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土撥鼠的鼻子


  公路比我想的遠。

  

  出了林子又走了快一個鐘頭,土撥鼠在前面跑得沒了影,我跟林雨互相攙著,一步一步往前挪。腳底磨出了泡,踩下去軟塌塌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針尖上。陳老太太倒是走得穩,竹籃拎著,背佝僂著,不緊不慢的,始終跟我們隔著三五步的距離。

  土撥鼠蹲在路邊一塊界碑上,兩隻前爪搭在肚子上,看見我們出來,啐了一口:「磨蹭啥呢?鼠爺等得毛都幹了。」

  我沒力氣跟它貧。林雨鬆開我的胳膊,一屁股坐在路邊的碎石子上,也不嫌硌得慌,就那麼癱著,呼哧呼哧喘氣。她頭髮散了,臉上全是灰,嘴唇乾得起了皮,看著跟逃難的似的。我從她包里摸出那瓶水,搖了搖,還剩個底,遞給她。她接過去抿了一口,又遞迴來。

  「你喝。」

  「你喝吧。」

  我和林雨在哪裡互相謙讓,陳老太太站在路邊,往公路兩頭望了望。天已經大亮了,太陽從東邊的山頭上冒出來,照得路面白花花的,晃眼睛。這條路我認識——上次從壽衣村跑出來,就是在這條路上攔的麵包車。那會兒是周狗子拉的我,收了五百塊錢,一路把我送到鎮上。

  「咋走?」我問。

  陳老太太沒說話,只是把竹籃子換了個手,往路那頭走去。我跟林雨對視一眼,爬起來跟上。土撥鼠從界碑上跳下來,四條腿倒騰著,跑到前頭去了。

  走了大概十來分鐘,路邊出現一個公交站牌。鐵皮做的,漆掉得差不多了,上面貼著小GG,治腳氣的,通下水道的,還有一張尋人啟事,照片上是個老頭,黑白列印的,臉都糊成一團了,下面留了個電話號碼,被雨水泡得看不清。站牌底下沒凳子,就一根杆子杵在那兒,影子斜在地上,像根筷子。

  「等車?」我問。

  陳老太太「嗯」了一聲,把竹籃子放在腳邊,靠著站牌站定了。

  林雨挨著我坐下來,把頭靠在我肩膀上。她的頭髮蹭著我的脖子,痒痒的,有股汗味兒,混著洗髮水的香味,說不清好聞還是不好聞。我僵著身子沒敢動,心跳得有點快,可又覺得這會兒不該想這些。

  土撥鼠蹲在站牌另一頭,兩隻前爪搭在肚子上,眯著眼,像是睡著了。

  等了很久。

  太陽從東邊移到了頭頂,影子縮成一團蹲在腳底下。路面上的柏油曬軟了,踩上去黏糊糊的,空氣里全是熱浪,遠處的山影在熱氣里一晃一晃的,像隔著一層水。林雨靠在我肩膀上睡著了,呼吸很輕,偶爾抖一下,像是在做夢。她的睫毛很長,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我看著那片陰影,心裡莫名其妙地發酸。

