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22號別墅
天剛蒙蒙亮,六十九號別墅的院子裡還籠著一層薄薄的霧氣。
我推開房門,陳老太太已經在堂屋裡收拾東西了。她把那些黃紙、硃砂、毛筆一樣一樣地裝進竹籃里,動作慢吞吞的,像是在做一件做了無數次的事。竹籃旁邊還放著幾樣我沒見過的東西——一面巴掌大的銅鏡,幾枚用紅繩串起來的銅錢,還有一小袋黑色的粉末,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老奶奶,我來幫您。」我走過去。
她擺了擺手,「不用。要不要帶點東西,順便換身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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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太太的話讓我反應過來,我身上這身衣服早在突然出現在44號別墅時就穿了,現在已經穿了好幾天,是該換換了。
我心裡一緊。
莫名其妙的就想到了那個銅鏡,當初從青城寺帶出來的那面銅鏡,我一直藏在花園的一顆樹下埋著。陽劍說過,那東西邪門得很,不能隨便放。後來紅盒子不見了,銅鏡還在。我一直沒敢把它帶在身上,怕出什麼事。
不知為何,現在要去壽衣村,我莫名其妙的就想拿上那個銅鏡。
「行,我去一趟。」
我默默盤算著,去換身衣服,再去看看那個銅鏡,也不知道那東西還在不在,雖然我把它藏起來了,但我總覺得會出意外。
我轉身出了門。
六十九號別墅外面,晨光把南山別墅照得亮堂堂的,可那些別墅的窗戶還是黑黢黢的,像一隻只閉著的眼睛。空氣里有股潮濕的泥土味,混著不知名花草的香氣,是陳老太太院子裡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散發出來的。
我沿著馬路往保安亭走,腦子裡亂糟糟的。昨晚陳老太太說我的魂魄已經被取走了一魂一魄,這話像一根刺,扎在我腦子裡,怎麼也拔不出來。
我說不清自己現在是什麼感覺。害怕?當然害怕。可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的空落落的感覺,像是身體裡少了什麼東西,明明知道少了,卻摸不著、看不見。
保安亭在南山別墅的入口處,離六十九號有一段距離。我走了好一會兒,繞過幾棟別墅,遠遠地就看到了那間不大的崗亭。
燈還亮著。
我心裡咯噔了一下。這個點,燈怎麼還亮著?
我放慢了腳步,悄悄靠近。保安亭的窗戶上蒙著一層霧氣,看不清裡面的情況。我繞到側面,透過沒關嚴的窗簾縫往裡看——
是老朱。
他背對著我,站在保安亭的柜子前,不知道在翻什麼東西。他的動作很小心,每翻一樣東西,都要左右看看,像是在找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我站在窗外,看著他佝僂的背影,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老朱。保安隊的老朱。
當初就是他和陽劍一起,把我送到南山別墅的。也是他,在我第一天來的時候,就用那種意味深長的眼神看著我,仿佛早就知道我會在這裡遭遇什麼。後來我才意識到,南山別墅的保安這活兒,根本就是他和陽劍聯手推到我身上的。原來的保安個個都是老油條,誰也不願意來這個鬼地方。只有我,傻乎乎地被他們忽悠了進來。
我對他的恨意,從骨子裡往外滲。
可此刻看著他翻東西的樣子,我心裡又生出幾分說不清的東西。他在找什麼?保安亭里有什麼是他需要的?
還有,老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我之前都去找過老朱幾次,希望他把我從南山別墅調走,可每次都找不到他。
這南山別墅和保安公司隔著這麼遠,老朱出現在這確實很奇怪。
更何況,老朱還在這裡偷東西,我頓時警惕了起來。
這老朱也有問題?
老朱翻了一會兒,停下來,從柜子里拿出一樣東西,塞進口袋裡。動作很快,我沒看清是什麼。然後他轉過身,朝門口走來。
我趕緊閃到一旁,躲在保安亭後面。
老朱出了保安亭,左右看了看,低著頭,快步朝東邊走去。他的步子很快,佝僂的背影在晨光里顯得又瘦又小,像一隻受驚的老鼠。
我猶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老朱沿著小路一直往東走,穿過了幾排別墅,越走越偏。我遠遠地跟著,不敢跟得太近。南山別墅的早晨安靜得很,只有鳥叫聲和風吹樹葉的沙沙聲,稍微大一點的動靜都能傳出去很遠。
他走的方向我很熟悉。東邊,靠近圍牆的位置,有一排很久沒人住的別墅。我來南山別墅這麼久,巡邏的時候去過幾次,那邊的房子大多空著,院子裡長滿了雜草,鐵門上鏽跡斑斑。
老朱在一棟別墅前停了下來。
我貓在一棵大樹後面,探出頭看。那棟別墅的院門是半開著的,鐵門上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鏽紅的鐵板。院子裡雜草叢生,有一人多高,在晨風裡輕輕搖晃,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老朱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然後推開鐵門,走了進去。
我抬頭看了一眼門牌號——22。
22號別墅。
我愣住了。
在南山別墅當保安的這段時間,我對這裡的每一棟別墅都了如指掌。哪些有人住,哪些空著,哪些常年鎖著門,哪些偶爾有人來打掃——這些我都清清楚楚。物業的檔案室里有一本厚厚的住戶登記冊,我剛來那幾天翻過一遍,後來巡邏的時候又挨個核對過。
22號別墅,一直空著。
從我來的第一天起,這棟別墅就沒人住過。門窗緊閉,院子裡長滿了雜草,連物業的人都不怎麼過來。我還記得有一次巡邏路過,特意多看了兩眼,鐵門上鏽跡斑斑,門把手上結著蜘蛛網,像是很多年都沒人動過。
可老朱進去了。
他進去幹什麼?
