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歸程
回程,走了十一天。
比南下時多出了兩日。
不是路變長了,是在途中特意停了幾次。
好幾處地方,吳墨覺得值得多留一留眼,李承風便駐足看了,把沿途的地形、人煙、莊稼的豐歉、各處駐軍的疏密,一樁一樁,全收進吳墨那本越寫越厚的冊子裡。
這些東西眼下不急用,可將來,會有大用。
走到半途,在永平府,他們扎紮實實停了一整天。
永平府卡在關內與遼東之間的要道上,城不算大,清廷的駐軍在這裡設了卡,查驗往來人的身份文牒。李
承風與吳墨揣著周仁昌替他們備好的商人路引,平平靜靜過了關。
可那一番查驗,卻叫李承風把永平府這個地方,在腦中狠狠記了一筆。
此處,是關內通往遼東的咽喉。若有朝一日,真要從南邊往遼東調兵,這道門,是必須穿過去的。
要麼,打通它;要麼,便得學會不驚動它。
他將這層思慮寫進了當日的日誌,當作一枚將來或許極緊要的釘子,先悄然楔下。吳墨在側,也瞧得分明:「大人,這永平府,往後若真要南北貫通,此位,是棋眼。」
「對。所以先記著。等火候到了,再琢磨怎麼落子。」
兩人將那座城一前一後看過,便重新邁開步子,一頭扎進關內北側那片愈來愈熟悉的地形里。再趕幾日,便是山海關。過了山海關,就是遼東。
踏入遼東地界的頭一天,是個響晴的天。
秋日的遼東,天極高,藍得晃眼,把那片莽莽蒼蒼的大地壓得格外清曠。李承風登上寧遠城北的城樓,遠遠朝遼河的方向望了一眼,便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城裡。
那些熟得不能再熟的屋頂,那些午後準時升起的炊煙。
趙猛是頭一個來的。邁進屋,將他上上下下看過一遍:「回來了。」
「回來了。這段日子,可有要緊事?」
「沒大事。」趙猛說話,從不拖泥帶水,「周大壯那頭,新式機動訓出了名堂,來報過一回,我讓他等你回來再細呈。
田二柱兩周歇滿,已開始動手整理文書,每日來交一截。何進那邊,有新的音訊,常平先兜著,等你回來拍。蘇婉寧把錦州城防圖整個重新畫了一稿,比上回更細。」他頓了頓,「就這些。沒旁的。」
「好。」李承風聽得分明。每一條,都還在各自的軌道上穩穩跑著,都有人在無聲地推,「辛苦了。」
「不辛苦。」趙猛把砍刀往肩上一扛,轉身走到門口,卻停了半步,頭微微一偏,「歡迎回來。」
就這四個字,然後大步走了。腳步落在廊中,跟往常一模一樣——穩,沒有半分多餘。
蘇婉寧是午後過來的。懷裡抱著那份新繪的錦州城防圖,在門口立了一立。「大人回來了。」
「回來了。辛苦了。」
「不辛苦。」她將圖平平展展擱在桌上,「錦州的新稿,大人得空時過目。有幾處,和上回的斷法不同。在下跟黃四碰過了,他那邊,已認了。」
李承風將圖展開,逐處細瞧,目光停在一處新標註上。「這裡為何改?」
「黃四去勘了實地。上回那張圖,那截城牆的厚度,量得有偏差。實際比圖上的,薄了一寸。」蘇婉寧道,「薄一寸,挨炮時的承力便全然不同。所以防禦配置,須得重新調過。」
「好。這份存檔,你來排。」
「好。」她將圖捲起,往外走。到門口,也停了半步,「大人,南邊——談妥了?」
「談妥了。兩條線。」
「好。」她邁出門去,廊中的腳步聲,今天聽上去,比平日鬆了那麼一絲絲。像是有什麼一直繃著的東西,悄悄透了口氣。隨即,便消融在長廊深處。
