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守夜


  月光下,白房子安靜地立在那裡,像一座墳。

  我站在空地上,喊了幾聲「老奶奶」,聲音在夜風裡飄出去老遠,可回應我的只有山谷里的回音和自己的喘息聲。土撥鼠不見了,林雨也不見了,空地上除了月光和影子,什麼都沒有。

  我攥著那張紙條,手心裡全是汗。

  「你的魂魄在陳老太婆身上。」

  這幾個字歪歪扭扭的,像是一個小孩子寫的,可那筆畫裡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老練,像是有人故意把字寫成這樣,好讓人看不出筆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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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誰寫的?

  是黑影道士嗎?他為什麼要告訴我這個?

  還是別人?

  我把紙條折好,塞進口袋裡,又看了一眼白房子。門還是關著的,緊緊的,像是從來沒打開過。門板上的紋路在月光下不再像人臉了,變成了一道道普通的木紋,老舊、斑駁、平平無奇。

  「老奶奶!」我又喊了一聲。

  這一次,我聽到了回應。

  不是從白房子裡傳出來的,是從身後傳來的。

  「小王——」

  是林雨的聲音。

  我猛地轉過身,看到她從一棵大樹後面探出頭來,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有些驚慌,但人沒事。

  「林雨!你跑哪去了?」

  她從樹後面走出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我剛才看到一個人影,往那邊跑了,就跟過去看了看。」

  「人影?什麼人影?」

  「沒看清。」她搖了搖頭,「跑得很快,一眨眼就不見了。」

  我皺了皺眉,朝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邊是一片密密的林子,黑黢黢的,什麼都看不清。

  「土撥鼠呢?」

  「那隻老鼠?」林雨愣了一下,「它往山上跑了,跑得可快了,我追不上。」

  我點了點頭,心裡有些亂。

  陳老太太進了白房子,到現在還沒出來。土撥鼠跑了,林雨也差點跑了。現在就剩我一個人站在這裡,守著一扇不會再開的門。

  「我們得去找老奶奶。」我說。

  林雨看了我一眼,「她不是進去了嗎?」

  「進去了,可一直沒出來。」

  「那怎麼辦?我們也進去?」

  我想了想,搖了搖頭。土撥鼠說過,那房子有禁制,它那種通了靈的東西進不去,可我是活人,禁制對我沒用。但陳老太太進去這麼久都沒出來,說明裡面不是那麼好闖的。

  「先等等。」我說,「等到天亮再說。」

  林雨點了點頭,走過來挨著我坐下。她從背包里拿出一瓶水,遞給我,我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涼的,順著喉嚨下去,整個人都清醒了一些。

  夜風從山谷里吹過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腥味。天上的月亮還是那麼亮,星星還是那麼冷,可我感覺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說不上來,就是心裡不踏實,像是有一根弦繃著,隨時都會斷。

  我們等了很久。

  月亮從東邊移到了西邊,影子從長變短,又從短變長。白房子的門始終沒有打開,裡面也再沒有傳出任何聲音。陳老太太就像是被那棟房子吞了一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天快亮的時候,我終於坐不住了。

  「林雨,你在這等著,我再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

  「不行。」我搖了搖頭,「你在這等著,萬一老奶奶出來了,你還能接應一下。」

  林雨咬了咬嘴唇,點了點頭。

  我站起來,朝白房子走去。

  門還是關著的。我伸手推了一下,這一次,門沒有動。我又推了一下,用了更大的力氣,門還是紋絲不動,像是焊死了一樣。

  我趴在門縫上往裡看,什麼都看不見。裡面黑漆漆的,沒有光,沒有聲音,什麼都沒有。

  「老奶奶!」我拍著門喊。

  沒有回應。

  我又拍了幾下,手掌都拍紅了,門板發出沉悶的響聲,可裡面就是沒有動靜。

  就在我準備放棄的時候,門縫裡突然吹出一股風。

  不是普通的風。那風是涼的,涼的刺骨,像是從冰窖里吹出來的。風裡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氣味,不是霉味,不是腐臭味,而是一種——怎麼說呢——像是燒紙錢的味道,又像是香燭的味道,混在一起,嗆得我眼睛都睜不開。

  風只吹了一下就停了。

  然後,門開了。

  不是從裡面開的,是從外面開的——我手上的力氣還沒收回來,門就朝里開了,我整個人往前一栽,差點摔進去。

  門後面,站著一個人。

  陳老太太。

  她站在門檻裡面,竹斗笠還戴在頭上,竹籃還拎在手裡,整個人和進去之前一模一樣,連衣服上的褶皺都沒變。可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我說不上來,就是感覺她變了,變得不像她了。