  一輛車都沒有。

  「老奶奶,」我忍不住開口,「這地方有車嗎?」

  「有。」陳老太太的聲音悶悶的,從竹斗笠底下傳出來,「得等。」

  「等到啥時候?」

  「車來的時候。」

  我被她這話噎得沒脾氣,閉上嘴不問了。

  土撥鼠睜開眼睛,打了個哈欠,露出兩顆黃不拉幾的門牙。「小子,急啥?鼠爺等了四十年,不差這一會兒。」

  它啐了一口,「年輕人,一點耐心都沒有。」

  我沒搭理它,土撥鼠見我們沒說話,便自顧自的繼續說著。

  從它接下來的語氣中,我們這才知道,土撥鼠是怎麼來到這壽衣村的。

  原來,當初向梅的魂魄上了土撥鼠的身後,她就一直找法子回去自己的身體裡。

  一個偶然的機會,她得知了壽衣村有魂魄轉移的法子,便從東北來到了這裡。

  從它的話中,我大概也猜到了一點,那白房子背後的幕後黑手,把魂魄關押在白房子裡,不知怎麼走漏了消息,讓土撥鼠也就是向梅知道,便來到了這裡。

  幸好有土撥鼠這個話癆在,也不知是它身體裡有個向梅,總之它的話很多。

  日頭偏西的時候,遠處終於傳來了發動機的聲音。

  不是汽車,是那種「突突突」的柴油機聲,悶沉沉的,像是有人在遠處敲鼓。聲音越來越大,路面上的碎石子開始蹦躂,林雨被吵醒了,迷迷糊糊抬起頭,擦了擦嘴角。

  一輛農用三輪車從路那頭顛過來了。

  車斗里裝著小半車白菜,菜葉子曬蔫了,耷拉著,一股子爛菜葉的味兒。開車的戴著頂草帽,臉曬得黑紅,看見我們,放慢了速度。

  陳老太太走過去,跟那人說了幾句什麼。那人點點頭,往車斗里努了努嘴。陳老太太轉過身,朝我們招手。

  「上車。」

  我看了看那車斗,又看了看林雨。她倒是不嫌棄,撐著車幫子就翻上去了,一屁股坐在白菜堆里,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我爬上去,挨著她坐下。車斗里全是白菜,沒別的地方可坐,屁股底下軟塌塌的,往外滲涼氣。陳老太太坐在車斗最裡面,靠著駕駛室的鐵皮,竹籃子擱在腿上,閉著眼。土撥鼠蹲在車幫子上,兩隻前爪搭在肚子上,風吹得它的毛往後倒,露出圓滾滾的肚皮。

  三輪車「突突突」地開了。

  路不平,車斗顛得厲害,我感覺胃都快顛出來了。林雨被顛得東倒西歪,好幾次差點栽進白菜堆里,我伸手扶了她一把,她抓著我的胳膊,指甲掐進我肉里,疼得我齜牙咧嘴,可我沒掙開。

  「疼不疼?」她問。

  「你說呢。」

  「活該。」

  她嘴上這麼說,手倒是鬆了點,改成抓我的袖子了。

  路兩邊的景色從荒地變成了莊稼地,又從莊稼地變成了果園。蘋果樹上掛著青果子,還沒熟,一個個硬邦邦的,像石頭。有個果園的圍牆上刷著白灰字——「蘋果採摘,院內十元」,字寫得歪歪扭扭的,「采」字少了一點。

  土撥鼠蹲在車幫子上,風吹得它整個身子都在晃,可它就是不掉下來,跟粘在上面似的。

  「小子,」它突然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的,「回去以後,你打算咋整?」

  「找陽劍。」我說。

  「找著以後呢?」

  我沉默了。

  是啊,找著以後呢?我打得過他嗎?我連個紙人都分不清,拿啥跟他斗?

  土撥鼠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啐了一口:「就你這熊樣,還想報仇?」

  「那您說咋辦?」

  「先找你的魂。」土撥鼠說,「魂找著了,你才有資格談別的。」

  「可是,我的魂在哪?」

  「你也說了,我的魂魄一直在移動,在躲著我!」

  土撥鼠沒有馬上回答。它蹲在車幫子上,歪著頭,像是在聽什麼。風呼呼地吹,它的毛往後倒,露出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

  「鼠爺聞到了。」它終於開口,聲音低,它不是在躲你,它是在——跟著什麼東西。」

  跟著什麼東西?

  「車。」土撥鼠一字一頓地說,「你的魂,在一輛車上。」

  之前土撥鼠說我的魂魄在移動,現在又說我的魂魄在車上。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在車上?

  還移動,這就解釋得通了,為什麼土撥鼠會說我的魂魄不好找了。

  什麼車!

