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準備
從22號別墅出來,太陽已經偏西了。
我站在院子裡,把三個牌位從懷裡掏出來,並排放在路邊的石墩上。夕陽的光照在上面,黑底泛著暗紅,三個「王慶泉」像三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林雨蹲在旁邊,從背包里掏出手機,對著那張黃紙上的清單拍照。
「硃砂半斤,黃紙一刀,毛筆三支,香燭各九支,白公雞一隻,無根水一碗,桃木劍一把,銅鏡一面。」她念了一遍,抬起頭看著我,「這些東西,上哪弄?」
「硃砂、黃紙、毛筆、香燭,這些好辦。」我說,「城裡的文具店、香燭店都有。桃木劍和銅鏡,陳老太太那裡應該有。白公雞——」
「我去找。」林雨站起來,把手機揣進口袋裡,「牧嶼小鎮上有農戶,我去問問。」
「無根水呢?」
「無根水就是沒落地的水。」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回頭,黃濤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院子門口,手裡拎著那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幾盒牛奶和幾個包子。他把袋子遞給林雨,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
「雨水、露水、河水都行,只要沒落過地。」他說,「可今天大晴天,沒雨。露水要等早上。河水——」
「河水落地了。」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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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所以無根水最難弄。」
我沉默了一會兒。三天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可如果第一天連東西都備不齊,後面的就不用想了。
「分頭找。」我說,「黃濤,你幫我買硃砂、黃紙、毛筆、香燭。林雨去找白公雞。我去找陳老太太,問她借桃木劍和銅鏡。無根水——」
「我想辦法。」土撥鼠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我抬頭,看到它從路的那頭跑過來,四條腿倒騰得飛快,圓滾滾的身體在夕陽下像一團移動的毛球。它跑到我腳邊,停下來,喘著粗氣。
「鼠爺去找無根水。」它說,「那老太太告訴鼠爺一個地方,能弄到。」
「向梅?」
「嗯。」它點了點頭,「她說村後面有個山洞,洞裡滴水,滴了千八百年了。那水沒落過地,算無根水。」
「你一個人去?」
「鼠爺又不是人。」它甩了甩尾巴,「鼠爺是土撥鼠。鑽洞是鼠爺的老本行。」
它說完,轉身就跑。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我。
「小子。」
「嗯。」
「你那三個牌位,揣好了。別丟了。」
它一溜煙地跑了,眨眼就消失在了路盡頭。
我看著它消失的方向,站了一會兒,轉身朝69號別墅走去。林雨跟在我後面,走到路口的時候,她停下來。
「我去找白公雞。」她說,「你小心點。」
「你也是。」
她走了。我看著她的背影,扎著馬尾,背著那個登山包,登山杖掛在包側面,一晃一晃的。她的步子很快,一點都沒有猶豫。
69號別墅的門開著。陳老太太坐在堂屋裡,對著神龕,手裡捻著一串佛珠。她聽到腳步聲,沒有回頭。
「來了?」她說。
「來了。」我走進去,站在她身後,「老奶奶,我想借您的東西。」
「什麼東西?」
「桃木劍和銅鏡。」
她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捻。
「向梅讓你準備的?」
「嗯。」
她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裡屋。過了一會兒,她出來了,手裡拿著一把劍和一面鏡子。劍不長,二尺來長,劍鞘是黑色的,上面刻著紋路。鏡子巴掌大小,銅的,背面有花紋。
「拿去。」她把東西遞給我,「桃木劍是老物件,我師父傳給我的。銅鏡是照魂鏡,跟22號地下室那口棺材裡的是一對。」
我接過來。劍不重,可握在手裡沉甸甸的。銅鏡冰涼,背面那些花紋摸上去像是字,可我看不懂。
「老奶奶,您的魂——」
「老太婆的魂不急。」她打斷了我,「你先把自己的弄好。你的魂散了,林雨那丫頭的魂在你身上,她也等著呢。」
她沒有看我,又坐回了蒲團上,捻起佛珠。
「去吧。三天後,老太婆陪你去祥雲村。」
我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69號別墅。
太陽已經落到山後面了,天邊還剩一線橙紅。路上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暈在暮色里像一個個毛茸茸的球。我回到保安亭,把桃木劍和銅鏡放在桌上,又從懷裡掏出三個牌位,並排擺在旁邊。