王三順是傍晚跑來的。跑得氣咻咻的,一頭撞進來,將李承風上下望了一眼,只憋出一句:「大人,你回來了!」便杵在那兒,再沒旁的話。可那句話脫口時,他的眼睛,是亮的。
「嗯,回來了。你那邊,有什麼要報的?」
「沒有。」王三順說,「就是來瞧一眼,確認大人在。」他頓了一下,「在,就好。」
說完,他又跑了出去。廊里的步子,仍是那種獨屬於他的、永遠收不住的勁頭。
張虎是最後來的。扛著鐵棍,進來便往邊上一坐,將李承風從頭到腳掃了一圈:「沒傷著?」
「沒。」
「沒傷著就好。」張虎把鐵棍靠在一旁,「南邊的人,跟遼東的,不一樣吧?」
「不一樣。南邊的,說話繞著彎;遼東的,說話直來直去。」
「那遼東的好。繞什麼彎,直說不行?」張虎理直氣壯。
「直說,不是處處都行得通。一地有一地的規矩。入鄉隨俗。」
張虎把這事囫圇想了想:「那大人,你到了那頭,繞沒繞?」
「繞了一點。」
「繞了還能談成,那也挺好。」張虎把鐵棍重新扛起來,「走了,今夜我值夜。」他站起身,往外邁了兩步,忽又回頭,「對了,雲小姐明日來。她曉得你今兒回來了,叫我來告訴你一聲。」
「好。」
張虎大步走了。廊中傳來鐵棍輕輕磕在牆邊的叮噹一聲,然後,腳步沉沉遠去。
那夜,李承風獨自在院中坐了許久。
老榆樹的葉子落了不少,枝椏開始從密葉間探出頭來,還不是冬天那種一無所有的光禿,是秋天的,半落半留。
他將這棵樹望了很久,把南下的這些日夜、歸來後這半日裡每個推門進來的人所說的話,全在腦中靜靜淌過一遍,然後合上,妥帖放好。
第二日,雲清瑤來了,比張虎說的時候,還要早一些。
辰時剛過,她進來將一包東西擱在桌上,打開是幾樣吃食。
「路上,大約吃了不少粗糙東西,這是寧遠本地的,好吃一點。」
李承風接過來,低頭一瞧,全是寧遠城裡他慣常吃的幾樣,她記得分毫不差。
「坐。」
她坐下,將他從頭到腳認認真真看過一遍,確認他好端端地回來了,一寸也沒少。「怎樣,南邊?」
「談成了,兩條線。沈光遠,糧;錢如山,人。往後,南邊便有了支點。」
「好,你全須全尾地回來,這便是最要緊的事。」她頓了一下,「南邊的人,好相與麼?」
「跟遼東的人不同,可都是實在人。談事,只要掏真話,便談得攏。」
「掏真話。」雲清瑤將這三字在唇齒間抿了抿,「那個周仁昌——你覺得,可倚靠麼?」
「可倚靠。他說,這是互利,不是恩。這種人,比講恩的,更靠得住。互利,底下有鐵打的理路;理路在,關係便牢。恩,會淡。」
雲清瑤將這話從頭聽完,點了點頭。那一頷首,是她做買賣時真正認可一條道道時才會有的模樣。「說得是。我與周仁昌往來,也循的這路子。兩不虧欠,才做得長久。」
兩人將正事談罷,便扯起些零零碎碎的閒話。
李承風就這麼聽著。
「雲清瑤。」他忽然喚了她的名字。
她抬起眼:「怎麼?」
「謝你。這段時日,遼東有你在我能放心往外走,也是為著這一樁。」
雲清瑤將這句話接住了。那一接,比往日慢了半拍。隨即,她把嘴角輕輕一壓,沒叫那個弧度浮上來。「知道。」她說,「往後,也是。」
往後,也是。
她立起身來:「走了,還有帳要對。」她將桌上包袱皮理了理,「那幾樣吃食,今日便吃了,不要留到明日。」
「好。」
她走了。廊中的腳步聲響了一程,便消散在晨光里。李承風將那一包東西重新打開,揀出一件,放入口中慢慢嚼著。
是寧遠的味道,熟稔,安泰,是他在長路上走得再遠,終究會被牽著回來的那種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