  0386路。那輛鬼公交。

  聽到土撥鼠的話,我的心咯噔一下,那輛會公交我知道,我也確實上去過,讓我沒想到的是,我的魂魄居然會在那鬼公交車上。

  我腦子裡止不住的就浮現了那輛鬼公交和它的恐怖。

  「您確定?」

  「鼠爺的鼻子從來沒錯過,你看鼠爺我是在聞東西,其實不是,我這鼻子是在算,這是我們出馬仙的本事,給你說了你也不懂。」

  土撥鼠的語氣難得正經起來,「那輛車上有你的氣味,很濃,濃得像是你本人在上面待了很久。可那氣味是舊的,不是新的。你的魂在上面待過,留下了氣味,但已經不在上面了。」

  「那它在哪?」

  土撥鼠沒有回答。它轉過頭,看著公路延伸的方向。那邊,夕陽把路面染成了一片橙紅,遠山的輪廓鑲上了一道金邊,晚風從那邊吹過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腥味,不知道是河水的腥,還是別的什麼腥。

  「南山別墅。」它說,「你的魂,最後還是回了南山別墅。」

  三輪車在一個岔路口停下來。開車的摘下草帽,用袖子擦了把臉,指了指右邊的路。

  「往那邊走,半個鐘頭就到鎮上了。我這車得往左拐,不順路了。」

  陳老太太從車斗里下來,從竹籃里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遞給那人。那人推了兩下,收下了,戴上草帽,發動三輪車,「突突突」地開走了。車斗里的白菜被顛掉了一棵,滾在路中間,葉子上全是土。

  土撥鼠從車幫子上跳下來,伸了個懶腰,脊梁骨拱起來,像一座小小的拱橋。

  「走吧。」它說,「天黑之前得趕到鎮上。」

  我們沿著右邊的路往前走。路不寬,兩邊的白楊樹長得老高,葉子嘩啦啦地響,像是有人在頭頂上拍巴掌。夕陽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投出一塊一塊的光斑,金紅色的,風一吹就碎。

  林雨走在我身邊,她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跟我的影子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她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攥住了我的袖子,攥得不緊,松松的,像是怕我跑了似的。

  我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手指細細的,指甲剪得很短,邊緣有點毛糙。她察覺到我在看,把手縮了回去,插進外套口袋裡,假裝看路邊的白楊樹。

  「你老看我幹啥。」她說,眼睛盯著樹。

  「沒看。」

  「看了。」

  「行,看了。」

  她「哼」了一聲,加快腳步走到前面去了。我看著她的背影,她的馬尾辮散了,頭髮披在肩上,被風吹得往一邊飄。她的外套袖口磨起了毛,露出一截線頭,在風裡一抖一抖的。

  土撥鼠走在我旁邊,四條腿倒騰得飛快。它突然「嗤」了一聲。

  「小子,眼睛都快黏人身上了。」

  「我沒有。」

  「有。」

  「……行,有。」

  土撥鼠嘿嘿笑了兩聲,那笑聲尖尖的,像是有人拿指甲刮玻璃,聽得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年輕就是好啊。」它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味兒,「鼠爺年輕那會兒,也有這麼個人。後來沒了。」

  「怎麼沒的?」

  土撥鼠沒有回答。它加快了腳步,跑到前頭去了,圓滾滾的身體在夕陽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陳老太太走在最前面,佝僂著背,竹籃子拎在手裡,一步一步的,不快不慢。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樹。從壽衣村出來到現在,她幾乎沒怎麼說過話。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也不敢問。

  鎮子出現在路的盡頭。

  牧嶼小鎮。還是那副老樣子。低矮的房屋,斑駁的牆面,狹窄的街道,稀稀拉拉的行人。炊煙從屋頂升起來,在暮色里裊裊飄散。空氣里有股燒柴火的味兒,混著燉肉的香氣,不知道誰家在做飯。

