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團圓
陳老太太說的「過幾天」,過了整整半個月。
這半個月裡,我每天去69號別墅澆花、上香。花開了一批又落了一批,新的花苞又從葉子底下冒出來,擠擠挨挨的,像是怎麼都開不完。神龕上的香灰積了一層又一層,我隔幾天就得倒一次。佛珠戴在手腕上,檀木珠子蹭著皮膚,時間久了,也就不覺得硌了。
林雨每天來保安亭,有時候帶飯,有時候帶水果,有時候什麼都不帶,就坐著陪我。我們把那三個空牌位從桌上收進了抽屜里,可抽屜沒鎖,隨時都能拉開看看。
黃濤跑完一趟長途,回來歇了兩天。他瘦了,也黑了,可精神好了不少。眼睛裡有光了,不像以前那樣灰濛濛的。他坐在保安亭里抽了一根煙,喝了兩杯水,說了幾句話。
「陳老太太還沒回來?」他問。
「快了。她說過幾天。」
「她說的『過幾天』,你得按半個月算。」
我笑了笑。黃濤也笑了笑。他站起來,把煙掐了,走到門口。
「走了。下趟活兒催得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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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小心。」
「嗯。」他推開門,又停下來,「對了,陽劍給我打過電話。」
我的手緊了一下。「他說什麼?」
「說他在廣西,在一個果園裡幫忙摘果子。說他挺好的,讓你們別惦記。」
「他沒說要回來?」
「沒說。不過他說了一句話——『南山別墅的天,晴了吧?』我說晴了。他掛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黃濤的背影消失在路盡頭。天確實是晴了,藍汪汪的,一絲雲都沒有。陽光曬在身上,暖洋洋的,連風都是溫的。
又過了幾天,我正蹲在69號別墅院子裡澆水,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喊我。
「小子。」
那聲音沙沙的,像砂紙在木頭上磨。我猛地站起來,轉過身——
陳老太太站在院門口,竹斗笠戴在頭上,竹籃拎在手裡,佝僂著背,笑眯眯地看著我。她身後還站著一個人——三十來歲的女人,穿著一件灰色的棉襖,頭髮扎著,臉圓圓的,眼睛很亮。
「老奶奶!」我叫了一聲,水管都忘了關,水嘩嘩地淌了一地。
「老太婆說了過幾天就回來。你急啥?」她走進院子,把竹籃放在石桌上,「花澆得不錯,沒死。」
「這誰?」我看著那個女人。
女人笑了。那笑容我熟悉——眼眯成一條縫,嘴角往上翹,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得意勁兒。
「鼠爺。」她說。
我愣住了。
「鼠爺?」
「嗯。向梅。」她伸出手,在我面前攤開。手指粗粗短短的,指甲修得很整齊,虎口有一層薄繭。可她的無名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握了四十多年爪子,突然變成手指了,還不習慣。
「你——你的手——」
「還不太會拿東西。前幾天拿筷子,掉了三回。」她把手縮回去,搓了搓,「陳奶奶說多練練就好了。」
我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圓臉,大眼睛,鼻子有點塌,嘴唇厚厚的。乍一看就是個普通的東北女人,扔人堆里找不著。可她的眼睛不對——那雙眼睛亮得嚇人,跟土撥鼠時一模一樣,像兩顆燒紅的炭。
「你還記得我?」我問。
「廢話。」她翻了個白眼,「鼠爺——不,我又不是失憶了。魂換了身體,腦子還是那個腦子。」
陳老太太從竹籃里掏出一樣東西,遞給我。是一個布包,沉甸甸的。打開一看,裡面是幾大塊凍豆腐,幾根血腸,一袋酸菜,還有一小瓶蜂蜜。
「向梅她媽讓帶的。說她閨女在東北住了四十多年,多虧你們照顧。」陳老太太頓了頓,「她媽八十多了,身體還硬朗。閨女回來了,哭了一場,然後就開始罵,罵了半個小時不帶重樣的。」
