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總兵第一日
遼東總兵的印,比李承風想像的要沉。
不是掂在手裡壓秤的那種沉。
是銅的,方寸大小,側面刻著「遼東總兵關防」六個字,包漿渾厚,老物件了。
前頭的總兵用過,再前頭的也用過。每一次蓋下去,都是一道軍令、一條邊界、一條拿命在後頭撐著的性命。
現在,輪到他了。
李承風把印放回印盒,合上,推到桌角,伸手拿起今天壓在最上頭的那疊文書。
三十二份。昨天交接的時候,前任幕僚整理好擱在這兒的,把遼東兩衛所有積壓的事務全囊括了——兵額統計、糧草帳目、城防狀況、各營軍官名冊、未結糾紛、向兵部申請的補給……三十二份,厚厚一摞,每一份底下都壓著活生生的人,等著新總兵開口。
吳墨和常平坐在對面,各自把東西擺好,等他發話。
「這三十二份,」李承風說,「按緊急性排,最急的先說。」
吳墨抽出一份,推到最前頭。「糧草。寧遠和錦州兩衛的儲備,加一塊兒只夠撐兩個月。秋天了,清軍隨時可能再來,兩個月,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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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急。」
「城防,」常平接過去,「寧遠城北那段老牆,補了修,修了補,從沒根治過。請總兵大人批覆,是否徹底重修。另外錦州那邊,兩座城樓的基礎開始下沉了,也得動。」
「第三。」
「軍官任免,」吳墨說,「七個位置一直代行,該正式任命了。還有三個人,連續兩次訓練不達標,按規制要降職,但之前沒人碰,一直壓著。」
「好。」李承風把這三件事在心裡釘牢,「今天就動這三件,其餘的排隊。」他翻開第一份,「糧草——吳墨,你來擬向兵部的申請。
寫實,寫數字,別整那些冠冕堂皇的套話。
缺多少,要多少,什麼時候要,明明白白。」他頓了一下,「另外,雲家那邊,你跟雲清瑤談,看她能不能從南邊提前調一批糧來。市價出,不虧她,但速度要快。」
「好,」吳墨記下,「下午就去。」
「城防。」李承風翻到第二份,「那段老牆,徹底重修,批了。讓趙猛去看,他守過城,知道哪兒要緊,怎麼修他說了算。我給他批權,要什麼材料直接找我,不走那些繁文縟節。錦州的城樓,讓吳長庚帶人去查,兩周內給我評估報告。」
「好。」
「軍官任免。」他把名單掃了一遍,「七個代行的,先不動,給我一個月觀察期,沒問題再正式任命。三個不合格的,降職,今天就把文書發出去。但降了不是一棍子打死,繼續觀察,能改的,三個月後恢復。」他把筆擱下,「這事誰起草?」
「常平,」吳墨說,「他寫文書比我快。」
「好,常平來,今天之內。」
常平點頭,二話不說,提筆就寫。
這就是遼東總兵上任後的第一個上午。沒有儀式,沒有講幾句場面話,就是坐下去,一件事一件事,往前推。
下午,李承風出去走了一圈。
不是巡視,就是走。把寧遠城的每一條街、每一段牆、每一處營盤,從頭走了一趟。這些地方他早走熟了,可用新身份再走,很多東西看得更清楚了。
比方說,城西有一片廢棄的舊倉庫,牆還在,頂爛了。以前路過,看一眼就走了;今天停住,在心裡把那片地的尺寸估了一遍,記下——改成練兵專用場,騎戰一塊,步兵一塊,弓手一塊。混在一起練,專項練不出來。
比方說,城北那口老井,守城的時候就出過問題,有一陣子水質發渾,當時沒顧上。今天走到井邊,把旁邊的守衛叫來一問,說還是渾,只是渾得少了。他讓人去查,必須查出原因。這口井是城內主要飲水來源之一,含糊不得。
比方說,北門的城樓。守城那仗打完,有一根柱子裂了,裂縫不大,但那是承重柱。李承風站底下,把那條縫看了很久,叫來工匠。工匠說能修,後天材料到了就修。他說不等後天,今天就動,缺的材料先用臨時的頂上,後天到了再換。
工匠愣了一下,說好,轉身就走。
這就是他走一圈走出來的東西——不是什麼大戰略,全是細節,是那些攢在日常里、容易被人眼皮子底下漏過去的窟窿。單個看不致命,疊起來,就是問題。
他把路上發現的這些,回去讓王三順一條一條記下,逐件安排人跟進。
王三順記完,抬起頭。「您這一圈走下來,總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語氣里有種不加掩飾的佩服。
「不是別人看不見,」李承風說,「是看見了不當回事。」他把筆還給王三順,「你現在也看見了,以後就得當回事。情報哨歸你管,定期走,發現問題直接報上來。」
「情報哨?」王三順愣了,「我管?」
「你。」李承風說,「跑了這麼久,腳比誰都熟,腦子也磨出來了。該你獨當一面了。」
王三順把這句話在腦子裡停了一瞬,然後臉上露出一種使勁壓、但實在壓不住的高興。「好。」聲音比平時高了一度,「我來干。」
他轉身走了,走廊里那串腳步聲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停不住的勁兒。
總兵第一天的傍晚,趙猛來了。不是公事,就是來坐坐。
進來,坐下,不說話,就那麼坐著。李承風批文書,他坐,兩人一個寫一個坐,過了約莫一刻鐘,趙猛才開口:
「今天張虎跟我說,他原先覺得跟著你,是因為你能讓他活命。」他頓了頓,「現在他說,活命只是一半。」
「另一半是什麼?」李承風沒抬頭,繼續批。
「他說不清楚。」趙猛說,「我替他想了一下——大概是,覺著自己是在做件真正要緊的事。」他又頓了頓,「我也是這感覺。」
李承風把筆停了一下,把這句話在心裡放了放,然後重新落筆。「嗯。那就接著做。」
趙猛嗯了一聲,又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了。走廊里一串腳步,穩,實。
李承風把筆放下,將今天批完的那疊文書齊齊整整推到一邊,活動了一下手腕,抬頭看窗外。
秋天的天,比夏天高。把寧遠城的屋脊推得遠遠的,那種遠裡頭,有很多東西,還沒走到,還沒看清,但在。
他重新低頭,拿起筆,接著批。
第一天,只是個開頭。
他把今天處理的三件大事和走路發現的那些細節,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把沒完結的線一根根標好,明天繼續推。
糧草的申請,吳墨下午去見了雲清瑤,回來說,雲家應了,從南邊商路提前調糧,大約三周後到位。市價,一兩銀子不多收。
雲清瑤的原話是:「遼東的糧,不能靠臨時抱佛腳。往後每季提前跟我說,我來安排。」
吳墨轉述完,停了一下,補了一句:「雲小姐是把這件事當長期的事在做的,不是一次性的,大人。」
「我知道。謝她。」
「她說不用謝,」吳墨說,「說是順帶的。」
順帶的。
這話是雲清瑤的風格——她做每一件對他有利的事,都叫順帶的。李承風把這個「順帶」在心裡擱了擱,不戳穿,不評價,就擱著,知道就行了。
窗外天已黑透,寧遠城的夜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把街照出一段暖色。
李承風批完桌上最後一份文書,放好,把燈撥亮,起身往裡間走。今晚早睡,明天還有事。
走到裡間門口,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那張書桌一眼。總兵印在桌角的印盒裡安靜地躺著,燈光打在銅盒上,有一道細細的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