  土撥鼠停在鎮子入口,嗅了嗅空氣。

  「有妖氣。」它說。

  我愣了一下。

  「開玩笑的。」它啐了一口,「是燉排骨。放了八角。」

  陳老太太領著我們穿過幾條巷子,又回到了苗老太太的院子。院門沒鎖,虛掩著,推開門,絲瓜架上的黃花已經謝了,結出了幾根細溜溜的小絲瓜,皮是青綠色的,上面有一層細細的絨毛。堂屋裡亮著燈,苗老太太還坐在那個供著神像的龕子前面念經,聲音沙沙的,像是風吹過乾枯的蘆葦。

  聽到動靜,她停下來,轉過頭看了我們一眼。那張老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點了點頭,起身去廚房了。沒一會兒端出來幾碗粥,還有一碟鹹菜。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結了一層米油,鹹菜是蘿蔔條,切成細絲,拌了辣椒油,聞著就開胃。

  我端起來喝了一口,燙得齜牙咧嘴,可沒捨得吐,硬咽下去了。

  土撥鼠蹲在桌子邊上,兩隻前爪捧著一塊鹹菜,啃得咔嚓咔嚓的。

  「鼠爺,您不是吃素吧?」

  「鼠爺啥都吃。」它頭也不抬,「在東北那會兒,豬肉燉粉條子能吃一盆。」

  林雨忍不住笑了,又趕緊捂住嘴。苗老太太坐在堂屋門口,手裡捻著念珠,眼睛看著院子裡的絲瓜架,不知道在想什麼。暮色越來越濃,院子裡的東西漸漸看不清了,只剩絲瓜架的輪廓,黑黢黢的,像一副骨架。

  「今晚歇一晚。」陳老太太放下碗筷,「明天一早回南山別墅。」

  「回去以後呢?」我問。

  陳老太太沒有回答。她從竹籃里掏出那面銅鏡,放在桌上。鏡面反射著燈光,黃黃的,像一輪小月亮。

  「回去以後,」她終於開口,聲音沙沙的,「找那輛車。」

  「0386路?」

  「對。」她點了點頭,「你的一魂一魄,在那輛車上待過。找到它,就能找到你的魂。」

  「可向梅說,我的魂已經不在車上了。」

  「不在車上,可車上留著線索。」陳老太太說,「那輛車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南山別墅。它在那裡,一定有它的道理。」

  土撥鼠啃完最後一塊鹹菜,舔了舔爪子,抬起頭。

  「那輛車,」它說,「鼠爺見過。」

  我們都看著它。

  「在壽衣村的時候,有一天晚上,鼠爺出去找吃的,在村口的荒路上看見過一輛公交車。車裡亮著燈,可沒有人,就那麼停著,發動機也沒熄火,突突突地響。鼠爺湊近了看,聞到一股很濃的死人味。不是一個人的死人味,是很多人的,混在一起,像是一整車的人都死了。」

  它頓了頓,又說:「還有你的氣味。很淡,被死人味蓋住了大半,可鼠爺還是聞出來了。」

  「那您怎麼不早說?」

  「說了有啥用?」土撥鼠白了我一眼,「那會兒你連自己的魂丟了都不知道,鼠爺說了你也不信。」

  我被噎住了。

  陳老太太把銅鏡收起來,站起身。

  「明天一早,回南山別墅。」她又說了一遍,語氣不容置疑。

  那天晚上,我躺在廂房的木板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窗外有蟲子在叫,斷斷續續的,叫一會兒停一會兒。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條細細的白線。

  林雨睡在隔壁,隔著一堵牆,能聽見她翻身的動靜,床板吱呀吱呀地響。她也沒睡著。

  土撥鼠蹲在窗台上,兩隻前爪搭在肚子上,眯著眼,像一尊小石像。月光照在它身上,它的毛色變得灰撲撲的,像一團舊棉花。

  「鼠爺。」我壓低聲音叫它。

  「幹啥。」它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困意。

  「您說,我的魂在那輛車上待過。它為什麼會在那裡?」

  土撥鼠沒有回答。我以為它睡著了,剛要閉嘴,它突然開口了。

  「鼠爺也不知道。」它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可鼠爺知道一件事——那輛車,不是無緣無故出現在那裡的。有人在操控它。操控它的那個人,一定知道你的魂在哪。」