向梅撇了撇嘴。「我媽就這樣。說了四十多年的話攢著呢,全倒給我了。」
我站在院子裡,左手提著水管,右手拎著布包,看著她們倆。陽光從頭頂上澆下來,照在陳老太太的竹斗笠上,照在向梅的灰棉襖上,照在院子裡那些花上。紅的、紫的、白的,開得亂七八糟的。
晚上,林雨在保安亭里用電磁爐煮了一鍋酸菜燉血腸。鍋不大,咕嘟咕嘟地冒泡,酸菜的酸味混著血腸的肉香,把整個保安亭都熏透了。陳老太太坐在椅子上,把佛珠從手腕上取下來,擱在桌上,端起碗喝了一口湯,眯著眼睛。
「東北的酸菜,跟老太婆醃的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向梅問。
「你們那酸菜酸得沖,老太婆醃的酸得綿。」
向梅不服氣,又喝了一口湯,品了半天,沒品出來。「差不多。」
「差多了。」陳老太太放下碗,拿佛珠一顆一顆地捻。
林雨坐在我旁邊,用筷子夾了一塊血腸放到我碗裡。她沒說話,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可在燈光下看著,很暖。
吃完了飯,向梅說要出去走走。她走到保安亭門口,站在路燈下,張開雙臂伸了個懶腰。胳膊舉過頭頂的時候,袖子滑下來,露出小臂上一道長長的疤——不是新傷,是舊疤,白慘慘的,像一條蜈蚣趴在肉上。
我走過去。「那是什麼?」
「爪子。」她說,「做了四十多年土撥鼠,胳膊都彎成爪子樣了。身體不習慣,剛恢復的時候撐了一下,骨頭支出來了。做了個手術,留了道疤。」
「疼嗎?」
「早不疼了。」她把袖子擼下來,搓了搓手臂,「就是不好看。不過鼠爺——我不在乎。活了兩輩子的人了,還在乎好不好看?」
她轉過身,看著南山別墅那些亮著燈的窗戶。
「那些新搬來的住戶,知道這地方以前的事嗎?」她問。
「不知道。物業沒提過。」
「那就別讓他們知道了。有些事,過去了就過去了。」
她轉過身,朝69號別墅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小王。」
「嗯。」
「謝謝你。」
「謝我啥?」
「謝謝你沒把鼠爺當成一隻土撥鼠。你一直把鼠爺當人看。」
她繼續走。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歪歪扭扭的,像一隻站起來的土撥鼠。
陳老太太在69號別墅住下了。向梅住了兩天就走了,說要回東北,她媽還等著她。走的那天,林雨給她裝了一大包吃的,都是她這幾天說想吃的。她接過來,抱在懷裡,眼眶紅了。
「哭啥?」陳老太太說。
「沒哭。」向梅吸了吸鼻子,「酸菜太嗆了。」她轉過身,快步走了。沒有回頭,肩膀一聳一聳的。
之後的日子,又恢復了平靜。
我每天巡邏,澆花,上香。陳老太太每天捻佛珠,念經,偶爾來保安亭坐坐,喝杯水,說幾句話。林雨還住在南山別墅,每天來保安亭,有時候帶飯,有時候什麼都不帶,就坐著陪我。
有一天晚上,月亮很大,我坐在保安亭門口,林雨靠在我肩膀上。
「小王。」
「嗯。」
「你說,陽劍還會回來嗎?」
我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會吧。也可能不會。」
「你不恨他?」
「不恨。他欠了別人的,還了。他欠我的,也還了。扯平了。」
林雨沒再說話。月亮升到了頭頂,又大又圓,像一盞燈,照著整個南山別墅。那些灰白色的別墅在月光里泛著冷光,可窗戶是亮的。窗簾後面,有人在走動,有人在說話,有人在過日子。
活人的日子。
我抬頭看著月亮,忽然想起一個人——林秀蘭。她在井裡泡了三天,在大佛底下壓了八十年。她的魂散了,去投胎了。不知道她投到了哪一戶人家,現在多大了,是男是女,過得好不好。
但願她這輩子,能遇到一個不會再把她關在門外的人。
保安亭里,陳老太太的佛珠還在桌上,忘了拿走。我拿起來,珠子是溫的,一顆一顆的,串在一起,發出細碎的響聲。
我把佛珠戴在手腕上,和那串檀木珠子並排。兩串珠子碰在一起,叮叮噹噹的,像在說話。
天很藍,雲很白,風很輕。
一切都很好。
好得像真的。
可我知道,這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