  「老奶奶?」我叫了一聲。

  她抬起頭看著我,竹斗笠下面的臉看不太清,但我能看到她的眼睛——那雙渾濁的老眼,此刻亮得嚇人,像是兩顆燒紅的炭。

  「走吧。」她說。

  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您……沒事吧?」

  「沒事。」她從門裡走出來,反手把門關上了,「走吧,天快亮了。」

  我沒有動。

  「老奶奶,您在裡面看到了什麼?」

  她沒有回答,只是拎著竹籃往前走。

  我跟在她身後,林雨也跟了上來。三個人走在月光下,影子拖得老長,像是三條黑色的蛇在地上爬。

  走了幾步,我忍不住又問了一句:「老奶奶,您認識黑影道士嗎?」

  陳老太太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認識。」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是誰?」

  陳老太太沒有回答。

  我們三個人沉默著走回了苗老太太的院子。苗老太太已經起來了,正坐在堂屋裡念經,看到我們回來,什麼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起身去廚房熱粥。

  我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看著陳老太太把竹籃里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黃紙、硃砂、毛筆、銅錢、銅鏡——她把這些東西擺在桌上,動作很慢,像是在數,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老奶奶,」我終於忍不住了,「那張紙條上寫的是不是真的?」

  陳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

  「什麼紙條?」

  我掏出那張紙條,遞給她。她接過去看了一眼,然後摺疊起來,塞進口袋裡。

  「不是真的。」她說。

  「那我的魂魄在哪?」

  「在你自己身上。」

  我愣了一下,「在我自己身上?」

  「對。」陳老太太看著我,「你的魂魄一直都在你自己身上,從來沒有被取走過。那個黑影道士是在騙你,他想讓你以為自己丟了魂魄,這樣你就會聽他的話,按他說的做。」

  「那我為什麼總覺得少了什麼?」

  「因為你確實少了。」陳老太太的聲音低了下去,「你少的不是魂魄,是別的東西。」

  「是什麼?」

  陳老太太沒有回答。她把桌上的東西收好,拎起竹籃,朝裡屋走去。

  「老奶奶!」

  她停下來,背對著我。

  「是什麼?」我又問了一遍。

  沉默了很久。

  「你的命。」她終於開口,聲音蒼老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的命不在你身上。」

  說完,她走進了裡屋,關上了門。

  我坐在院子裡,盯著那扇關上的門,腦子裡一片空白。

  我的命不在我身上?那在誰身上?

  林雨走過來,在我身邊坐下。她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放在我的手背上,輕輕地握了握。

  她的手是溫的。

  我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緊。

  那天白天,我們哪都沒去,就在苗老太太的院子裡休息。陳老太太一直待在裡屋,沒有出來。苗老太太除了端飯端水,也不怎麼說話,只是坐在堂屋裡念經,念得斷斷續續的,像是有什麼心事。

  下午的時候,我實在待不住了,跟林雨說了一聲,一個人出了門。

  牧嶼小鎮不大,從東頭走到西頭也就十幾分鐘。街上沒什麼人,偶爾有幾個老人在門口曬太陽,看到我,也只是隨意地瞥一眼,又低下頭做自己的事。

  我走著走著,不知不覺就走到了上次鄒老太太下車的地方。那家叫「千纖秀髮」的髮廊還在,門口的燈箱亮著,可裡面沒客人。我往髮廊旁邊的那條巷子裡看了一眼,巷子很深,盡頭是幾棟老舊的居民樓。

  鄒老太太那天就是從這裡走的。

  她現在在哪?是死是活?

  我正想著,身後突然有人拍了我一下。

  我猛地轉身——

  是老劉。

  不對,不是老劉。是一個老頭,穿著灰色的夾克,戴著一頂舊帽子,臉上皺紋很深,像是一張揉皺的紙。他手裡拄著一根拐杖,站在我身後,笑眯眯地看著我。

  「小伙子,找人?」他的聲音沙沙的,像是砂紙在木頭上磨。

  「不找。」我搖了搖頭,「隨便走走。」

  「哦。」老頭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我看著他佝僂的背影,心裡突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我好像在哪見過他。