  「陽劍?」

  「不一定。」土撥鼠說,「也可能是別人。南山別墅那個地方,藏了太多東西,人也好,鬼也好,個個都有秘密。你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你以為的好人,不一定是好人。你以為的壞人,也不一定是壞人。」

  它頓了頓,又說:「就像那個陽劍。」

  「他怎麼了?」

  「鼠爺說不清楚。」土撥鼠的聲音更低了,「他身上的氣味很奇怪,不像活人,也不像死人。鼠爺在他身上聞到過你的氣味,很淡,可確實有。」

  我的手猛地攥緊了被子。

  「您是說,他接觸過我的魂?」

  「鼠爺不知道。」土撥鼠閉上眼睛,「鼠爺只是把聞到的東西告訴你。信不信,是你的事。」

  它不再說話了。月光在它身上慢慢移動,從頭頂移到脊背,又從脊背移到尾巴。蟲子的叫聲漸漸停了,院子裡安靜得只剩下風聲。隔壁林雨的翻身聲也沒了,大概是睡著了。

  我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全是陽劍的臉。

  他說過的那些話,一句一句地在我耳邊迴響。

  「小王,這南山別墅的保安,你就安心幹著。」

  「小王,毛德春和劉定波要害你,你得出去躲躲。」

  「小王,陽哥是為你好。」

  為我好。

  我攥著被子的手越來越緊,指甲隔著布料掐進掌心裡,疼,可我不想鬆開。

  窗外起了風,絲瓜架的影子在窗紙上晃來晃去,像一隻乾瘦的手,在一下一下地撓。我盯著那隻「手」,一直盯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第二天一早,苗老太太熬了粥。小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配的還是鹹菜,蘿蔔條切得比昨天細,拌了香油,聞著就香。我喝了兩碗,胃裡暖烘烘的,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土撥鼠蹲在桌上,兩隻前爪捧著一塊饅頭,啃得腮幫子鼓鼓的。林雨坐在我對面,小口小口地喝粥,她換了件乾淨衣服,頭髮也重新紮起來了,看著精神了不少。

  陳老太太還是那副老樣子,竹斗笠,竹籃子,佝僂著背,站在院子中央,抬頭看天。天上沒什麼好看的,灰濛濛的,有幾片雲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下不來的樣子。

  「走吧。」她說。

  苗老太太送我們到門口,站在門檻後面,一句話也沒說。我走出老遠了,回頭看,她還站在那裡,佝僂的背,灰白的頭髮,在晨光里像一截枯木。她抬起手,朝我們揮了揮,動作很慢,像是有千斤重。

  我也朝她揮了揮手。

  去南山別墅的車是苗老太太幫我們找的。一輛灰撲撲的麵包車,司機是個話多的中年人,一路上嘴就沒停過,從豬肉漲價聊到國際形勢,又從國際形勢聊回豬肉漲價。土撥鼠躲在我背包里,大氣都不敢出,偶爾動一下,我就趕緊假裝咳嗽蓋過去。

  林雨靠在我肩膀上,這回是真睡著了。她的呼吸很輕,溫熱的氣息一下一下地噴在我脖子上,癢得很,可我沒敢動,怕吵醒她。

  車窗外,景色從鎮子變成郊區,又從郊區變成城市。高樓漸漸多了起來,路上的車也多了,喇叭聲此起彼伏。空氣里那股燒柴火的味兒沒了,變成了尾氣和灰塵的味兒。

  南山別墅出現在視野里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那片灰白色的建築群蹲在山腳下,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一層冷冷的光。104棟別墅,一棟挨著一棟,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像一座巨大的墳場。

  我盯著那扇鐵藝大門,心跳得越來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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