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只是個孩子啊


  王嬤嬤望著沈歲歲手裡的錘子,額頭皺得都快要夾死蒼蠅了。

  「胡鬧,老太太這千金之軀,你當是修凳子啊!」

  沈歲歲的笑容僵在臉上,緩緩地放下手,將錘子背到身後。

  「歲歲只是想要陪老太太玩。」

  屋子裡好悶。

  等她修好老太太,老太太不痛了,她們就能一起出去玩了。

  王嬤嬤語氣很兇,那口中的唾沫子都快要飛到沈歲歲的小臉上。

  「小丫頭一天到晚就知道玩,老太太的頭疾那是能鬧著玩的嗎?」

  「王翠。」老太太輕聲打斷她,「你這大嗓門一喊,我腦袋更疼了。」

  王嬤嬤趕緊低頭哈腰,「是是是,老奴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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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繼續給老太太摁著頭上的穴位。

  老太太的眉頭鬆了許多,緩緩開口,「聽說,你把那玉璧給摔碎了。」

  沈歲歲一聽,急忙搖晃著手裡的小錘子。

  「沒有碎沒有碎,歲歲給修好了!」

  王嬤嬤噗嗤一笑,輕蔑道:「玉還能修好?你這小滑頭慣會說謊。」

  有消息說玉璧被摔碎了,可很快又傳來說,沒壞。

  那玉璧送來一看,嘿,居然是完好無缺的,就連當年老太太跟老爺生氣時,不小心砸出來的那個缺口都不見了。

  怪哉。

  「沒有說謊的。」

  沈歲歲舉起那隻包紮好的手指,示意她們看。

  「修的時候不小心割到的,但是爹爹把歲歲的手指修好啦。」

  王嬤嬤撇撇嘴,「老太太別信她,將軍怎麼會做這點小事。」

  可那倔強的小指頭都懟到自己眼下了,王嬤嬤瞟了一眼,就怔住了。

  那是將軍獨特的打結方式,還是老爺教的。

  老太太和王嬤嬤神色各異。

  「小川居然親手給你上藥?」

  老太太有些詫異,尋川生性冷淡,要不是他對自己很孝順,老太太都懷疑,他誰也不喜歡,誰也不放在心上。

  尋川尤其不喜歡小孩子,覺得小孩就會吱哇亂叫,他要上戰場,不需要累贅。

  老太太嘆了一口氣,雖然尋川對傅耀祖予取予求,但她生的孩子她知道。

  尋川對耀祖是不親近的。

  可這個來認爹的小丫頭,居然讓他親手上了藥。

  莫非真的就是尋川流落在外的親生孩子?

  老太太看著面前可愛乖巧的小糰子,渾濁的眼睛眨了一下,試圖在小孩臉上找到尋川小時候的模樣。

  門外忽然一陣吵鬧。

  「老太太,您要給耀祖做主啊!」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妾身不敢來打擾老太太,可您的乖孫快要被打死了!」

  「老太太啊!」

  那婉轉的哭腔,悲切,猶如哭墳。

  王嬤嬤按摩的手不敢停,試探地問:「要將請大太太進來嗎?」

  老太太痛苦地閉上眼睛,沉默了片刻,才揮揮手。

  「你讓她回去。」

  「喏。」王嬤嬤退下了。

  沒有人為老太太按摩,頭痛得像有人拿錘子在裡面敲。

  老太太枯槁的手指支著太陽穴,自嘲地想,反正都是打,還不如讓那個小糰子實打實地敲一敲她來得痛快。

  腦袋上忽然傳來細微的觸感,老太太一看。

  是沈歲歲,不過她沒有拿錘子敲,而是抿著唇,學著王嬤嬤的樣子,很認真地幫老太太按摩。

  看那嘿咻嘿咻的勁,老太太樂了一下,可很快就頭疼地閉上雙眼。

  「不用你來,你不會,去把桌子上的東西吃了,等外頭沒有聲音了,你也走吧。」

  這些年她的頭疾越發嚴重了,很多事情她都有心無力,中饋早就已經交給了剛剛在外頭嚷嚷的大兒媳余娣白。

  老太太連含飴弄孫的心力都沒有,只能眼睜睜看著耀祖變成如今這番紈絝模樣。

  唉,頭上又傳來輕輕的觸感,這個小丫頭真是不累啊。

  老太太一睜眼,便看到沈歲歲舉著錘子擱在她的腦袋上。

  她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余光中錘子落下,一敲。

  「叮——」

  老太太腦中那根欲斷不斷,折磨她多年的細線終於斷了。

  她猛地睜開眼,大口大口喘著氣。

  頭痛像潮水一樣退去,退得乾乾淨淨。

  她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多少年了,她都快要忘了不疼是什麼滋味,原來是這樣輕鬆。

  一張肉嘟嘟的小臉擠上來。

  「老太太,頭還疼嗎,歲歲修好了哦。」

  她那雙原本凌厲的眼睛變得茫然。

  難道她多年的頑疾,用錘子敲敲真的能好?

  「還……還有點疼。」

  當年一身虎膽,上戰場殺敵無數的女將,此時對著一個軟乎乎的小糰子說話,結結巴巴。

  「好哦,歲歲再敲敲。」

  叮叮噹噹,小糰子無比專注,連指腹上的痛都忘記了。

  老太太舒展著眉眼,暗嘆,是的,她戎馬一生歸來,就是要過這樣的好日子的。

  門口乍一下響起哭聲。

  「老太太!救命啊,耀祖要死了!」

  一個女人撥開重重丫鬟的阻攔,闖了進來。

  老太太睜開眼,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她捏住沈歲歲握著錘子的手腕,將小糰子拉到一旁。

  王嬤嬤一臉歉意地說:「大太太以死相逼,老奴實在攔不住。」

  老太太擺擺手,示意讓余娣白過來。

  余娣白撲通一下撲倒在地,哭得梨花帶雨。

  「老太太,耀祖這次真的知錯了,他還只是個孩子啊,怎麼能禁得住那二十個板子啊,那不是要他的命嗎!」

  「要罰就罰我這個當母親的吧,是我照看家中事務太忙,大山又不在,這才疏忽了耀祖……」

  余娣白哭訴半天,眼淚都快要浸濕整張手帕了,還是沒聽到老太太發話。

  她一邊哭,一邊納悶。

  老太太的頭疾嚴重,一般她哭第一下就趕緊讓她走了,無論她說什麼,老太太最後都點頭答應。

  怎麼這次一點聲音都沒有,余娣白心中升起一個念頭。

  難道老太太這次被氣得徹底過去了?

  余娣白借著擦淚的動作,順勢往貴妃椅上看。

  這一看不要緊,她對上了那雙像鷹一樣尖銳的眼睛。

  「啊!」

  余娣白渾身一僵,臉色煞白。

  似乎又回到了她嫁進來那天,那雙眼睛只需輕輕一掠,便將她看了個通透。

  余娣白搖搖頭。

  不不不,這不可能,老太太的頭疾是不可能好的。

  余娣白垂下頭,「求老太太看在大山的份上,就繞過耀祖這回吧。」

  老太太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難得的中氣十足。

  「大山要是還活著,看到你把兒子教成這樣,怕是要被你氣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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