黃濤還沒回來。林雨也沒回來。土撥鼠也沒回來。
我坐在椅子上,等著。
天徹底黑了。
保安亭的燈亮著,照得滿屋子白慘慘的。我盯著桌上的東西,腦子裡翻湧著井底那團暗紅色的光,那張沒有五官的臉,那隻慘白的手。還有陽劍的話——「我的魂被它吃了。」
被吃了。消化了。變成它自己的了。
再也拿不回來了。
我的手攥緊了椅子的扶手,木頭硌著掌心,疼。
門被推開了。黃濤走進來,手裡拎著個大塑膠袋,裡面裝著東西。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放,嘩啦一聲。
「硃砂,半斤。」他從袋子裡掏出一個紙包,「文具店老闆說這是畫符用的,純的,不摻東西。」
「黃紙,一刀。」又一沓黃紙,巴掌大小,裁得整整齊齊。
「毛筆,三支。」三支毛筆,筆桿是竹子的,筆頭是狼毫,還沒開筆。
「香燭,各九支。」九支香,九支蠟燭,紅色的,用塑膠袋裹著。
他把東西一樣一樣地擺在桌上,擺完後退了一步,看著那些東西,又看著我。
「夠了嗎?」
「夠了。」我說,「多少錢?我轉你。」
他擺了擺手,沒說話,從口袋裡掏出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沒點。他靠在柜子上,雙手抱胸,看著桌上的牌位。
「三個。」他說,「你的魂被劈成了三塊。」
「嗯。」
「那歸位的時候,是不是要拼起來?」
我不知道。我沒有回答。保安亭里安靜了下來,只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門又被推開了。林雨走進來,懷裡抱著一個東西。我一看,是一隻雞。白公雞,通體雪白,冠子紅得發亮,爪子是金黃色的。它被林雨抱在懷裡,不叫也不掙,安安靜靜的,像一隻雞玩偶。
「找到了?」我站起來。
「嗯。」林雨把雞放在桌上,它站在三個牌位旁邊,歪著頭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黃濤,然後蹲下來,縮成一團。
「牧嶼小鎮西頭有個老農,他養了一籠子白公雞。」林雨說,「我問他多少錢,他說不要錢,讓我幫他做件事。」
「什麼事?」
「他讓我給他帶句話。」
「帶給誰?」
林雨看著我,臉上的表情有點奇怪。
「帶給祥雲村的傻子。」
我愣了一下。
「他說——『罈子修好了,不用等了。』」
罈子修好了。不用等了。
我盯著那隻白公雞,它蹲在桌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冠子紅得發亮,在燈光下像一團火。
「還有呢?」我問。
「沒了。就這一句。」
我沉默了一會兒。罈子——祥雲村的祖墳山上那些裝先人骨頭的罈子。裂了,碎了,魂散了。罈子修好了,是什麼意思?不用等了,又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可那句話是從一個養白公雞的老農嘴裡說出來的,要帶給祥雲村的傻子。這裡面一定有文章。
門第三次被推開了。
土撥鼠走進來。不是跑進來的,是走進來的。它的步子很慢,四條腿像是灌了鉛,尾巴耷拉著,身上的毛濕漉漉的,沾滿了泥。
它走到桌邊,跳上椅子,從椅子上跳上桌子,蹲在三個牌位旁邊。然後它從嘴裡吐出一個東西。
一個小瓶子。玻璃的,拇指大小,裡面裝著水。水是透明的,可瓶壁上掛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像是剛從冰窖里拿出來的。
「無根水。」它說,聲音沙沙的,「山洞裡滴的。鼠爺等了三個時辰,才接了一瓶。」
三個時辰。六個小時。
我看著它濕漉漉的毛,沾滿泥的爪子,突然覺得喉嚨發緊。
「鼠爺。」
「嗯。」
「謝謝。」
它沒說話,蹲在桌上,兩隻前爪搭在肚子上,閉著眼睛。它的胸口在劇烈地起伏,喘得很厲害。
我把瓶子拿起來,對著燈光看了看。水很清,沒有雜質,可裡面有什麼東西在閃——不是光,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活的。
東西備齊了。
硃砂、黃紙、毛筆、香燭、白公雞、無根水、桃木劍、銅鏡。八樣東西,一樣不少,擺在保安亭的桌上,擠得滿滿當當。
三個牌位。三瓣魂。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這些東西,心裡突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不是高興,不是緊張,是一種——像是走了很遠的路,終於看到了路標,可前面還有多遠,不知道。
「明天一早去祥雲村。」我說。
「我陪你去。」黃濤說。
「我也去。」林雨說。
土撥鼠睜開眼睛,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又閉上了。
窗外,夜色很深。遠處的別墅群里,有幾盞燈亮著,在夜色里像一顆顆星星。
我把三個牌位從桌上拿起來,並排放在手心裡。三個黑底紅字,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明天。
明天,我的魂就能歸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