我躲在樹後面,盯著那扇半開的鐵門。晨光從雲層里透出來,把那棟灰白色的三層小樓照得半明半暗。二樓的窗戶黑洞洞的,像一隻半睜的眼睛,無聲地注視著院子裡瘋長的雜草。
等了大約五分鐘,老朱沒有出來。
我猶豫了。
進去看看?可萬一老朱只是路過,或者來這裡有什麼事呢?我這麼冒冒失失地闖進去,算怎麼回事?
我心想找老朱算帳,可這地方?
這22號別墅,總給我一種說不出的不舒服的感覺。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就是站在它面前,心裡發毛。那扇半開的鐵門後面黑洞洞的,像一張張開的嘴,等著什麼東西走進去。
我正猶豫著,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小王。」
我嚇得差點叫出聲來,猛地回頭——
是陳老太太。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我身後,佝僂著背,手裡拎著那個竹籃,竹斗笠壓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老奶奶?」我壓低聲音,「您怎麼來了?」
「找你。」她的聲音很平靜,「東西收拾好了,該走了。」
「哦,好。」我回頭看了一眼22號別墅,鐵門還是半開著,裡面安安靜靜的,老朱沒有出來。
「怎麼了?」陳老太太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
「沒什麼。」我說,「剛才看到老朱進了那棟別墅,有點奇怪。那地方一直沒人住。」
陳老太太沒有說話,只是盯著22號別墅看了好一會兒。她的表情被竹斗笠遮住了,看不清楚,但我注意到她拎著竹籃的那隻手微微收緊了一些。
「走吧。」她收回目光,「該出發了。」
「行。」我點了點頭,「等回來我再找他問清楚。」
我最後看了一眼22號別墅,跟著陳老太太往回走。走了幾步,我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鐵門還是半開著,裡面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老朱進去之後,一直沒有出來。
來到保安室,黃濤正站在門口張望,看到我們來,鬆了一口氣。
「你們可算來了。」他說,「林雨來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林雨?她怎麼來了?」
黃濤的表情有些不自然,「那個……她來找你,我說你出去了,她不信,非要進來等。」
我瞪了他一眼,「你跟她說了我們要去壽衣村?」
黃濤縮了縮脖子,「我沒想說,是她一直問,問得我實在招架不住……」
「小王!」
林雨的聲音從堂屋裡傳出來。我走進門,看到她站在八仙桌旁邊,穿著一件淺藍色的外套,頭髮紮成馬尾,臉上帶著怒氣,又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微笑,那笑容讓我有些發怵。
「你要去壽衣村?」她開門見山地問。
我張了張嘴,看了黃濤一眼。黃濤站在門口,縮著脖子,一臉心虛。
「林雨,你聽我說——」
「我不聽你說。」她打斷了我,聲音在發抖,「你就告訴我,你是不是要去那個全是死人的地方?」
我沒有回答。
沉默就是回答。
林雨突然有些,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壓著什麼。
「我也去。」
「不行。」我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為什麼不行?」她的聲音拔高了,「你去得,我去不得?」
「那地方太危險了。」我說,「你去了我照顧不了你。」
「誰要你照顧?」林雨瞪著我,「我自己能照顧自己。」
「林雨——」
「王慶泉,」她突然叫了我的全名,聲音低了下來,「你每次都是這樣。有什麼事自己扛著,從來不跟我說。上次你一個人跑到那個鬼地方,差點死在裡面。這次你又去,你是不是想讓我擔心死?」
她的聲音在發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可她咬著嘴唇,不讓它們掉下來。
我看著她的樣子,心裡一陣發酸。
「帶上她。」陳老太太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
我回頭看她,她站在門口,竹斗笠遮著臉,看不清表情。
「老奶奶,那地方——」
「有老太婆在,出不了事。」陳老太太的語氣不容置疑,「再說了,這丫頭說得對,你每次都自己扛著,早晚得出事。」
我張了張嘴,想反駁,可看到林雨那吃人的眼睛,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行。」我嘆了口氣,「一起去。不過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到了那裡,不管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不要害怕。跟緊我,跟緊陳老太太,不要一個人亂跑。」
林雨用力地點了點頭。
黃濤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很。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陳老太太開始準備出發的東西。她把竹籃里的東西又檢查了一遍,確認什麼都沒落下,然後從裡屋拿出一個布包,遞給我。
