為有把握打進來,而是多爾袞要在退兵之前給寧遠城留最後一道印記,證明他不是被迫退的,而是主動打完再退的。

  這是一個統帥的臉面問題。

  理解了這一點,李承風對這一波的應對反而清晰了。

  守住,不需要打出什麼漂亮的反擊,就是守住,讓對方的最後一搏也打在鐵板上,一點都不進去。

  「這一波,所有人全力以赴,」他在城樓上開口,聲音壓過戰鼓,「守住這一波,就結束了。」

  他沒有說「我判斷對方要退兵了」,因為這個判斷若是錯的,會打垮士氣,他只說了「守住這一波就結束了」,讓守軍把所有的力氣都壓進這一波里,不留餘地。

  紅夷大炮在第一時間開炮,城牆上的箭手第一輪齊放,投石器同時運作,把守城所有的手段在同一時間打出去。

  那一波衝擊,被硬生生頂回去了。

  不是因為守軍有多強,是因為雙方的意志在這一刻碰在了一起。

  對方是把能使的力氣最後使一遍,這邊是知道這是最後一搏、把最後一口氣也拿出來的那種頂。

  兩種意志相撞,守城的人,沒有退路。

  清軍退了。

  這次退,和前幾天傍晚的撤兵不一樣,前幾天是有序撤回去紮營,這一次,在退的過程里,大旗的移動方向變了,不是往紮營的方向,而是往更北,向遼河方向。

  李承風看見了,把嘴閉著,沒有說話,繼續盯著。

  退了一里。

  又退了半里。

  旗幟繼續往北。

  城牆上有人開始意識到了,低聲說了一句,然後聲音往外傳,越傳越多,然後,壓抑了六天的某種東西,在城牆上一段一段地裂開。

  是那種從喉嚨最深處被推出來的叫喊,不整齊,不統一,但是真實的,每一個人喊的內容可能都不一樣,但疊在一起,是同一個意思。

  退了。

  真的退了。

  李承風站在城樓上,把那道越來越遠的旗幟看了很久,久到它變成地平線上一個模糊的點,久到那個點也消失了。

  然後他把目光收回來,放在城牆上那些喊著、哭著、或者只是坐下來不說話的人身上。

  這些人,五天前還是一支被磨爛了的邊軍,五天裡守住了這座城,傷亡合計一百一十三人,戰死二十一人。

  二十一個。

  他把這個數字在心裡壓了一遍,很重,但這二十一個人沒有白死,他們守的這座城,今天還在。

  趙猛走過來,站到他旁邊,把城外那片空了的土地看了一眼,開口說了一句話:

  「守住了。」

  就這三個字,趙猛說話的方式就是這樣,但三個字已經夠了,把所有的東西都在裡面。

  「守住了,」李承風重複了一遍。

  霍方成在當天傍晚召集全體守城將領,簡短說了幾句話,把這一仗的基本情況通報,然後把每一營的傷亡情況正式記錄在案,宣布了撫恤的安排。

  最後,他把目光落在李承風身上,說了一句話:

  「這一仗,你記頭功。」

  李承風沒有謙虛,點頭,「謝大人。」

  霍方成又看了他一會兒,像是在把什麼東西在心裡重新掂量,最後轉過身,把其他人揮退,單獨留下了李承風。

  偏廳里,兩個人坐下來,和上次差不多的格局,一壺茶,兩把椅子。

  「李承風,」霍方成說,「這一仗打完,寧遠城的局面會變,變成什麼樣,我還說不準,但有一件事我想告訴你——你這個人,不該止步於寧遠。」

  「我知道,」李承風說。

  「你下一步,」霍方成把茶杯轉了轉,「打算往哪裡走?」

  「遼東,」李承風說,「這次清軍退了,但不是不回來,他們會回來,而且下次更多,我需要在下次來之前,把遼東的守軍重新捏成一個東西,」他停了一下,「不是一支守城的軍隊,是一支能出去打的軍隊。」

  「能出去打,」霍方成把這四個字咬了咬,「你的野心,不小。」

  「亂世,野心小了,活不了,」李承風說,「大人,我需要一個能跨營調兵的權力,不是長久的,只是練兵的時候用,遼東各衛的守軍,各自為政,打起來配合不上,這個問題不解決,清軍下次來,還是各守各的,還是被動挨打。」

  霍方成沉默了片刻,那個沉默里有很多東西,有考量,有權衡,也有某種他藏了很久、今天借著這場勝仗終於能說出來的東西:

  「我去給兵部寫摺子,」他說,「這件事,我來替你頂。」

  李承風看了他一眼,那是一種真實的、不加修飾的感謝,他不常有這種表情,但這一次是真的,「謝大人。」

  「你替我守住了寧遠,」霍方成端起茶杯,「這是應該的。」

  兩人把茶喝了,沒有再說別的,但那間偏廳里,有什麼東西落定了,像一塊石頭終於找到了它該在的位置,穩穩地壓下去,不再動。

  當天夜裡,李承風寫了一封信,讓人出城,快馬往南,送往山海關方向。

  信很短,只有一句話:

  守住了,我來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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