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季大夫,窩有師傅噠
小幕僚平日裡哪能見到將軍,更別說與將軍面對面,今日是跟在老頭子身後,才能進來的。
被將軍這麼詭異地盯著,他心中越想越害怕,終於雙腿一軟,跪了下來。
「將……將軍饒命啊!」
他跪伏在地上,渾身顫抖,跟抖篩糠子似的,均勻地將自己的冷汗撒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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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在等。
等來自於閻王的審判。
可是將軍仍是在笑,像是停不下來一般。
看到幕僚莫名其妙開始跪地,將軍一邊仰頭大笑,一邊冷冷伸出笑得亂顫的手,指著地上那人。
一旁的幕僚咂摸出不對勁來。
老頭子看著跪地之人詫異道:「你小子這是做什麼?」
有兵痞子粗聲粗氣道:「還能是什麼,定是做了背叛將軍的錯事,被將軍看出來,心虛了!」
老頭子痛心疾首。
「你進府兩年,雖然默默無聞,但做事向來認真踏實,我們也看了你兩年,將軍府待你不薄,你說,你到底做了什麼!」
怒罵聲和將軍的笑聲漸漸在小幕僚耳中扭曲,變調。
「將軍饒命!我也是被逼的,他們抓了我的妻子。」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如果不聽他們的話,我的妻子就要被他們凌辱致死,我也不想的,我只是想要救妻子的命啊,將軍!」
老頭子氣極:「有什麼難處可以跟將軍說,只要你是將軍府的人,將軍就不會置之不理!」
小幕僚百口莫辯,可自己從一開始就是別人派來的暗探啊!
兵痞子說道:「還是將軍英明,一句話都不用說,只是笑笑,就能把這個潛伏在府里多年的暗探給嚇出來了。」
眾幕僚擦汗,真服了這個四肢發達,頭腦有包的傢伙,這是夸將軍的話嗎?咋聽著這麼彆扭呢?
「依老夫看,定是將軍一早就發現他不對勁了,還是我們眼拙,相處兩年都沒發現不對。」
眾幕僚齊齊拱手道:「將軍英明!」
他們垂著頭,屏住呼吸,都在等待將軍發話。
傅尋川捂住笑得發疼抽搐的肚子,漸漸緩和下來,只是喉嚨里還發出急促的喘息般的笑聲。
剛開始笑的時候,哪怕心裡再不願意,臉上的笑意還是會帶動那顆死寂的心。
傅尋川莫名覺得開心,快活。
可笑著笑著,笑到停不下來的時候。
人是痛苦的。
傅尋川此時很難受。
他朝幕僚們揮揮手,「下去。」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能帶著滿腔疑問,壓著小幕僚下去了。
那個探子自以為天衣無縫,都不知道他是怎麼被發現的。
正廳內頓時一片安靜。
沈歲歲和明夏從屏風後走出來。
傅尋川後仰,頭無力地靠在輪椅靠背上。
自父親戰死後就沒有哭過的戰神,一滴清淚,從他猩紅的眼尾處滑落。
一場酣暢淋漓的大笑後。
是空。
傅尋川望著屋頂的木頭房梁,心中難得一片安寧,像風平浪靜的大海。
家國讎恨,五年腿廢的不甘,心腹的背叛,政敵的虎視眈眈,他現在都想不起來了。
緊繃多年的將軍,這一刻,終於放鬆下來。
耳朵懶懶的,似乎聽到有人在喊自己,由遠及近。
「爹爹,爹爹!」
傅尋川放空到渙散的眼神漸漸聚攏,面前出現了一張圓嘟嘟的笑臉。
是了,他的女兒。
沈歲歲。
小糰子舉著手中的錘子,認真說道:「爹爹呀,那個什麼石頭要來了,歲歲要快點修好你!」
眼見那錘子就落下,傅尋川一瞬間調動了渾身的肌肉,摁住了沈歲歲的手。
他啞聲道:「不用。」
一場極致的大笑,像是充滿歡愉的噩夢。
傅尋川覺得像死過一次,從天上掉回人間似的。
他不想再經歷一次了。
沈歲歲童稚的聲音充滿不解,「為什麼呀,爹爹,你不想跑起來嗎?」
總是坐著,屁股痛痛。
傅尋川垂著眼帘,他想,但是實在不能忍受在人前大笑了。
這次是在幕僚面前,可下次,在皇帝嚴肅議事的時候,他突然發作呢?
傅尋川將小錘子放回沈歲歲的兜里。
「去玩吧,季大夫會治好我。」
沈歲歲撅著嘴巴,她聽懂了,爹爹跟師傅師兄師姐一樣,都不喜歡窩修他們。
門吱呀一聲開了,季承瑾走進來。
「發生什麼了?為什麼有人緊張兮兮地跑來,一定要我來看看將軍?」
明夏表示一言難盡。
傅尋川眼睛不可察覺地一亮,說道:「來得正好,幫我扎針。」
「扎針?」季承瑾眸中一暗,將不受控制的手背到身後,「我如今最多只能給你指點穴位,要不叫府里的大夫來?」
「不可。」傅尋川抿著唇,「府中暗探甚多,我腿疾將好一事,還需要保密。」
明夏忽然站出來道:「將軍,我來吧,我可以學著給您扎針。」
傅尋川皺眉,「你連繡花針都拿不了,不必勉強。」
「不勉強。」明夏急忙說道,為了將軍,她可以的。
說罷,她跟著季承瑾離開。
沈歲歲捏著小錘子也跑上去,修爹爹的事,窩也要學哦。
後花園。
季承瑾拿出一個小巧的木製假人,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人體所有的筋脈穴位。
結合自己的腿,他指了好幾處穴位,讓明夏記下來。
一旁的沈歲歲坐在石凳上,她俯下身,跟著季大夫的動作,有模有樣地扒拉自己的腿,學得很認真。
季承瑾看著這虛心好學的一大一小,點點頭。
他摸了摸小糰子的腦袋,笑道:「歲歲這麼厲害,來當我的小徒弟怎麼樣?」
這只是玩笑話,沈歲歲卻一本正經地回答道:「不可以的,季大夫,窩有師傅噠。」
季承瑾正想追問,餘光看到明夏拿出了針灸用的長針。
即使她表面上一片風輕雲淡的模樣,可她握住針包的手在顫抖。
跟季承瑾的手疾一樣。
「明夏姑娘,你這是……害怕?」
明夏認命般地點點頭。
每個人都有害怕的事物,有人怕蜈蚣,有人怕鳥喙,而明夏怕——針。
她害怕到,連引線穿針都做不到,只因一拿起針,她的手就開始發軟。
想到針灸,要把長長的粗針扎進將軍的皮肉里,還要來迴轉動。
她更軟了。
像麵團一樣,無力地癱軟。
季承瑾問:「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學針灸,為了給將軍治腿,你不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