「拿著。」
我打開一看,裡面是幾沓黃紙、一小瓶硃砂、一根毛筆,還有那把剪刀。
「這是……」
「紙人用的。」陳老太太說,「萬一路上出了岔子,你得自己會弄。」
我愣了一下,「我?我不會啊。」
「老太婆教你。」她從布包里拿出一張黃紙,鋪在桌上,「看好了。」
剪刀在她手裡像有了生命,咔嚓咔嚓幾下,一張黃紙就變成了一個小人的形狀。她的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一點遲疑,仿佛已經做了成千上萬遍。
「紙人術,講究的是形、神、氣。」她一邊剪一邊說,「形是樣子,要像。神是精氣神,要讓紙人看起來像個活的。氣是生氣,是紙人能動起來的根本。」
她把剪好的紙人放在桌上,拿起毛筆,蘸了硃砂,在紙人身上畫了幾筆。
「形和神,靠的是手藝和眼力。氣,靠的是這個。」
她從竹籃里掏出一樣東西,是一小截黑色的東西,像是木炭,又像是石頭,表面光滑,隱隱泛著光。
「這是什麼東西?」
「雷擊木。」陳老太太說,「雷劈過的桃木,有靈氣。用它畫符,紙人才能動起來。」
她在紙人身上畫了幾道符,然後把紙人夾在指間,嘴裡念了幾句什麼。那紙人突然動了一下,像是一個人伸了個懶腰,然後從她手指間飄起來,懸在半空中。
我瞪大了眼睛。林雨也捂住了嘴。
紙人在空中轉了一圈,然後落在桌上,安安靜靜地躺著,像一張普通的剪紙。
「看明白了嗎?」陳老太太問。
我搖了搖頭。
「沒關係。」她把東西收回布包里,「路上慢慢學。」
她把布包遞給我,「這個你背著。到了壽衣村,用得著。」
我接過布包,沉甸甸的,壓在肩上,像是壓了一塊石頭。
一切準備就緒,陳老太太站在堂屋中央,閉上眼睛,嘴裡念念有詞。她的聲音很低,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混著清晨的霧氣,在屋子裡迴蕩。
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她睜開眼睛,說了一句:「成了。」
我看向堂屋的角落,那裡站著一個人,穿著保安制服,背對著我。
那個人,和我一模一樣。
林雨捂住了嘴。黃濤也瞪大了眼睛,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這……」黃濤結結巴巴地說,「這也太像了……」
那個「我」轉過身來,朝我們笑了笑。那笑容很自然,很隨意,跟我平時笑的樣子一模一樣。可我知道,那不是笑,是紙折出來的弧度。
黃濤繞著紙人轉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會兒。
「確實像。」他說,「可總感覺哪裡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我問。
黃濤皺著眉頭想了想,「說不上來。就是……上次在保安亭看到的那個假的你,雖然也像,但總覺得哪裡不對勁,看著心裡發毛。這個不一樣,這個看著……正常。」
陳老太太點了點頭,「上次那個紙人,是邪術弄出來的。這個是老太婆用正經法子做的,當然不一樣。可它只能撐三天。三天之後,紙人會現形。」
「三天夠了。」我說,「從這到牧嶼小鎮,開車也就半天。來回一天,剩下的時間找那隻土撥鼠和白房子,夠了。」
陳老太太沒有說話,只是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我看不懂。
「黃小子。」她看向黃濤,「這幾天你負責盯著。有人來找小王,你就說他在休息,別讓人進這間屋子。記住,別讓人進來。」
黃濤用力地點了點頭,「我記住了。」
「還有,」陳老太太又說,「如果有人問起小王去哪了,你就說他在保安亭值班。別多說,也別少說,就當什麼都不知道。」
「明白。」
陳老太太點了點頭,拎起她的竹籃,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吧。」她說。
我看了黃濤一眼,他沖我點了點頭,那眼神里有擔心,也有信任。
林雨跟在我身後,她的手緊緊攥著我的衣角,我能感覺到她的手在發抖,不知道是激動還是害怕。
「別怕。」我小聲說。
「我不怕。」她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我們走出六十九號別墅,陳老太太走在前面,步伐很快,完全不像一個佝僂的老太太。我跟在她後面,林雨緊緊跟著我。
通向不遠處的公路,路邊停著一輛黑色的商務車,車身很新,玻璃上貼了深色的膜,看不清裡面。
車門打開了,駕駛座上坐著一個中年男人,穿著深色的夾克,臉上戴著墨鏡,看不清長相。
「上車。」陳老太太說。
我扶著林雨上了車,陳老太太最後上來,關上了車門。
車子發動了,緩緩駛離了南山別墅。
車子駛上了公路,路兩邊的景色從城市變成了郊區,又從郊區變成了田野。遠處的山影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畫。
林雨靠在我肩膀上,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她的呼吸很輕,睫毛微微顫著,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我看著她的臉,心裡突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這一去,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
「小王。」陳老太太突然開口了。
