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田二柱的發現
九月中旬,田二柱來尋李承風,說了一樁他自己靜靜挖出來的事。
他近來正將那一年在遼河對岸的所見所聞,逐條整理成系統的資料,與沈秋月搭手,每日往前推一點,不急不緩。
整理到半途,他卻從舊日的記錄里翻出了一件從前未曾單獨提過的細節。他進來,坐下,將那發現一字一句說了。
「大人,在下整理舊檔時,發覺一樁事。清軍在遼河北岸,有幾處據點,每隔五日,便有騎兵過來換防。這規律,是在下在那邊潛了許久,反覆盯驗才確認的。當時只顧著傳信,未曾單獨提過。」他頓了頓,「可如今將那些日子的記錄一條條對照了看,那幾處據點的換防時刻,是固定的。這固定,便說明它們,藏著些可供琢磨的間隙。」
「固定的換防節點,」李承風將話接住,「能推出什麼?」
「能推出,在換防前後那幾個關口,據點的守御之力,最是薄弱。一批人已拔走,另一批卻尚未補當中,天然開著一扇小窗。」田二柱停了一息,「大人,若往後有用兵之處,那扇窗,或許可用。」
李承風將此事在腦中轉了一遍。「你特將它理出來,是為日後可能的行動,預先做一份底稿?」
「是。大人說過,遼東不光要守,還要能打。在下不會打,可整理出些有用的底子,是能做的。」他頓了頓,「這便是,在下能做的事。」
「你所做的,遠比你嘴上說的,要多。」李承風看著他,「這件事,我記下了。讓吳長庚去細看,他是斥候,曉得怎麼用這樣的東西。」他停了一停,「可田二柱,有一樁話,我要講在前頭。你在那邊,整整一年,是你自己一寸一寸扛過來的。那些記錄,不是紙上的數目字,是你拿命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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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如今肯這般認認真真把它們理出來,叫它們變成往後能用得著的東西。這樁事,很重。」他將目光穩穩定在田二柱身上,「我明白。」
田二柱將這一番話接住了。那一接,比平日多停了半拍。「謝大人。」他說,聲音比方才低了些,站起身來往外走。到門口,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在下,接著去整理了。」廊子裡,腳步漸遠,終至不聞。
那份資料送到吳長庚手裡,他細細看罷,回來只撂下一句:「田二柱這個人,做情報,是真能鑽。他在那邊做到的許多事,咱們的斥候,做不到。」
他頓了頓,「那幾個換防的關節,往後若有滲透的用場,是極趁手的縫隙。在下已將那幾處據點的方位,一一標在地圖上了。備著。」
「好。備著。不急用,可該在地圖上的,便叫它們都在地圖上。」
吳長庚出去後,李承風將今日之事在心裡靜靜壓過一遍。田二柱——是他用過的人裡頭,最安靜的一個。
不搶功,不出頭,就是悶聲不響地做。做完了,也不張揚,等旁人自己去發覺。這般方式,最是不易。大多人,做了些什麼,總盼著有人知曉。
他將這樁事寫進當天的日誌里,落了一行:「田二柱把在遼河對岸的見聞,理出了清軍換防的規律。是實實在在值錢的發現。他不提,無人知曉;提了,也不居功。就是說罷,轉身又去整理了。」
擱下筆,接著做今日的事。
十月,秋收落定了。今年的收成,見了真章。南邊來的那兩個新種,試種的結果,一好一差。耐寒雜糧,在遼東的土裡扎得十分趁意,產量比本地舊種大約高出了兩成。
水稻那一支,在遼東南側貼近關內的那幾塊試驗地上,收成與當初的估算倒也不相上下,卻極吃水。遼東的水源,終究不寬裕,若要大鋪,處處是掣肘。
