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新的對手
大明亡了,可天下並沒有消停下來,反倒像一鍋徹底攪開了的沸粥,更亂了。
多爾袞入了關,把李自成打了個稀里嘩啦,在京城立了新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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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成往西潰逃,殘部還在。
中原大地上,大大小小的勢力像雨後冒出來的野蘑菇。
前明舊臣扯旗的、地方軍閥占山頭的、趁亂起家純打劫的,各打各的,局勢亂成了一鍋粥。南邊還有個南明,在南京扶了個新帝,朝廷的空架子倒是搭起來了,可裡頭是空的。
軍隊沒戰力,官員還在窩裡鬥,銀庫里也榨不出幾兩銀子,就這麼硬撐著,對外還念叨著什麼「中興可期」。
遼東,就卡在這一團亂麻的正當中。
北邊,是已經握住了關內的清廷。多爾袞現在是攝政王,大清上下大小事都歸他撥弄,他對遼東這片地是揣著打算的,只是一時騰不出那隻手。南邊,南明那邊雪片似的往這兒遞文書——有來招安的,有來封官的,有的就是拐彎抹角想問一句:遼東這地界,到底算誰家的?
這些文書,李承風全讓吳墨統一打理。回法就一條:遼東眼下以軍務為重,各項事宜,待時局穩定後再另行商議。
「大人這說法,」吳墨擬好草稿遞給他過目,「兩邊都沒得罪,可兩邊也沒表態。」他頓了一下,「問題是,能撐多久?」
「撐到我準備好為止。」李承風說,「能撐多久,就撐多久。」
吳墨接了這答案,不再追問,把回信發了出去。
真正讓李承風感到扎手的,倒不是清廷,也不是南明,而是一支他事先沒料到的力量。
五月初,寧遠城南邊約莫四十里地,冒出來一支兩千來人的武裝,打著「義軍」的旗號。說白了就是前明降將帶著殘部,在這一片晃蕩。
設卡抽過路費,劫商隊,順手還控住了幾個鎮子的糧倉。
常平最先嗅到味兒,是從雲清瑤那條商路渠道里摸到的,雲家錦州分鋪的貨車,讓這夥人截了一回。
貨倒沒全丟,但交了一批糧食才放了行。
雲清瑤來的時候,臉上不太好。
她把劫貨的事一五一十說了,最後補了一句:「這夥人,要是不料理乾淨,往後商路會一天比一天難走。遼東的糧道,會出大麻煩。」
「明白。」李承風說,「你那批貨,折了多少?」
「不多,兩石糧。不是錢的事。」她聲音硬了一度,「是這個口子不能開。開了,往後回回都得交。」
「這事,我來辦。」李承風說,「你那邊,路線照舊,不用改。」他停了一下,「再被攔,就報總兵府的名。讓他們來找我。」話說得平,可那平裡頭藏著一種極確定的東西,像塊石頭,擱在那兒,紋絲不動。
雲清瑤看了他一眼,把那份確定感接住,點了下頭:「好。」
收拾那支義軍,李承風用了十天。
不打,談。帶了兩百人過去,把義軍首領叫出來,從早談到晚。核心就三樣——
一,遼東這一片,是他李承風管的地界。在他的地盤上動手搶東西,不管打什麼旗號,都不行。
二,他們要想在這一帶待下去,就得按規矩來——不碰商路,不占糧倉,得服從總兵府的統一調度。
三,若樂意接受整編,歸進總兵府轄下,他就給糧草,給編制,在遼東防線里給他們撥一個位置。不是最好的位置,但是個真真切切的位置。
那義軍首領是個四十出頭的漢子,叫周大壯,前明參將出身。大明一亡,帶著舊部無處可去,就在這一片四處混飯。他把李承風這三條聽完,沉默了很久,問了一句:
「你說整編——是真整編,還是把人誆進去就拆散了分?」