「怎麼了?」
「有件事,我得告訴你。」
她的聲音很平靜,可我從那平靜底下聽出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東西。
「什麼事?」
陳老太太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斟酌措辭。
「你還記得雷半瞎給你算的那一卦嗎?」
我愣了一下,「記得。他說有個東北的出馬仙能救我,叫向梅。」
陳老太太點了點頭,「我那個朋友告訴我,那個叫向梅的出馬仙,最近在牧嶼小鎮附近出現過。」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真的?」
「真的。」陳老太太說,「而且她好像也在找什麼東西。」
「找什麼?」
陳老太太搖了搖頭,「不知道。不過我那個朋友說,她打聽過壽衣村的事。」
壽衣村。
又是壽衣村。
那個地方到底藏著什麼秘密,能讓這麼多人趨之若鶩?
「老奶奶,」我壓低了聲音,怕吵醒林雨,「那個向梅,她真的能救我?」
陳老太太看著我,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
「如果她真的是出馬仙,那她就能。」
「什麼叫如果?」
陳老太太沒有回答,只是轉過頭,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色。
車子在公路上行駛了很久,窗外的景色越來越荒涼。田野變成了荒地,荒地變成了山丘,山丘變成了連綿的山脈。
我看著窗外,腦子裡亂成一團。向梅,壽衣村,白房子,土撥鼠,還有那個黑影道士。這些東西像一根根線,纏在一起,打成一個解不開的結。而我就在這個結的中央,越纏越緊,越陷越深。
車子拐進了一條山路,路面坑坑窪窪,顛簸得厲害。林雨被晃醒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
「到了嗎?」她問。
「快了。」陳老太太說。
我看了看窗外,山路兩邊是密密的林子,樹冠遮住了大半的天空,只有零星的光線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這條路,我認識。
再往前不遠,就是牧嶼小鎮了。
我的心裡突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緊張,期待,還有一絲說不出口的恐懼。上次來這個地方,我差點死在這裡。這次再來,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會是什麼。
除了這些,我還十分擔心鄒老太太,也不知道她老人家是死是活。
車子又開了一會兒,終於駛出了山路,眼前豁然開朗。遠處是一片低矮的房屋,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腳下,有幾縷炊煙從屋頂升起來,在晨光里裊裊飄散。
牧嶼小鎮。
我們到了。
陳老太太讓司機把車停在小鎮入口處,我們下了車。晨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腥味,不知道是河水還是別的什麼。
林雨站在我身邊,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小鎮。街道不寬,兩邊的房子都有些年頭了,牆皮剝落,露出裡面的青磚。幾個早起的老人在街上慢慢走著,看到我們,多看了兩眼,又各自走開了。
「老奶奶,我們現在去哪?」我問。
陳老太太沒有回答,只是抬頭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金紅色的光從東邊的山頭上漫過來,把整個小鎮染成一片暖色。
「先找個地方落腳。」她說,「等天黑。」
「天黑?」
「對。」陳老太太轉過頭看著我,竹斗笠下的眼睛亮得嚇人,「那土撥鼠是夜裡出來的東西。白天找不到它。」
我點了點頭。
陳老太太領著我們穿過幾條小巷,來到一個不起眼的院子前。院門是木頭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門框上貼著一副褪了色的對聯。她敲了敲門,過了好一會兒,裡面才傳來腳步聲。
門開了,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探出頭來。看到陳老太太,她的表情明顯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把我們讓了進去。
院子裡種著幾棵絲瓜,藤蔓爬滿了搭起的架子,黃花開得正盛。角落裡有一口水井,井沿上長著青苔。
「這是我一個老姐妹的家。」陳老太太低聲說,「今天先在這歇著,晚上再動身。」
林雨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好奇地四處張望。我站在她旁邊,心裡卻在想著別的事。
老朱。
他到底去22號別墅幹什麼?
他在保安亭里翻找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他又為什麼會出現在南山別墅?
難不成他和這南山別墅有什麼聯繫?
我當初來這南山別墅,到底是不是他和陽劍故意下的套。
這些問題像蟲子一樣啃噬著我的腦子,讓我坐立不安。
可我很快就沒有時間想這些了。
因為天,馬上就要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