李承風將這結果一五一十告訴了雲清瑤。她聽完,只道:「那便推耐寒雜糧。水稻先擱著不動。遼東的地,遼東的水土,適合什麼,便種什麼。不勉強。」
「對。明年,把耐寒雜糧的田畝擴出去。水稻,只留那幾片試驗地,再看幾年,看有沒有改換的餘地。」
「我那邊,」雲清瑤翻開帳冊,提筆記了一筆,「下回周仁昌的貨,叫他多帶一批耐寒雜糧的種子來,夠明年擴種使用。價錢,我去談。大人不必掛心這塊。」
「好。多謝。」
「不謝。」她將帳冊又翻過一頁,頭也不抬,「你去做你的事。」
他起身往外走,到門口,忽然頓住,喚了她一聲:「雲清瑤。那壇秋天的新酒,我上回提過的——若等到好事,便開來喝。」他頓了頓,「今年新收成不錯,是一樁好事。改天,開了,同你一道喝。」
雲清瑤從帳冊上抬起頭,望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含著一絲她極少流露的、松泛的東西。「好。你來定時候。」
「好。」他邁步出去。廊子裡,今日的腳步,比平日輕了那麼一絲。那輕,是心裡擱著一點淺淺的鬆快——不是什麼大事,就是說了一樁藏在心裡的小事,說出來了,便這麼走出去。
十月里,何進將遼東糧草的整盤調度體系,從頭又梳理過一遍,做出了一套全新的流程文書。比從前更精簡,更明白——從接收,入儲,到分發,每一環都釘死了負責人,也嵌好了核驗的門道。他將文書交到李承風手上時,只多說了一處:
「大人,這套比舊制趁手得多。可有一樁,須得大人首肯——在下想將錦州與寧遠兩邊的糧草調度,並作同一套體系。眼下兩邊各管各的,相安無事倒也罷了,可一旦有戰事,兩邊協調便要慢上一大拍。」他頓了頓,「並了,統一調度,腳程能快一倍。」
「並。」李承風將這事在腦中迅速轉過一圈,「黃四那頭,可曉得了?」
「在下已與黃四碰過。他無異議,說,只聽大人定。」
「好。便並了。這份文書,批了。」他當堂落了簽,「今日起,執。」
何進將批下的文書接過來,仔細收好。「謝大人。」轉身便出去了。那出去的步態,同他進來時一樣,穩,沒有半句贅言。講了,便做;
做了,便走。這是他來此數月間養成的,興許也不是養成的,是他骨子裡本就有的,一種行事的分寸。乾淨,實在,正是管糧草的人最該有的那副模樣。
事後吳墨評了一回何進,對李承風道:「大人,何進此人,與在下搭手,恰好合卯。在下推演析斷,他實打實地去執。兩邊,恰互補得上。」
他頓了頓,「在下另提一樁——何進那份糧草體系的文書,在下覺著,可留作一份範本。往後,旁的調度門類,也照這般,從頭梳理一過。事雖瑣碎,可若樁樁件件都理順了,再遇風浪,亂起來的地方,便少一分。」
「好。這樁事,便由你與何進一道做。年底前,我要瞧見初稿。」
「是。在下這便去與他講。」吳墨轉身出去。今日,帽檐周周正正,步子底下也比平日多了那麼一股勁——是手邊有新活計時,才會生出的那種暗暗的興奮。
那日黃昏,田二柱從他整日埋首的那間小屋裡出來,在廊下恰撞見何進。兩人並肩走了一段,沒什麼要緊話。何進只問:「今日,理到哪一程了?」
田二柱道:「到第五個月。快收尾了。」「收尾之後,再做甚?」何進又問。田二柱想了想,說:「之後——大人要用時,便拿去用;大人不用,便擱著。」他頓了頓,「東西做出來了,便是做出來了。用不用,是另一樁事。」
何進將這話在心底抿了抿。「你這個人,」他說,「想得倒開。」
「也沒有。」田二柱道,「就是,曉得自己到底能做些什麼。把那件事,做好。旁的,不是在下該去想的。」兩個人走到廊子盡頭,各自轉身,往各自該去的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