「整編。你的人,還是你帶。編制是真的,糧草是真的。但有一條——往後得聽統一指揮,不能再碰商路。」
「那往後你要是走了,換了旁人當家,我這些弟兄怎麼辦?」
「我讓人把這事寫進文書,白紙黑字存檔。不是口頭應承。」
周大壯又沉默了。最後,他問了一句:「你,可信?」
李承風沒接那種「當然可信」的虛套話——這種場合,這種話一文不值。他說的是:「你可以用眼睛看。給你兩個月,兩個月裡頭,我說到做到——做到了,你再定留不留。」
周大壯把這話在嘴裡嚼了好一會兒,點了頭。
那兩千人,編進了遼東總兵府的臨時編制。糧草當天就撥了下去。那天夜裡,周大壯坐在那兒,看著自個兒手下弟兄一個個領到實打實的糧食,自己從袋裡拈了一粒,擱在掌心裡看了很久,放進嘴裡,慢慢嚼了。沒說話。
李承風把這幅畫面收在眼裡,沒點評,轉身往回走。
趙猛跟上來,低聲說:「他信你了。」
「暫時的。」李承風說,「兩個月後,才算真信。」
「兩個月裡頭,要是出了岔子呢?」
「那就看咱們這兩個月能做到什麼份上。」李承風說,「話撂出去了,只管做到。別的,不必操心。」
趙猛嗯了一聲,扛穩砍刀,接著走。
兩百人的隊伍往寧遠方向撤,腳步聲踩在遼東初夏的土路上,一記一記落到實處,每一步都踏在它該落的地方。
那天傍晚,李承風把這事寫進了當天的日誌。他有記日誌的習慣,從接手總兵頭一天開始的,每天一小段,不長,就把當天最要緊的事記下來,存著。
那一日的最後一筆是:
「周大壯,前明參將,兩千人,入臨時編制,給兩個月考察期。若成,是遼東往後不可忽視的一股力量。」
合上日誌,他把「又多了兩千」這個數字在心裡過了一遍,更新了遼東總兵府實打實可調動的兵力底帳——儘管質量參差,但人是實實在在的。
吹滅燈,他在黑暗裡把眼下的棋局又新推演了一遍。
棋盤,比一年前,大了太多。
想完這些,正要闔眼,腦子裡又浮起一樁事。他睜眼,摸黑又把燈點上,鋪開紙筆,給雲清瑤寫了一張便條:
「兩石糧,我讓人按市價補你。那條商路往後正常走,再遇攔截,直報總兵府。讓他們來找我。」
寫完,折好,叫守夜的兵明早送去。這才重新吹燈,安心合眼。
這件小事,跟今天料理的那樁大事,不是一個量級。但一樣得做。大事要做,小事也要做,件件都摁實了,積攢下來的,才是真正的信用。而信用,是他在這個亂世里一步一步往前走的命根子。
第二天一早,雲清瑤回了張紙,比他那便條還短:
「糧食不用補。那兩石,就當我送遼東總兵府的。」
「商路的事,謝你。」
李承風看罷,嘴角動了動,把它放進那疊從不批覆的紙里,和那些話歸在一處。
那疊紙,又厚了一層。
今天又是新的一天,有事,接著做。
吳墨進來時,李承風正翻看周大壯那份臨時整編文書。吳墨扶了扶帽子,掃了一眼那文書:「大人,周大壯那兩千人眼下駐在哪兒?」
「南邊舊倉庫那一帶。我讓人臨時趕了幾間屋,夠住。」李承風說,「兩個月考察期,先擱那兒。期滿再定挪去哪裡。」
「他們糧草,從哪頭出?」
「從我私帳上走。不走公帳。」李承風說,「兩個月滿,正式整編了,再歸公帳。現在,我自己墊。」
吳墨在腦子裡把這安排轉了一圈。「大人自個兒掏腰包——要是倆月後他們不留呢?」
「那就當白扔了。」李承風說,「不過,這個可能不大。人餓了那麼久,端上飯碗再走,少有。」
吳墨嗯了一聲,記下。走到門口,回了下頭:「大人,拿自己的錢養別人的兵,這事在下覺著——」
「值。」李承風替他補完了後半句,「你想問值不值,答案是,值。」
吳墨把帽子扶正了。
那頂一直歪著的帽子,今天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