  可我想不起來了。

  回到苗老太太的院子,天已經快黑了。陳老太太從裡屋出來了,竹斗笠還戴著,竹籃還拎著,整個人和之前沒什麼兩樣。

  「今晚再去一趟。」她說。

  「去哪?」

  「壽衣村。」

  我愣了一下,「還去?昨天不是剛去過嗎?」

  「昨天沒找到那隻土撥鼠。」陳老太太說,「今晚再去。它拿了老太婆的東西,不能就這麼跑了。」

  「它拿了您什麼東西?」

  陳老太太沒有回答,只是拎著竹籃往外走。

  我和林雨跟在她身後,三個人又走進了夜色里。

  這一次,我們沒有走山路。陳老太太領著我們走了一條小路,路很平,兩邊是農田,可農田裡什麼都沒種,光禿禿的,在月光下像是一片片灰色的補丁。

  走了大約一個小時,前面出現了一片林子。林子不大,樹也不高,稀稀拉拉的,像是被人砍過又長出來的。林子裡有一條小路,彎彎曲曲的,通向深處。

  陳老太太停了下來。

  「到了。」她說。

  我抬頭一看——

  壽衣村。

  從另一個方向進來的壽衣村。

  面前是那條小河,河上的木橋還在,橋對面的破房子還在,破房子對面的白房子也還在。

  月光下,整個村子安靜得像一座墳場。

  土撥鼠蹲在木橋上,兩隻前爪搭在肚子上,歪著頭看著我們。

  「來了?」它的聲音尖尖的,帶著一股不耐煩,「鼠爺等你們半天了。」

  陳老太太走過去,在木橋前面停下來。

  「東西呢?」她問。

  「東西?」土撥鼠歪著頭,「什麼東西?」

  「老太婆的東西。」

  土撥鼠嘿嘿笑了兩聲,那笑聲尖尖的,像是指甲划過玻璃,「鼠爺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陳老太太沒有說話,只是從竹籃里掏出一樣東西。

  那面銅鏡。

  土撥鼠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

  「你……你怎麼還有一面?」

  「老太婆的東西多著呢。」陳老太太把銅鏡舉起來,對著月光。鏡面反射著月光,白花花的一片,照在土撥鼠身上。

  土撥鼠「吱」地叫了一聲,從木橋上跳下來,往後退了幾步。

  「別照了!別照了!」它的聲音變了調,尖得刺耳,「鼠爺還你!鼠爺還你!」

  它從肚子裡掏出一把銅鑼——就是上次用它敲的那把——放在地上,又往後退了幾步。

  陳老太太走過去,彎腰撿起銅鑼,塞進竹籃里。

  「還有呢?」她問。

  「沒了!真沒了!」土撥鼠的聲音帶著哭腔,「鼠爺就拿了這一個!」

  陳老太太盯著它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行。你可以走了。」

  土撥鼠轉身就跑,圓滾滾的身體在月光下像一團流動的暗影,眨眼就消失在了黑暗裡。

  我看著這一幕,心裡突然明白了什麼。

  「老奶奶,您之前說要用月光引路、銅錢定方位、銅鏡照陰陽,其實不是為了找土撥鼠,是為了引它出來?」

  陳老太太沒有回答。

  「您從一開始就知道土撥鼠在壽衣村?您知道它會來拿您的東西?」

  陳老太太還是沒回答,只是拎著竹籃往前走。

  「老奶奶,」我跟上去,「您到底在找什麼?」

  她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我。月光下,竹斗笠的陰影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只有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找一個人。」她說。

  「誰?」

  「一個死了很久的人。」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是……黑影道士嗎?」

  陳老太太沒有回答。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我跟在她身後,心裡亂成一團。

  陳老太太到底是什麼人?

  她和黑影道士到底是什麼關係?

  那張紙條上寫的——「你的魂魄在陳老太婆身上」——到底是不是真的?

  這些問題像蟲子一樣啃噬著我的腦子,讓我坐立不安。

  可我沒有時間想這些了。

  因為前面,就是白房子。

  月光下,那棟房子的白牆泛著一層冷冷的螢光,像是塗了一層磷粉。沒有窗戶,只有一扇緊閉的木門,門上掛著一把生鏽的鐵鎖。

  和之前一模一樣。

  陳老太太站在白房子前面,一動不動。

  我站在她身後,林雨站在我身邊,三個人沉默著,只有夜風從山谷里吹過來,發出嗚嗚的聲響。

  「老奶奶,」我終於忍不住了,「您要進去嗎?」

  陳老太太沒有回答。

  她站在那裡,佝僂著背,像一截枯朽的老樹樁,又像一尊泥塑的菩薩。

  過了很久,她終於開口了。

  「不進去了。」她說,「裡面的東西,已經不在裡面了。」

  「什麼意思?」

  「有人把它拿走了。」

  我愣住了。

  「拿走了?誰?」

  陳老太太沒有回答。她轉過身,拎著竹籃往回走。

  「走吧。天快亮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心裡突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恐懼。

  陳老太太變了。

  從白房子裡出來之後,她就變了。

  變得不像她了。

  我回頭看了一眼白房子。月光下,那棟房子的白牆還是那麼冷,那扇木門還是那麼緊。可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說不上來,就是感覺那棟房子空了,像是一個人的身體,魂魄被抽走了,只剩一副皮囊。

  「小王。」林雨的聲音把我拉了回來。

  「怎麼了?」

  「你看那邊。」

  她指了指白房子旁邊的空地。

  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地上,有一個東西在發光。

  不是月光,不是燈光,而是一種藍色的、幽幽的光,像是磷火,又像是什麼東西在燃燒。

  我走過去,蹲下來,撥開雜草。

  是一面銅鏡。

  和我懷裡揣著的那面一模一樣。

  我伸手去拿,指尖剛碰到鏡面,一股刺骨的涼意就從指尖竄了上來,順著胳膊往上爬,一直爬到心裡。

  鏡面上,有一行字。

  不是刻上去的,是浮在表面的,像是有人在鏡面上用水寫的,隨時都會消失。

  「小心陳老太。」

  我盯著那三個字,腦子裡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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