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賭


  翌日清晨,秋娘難得沒能早起做飯。

  姜梨卻仍是聽到公雞打鳴便起了,布簾那邊傳來姜佑辰的呼嚕聲,他睡得正香。

  她走出門外便見到了正在院中抱著書念念有詞的姜佑安。

  這冰山大哥是真自律。

  門被打開,姜峰神清氣爽地走了出來。

  他有些意外地看著姜梨,「梨兒怎起得這麼早?」

  姜梨吸氣沉腰扎馬,「為了爹教我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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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佑安翻書的手停了一下,他這還是第一次從一女子嘴裡聽到要學功夫,還是七歲稚童。

  他今年十二,誓要考過科舉,走上仕途。

  像父親一般習武走鏢是沒前途的。

  如果父親大權在握,就能令太醫給娘親診治,娘親未必就會早早離世。

  如果大權在握,父親臉上未必有那道疤;外祖父一家也必然不敢見死不救;就無人敢嘲笑他…

  父親做不到的,就由他來。

  姜峰見她姿勢標準,「先扎兩刻鐘。」

  堅持下來再說,堅持不下來也別說什麼習武了。

  姜梨用力點點頭,認真扎馬。

  姜峰去了灶屋煮粥,這個他還是會的。

  姜佑安看著書,過一會忍不住往姜梨那邊看。

  七歲小女孩迎著晨曦的身影堅定,明明小胳膊小腿都快抖成了篩糠,卻仍是一點懶都不偷。

  雖是姑娘家,倒是比老二老三更有韌性。

  熬粥的間隙,姜峰也在看著姜梨。

  他還以為小女孩說要學武是隨口說說,這會看來確是真有其事。

  是個能吃苦的好苗子,但還得問問秋娘。

  扎馬結束,姜峰又讓她站弓步樁,下盤不穩,一推就倒。

  姜佑安匆匆吃過粥,背著書笈就往私塾趕去。

  這書笈還是娘親用竹條給他編的,雖已破了洞,可他還是覺得自己的書笈最好。

  姜家村只有一個私塾,夫子姓陳,是個白髮蒼蒼的老秀才。

  他是去年才進的私塾,先前娘親病著,他得在家守著。

  私塾在村西,姜佑安得走上大半個時辰。

  剛走出村,眼看還有一刻鐘多的路就到私塾了,姜佑安卻被攔下了。

  為首的是一個比他稍矮些的男孩,身穿藍綢,腰間掛玉,滿臉不屑,「喲,這不是沒了娘的小可憐嘛~」

  姜佑謙攥緊了雙手,沉住氣沒有說話。

  姜青雲笑著攤了攤手,「咋了,我說的不是事實嘛?你爹新娶了個俏寡婦,你現在就是個拖油瓶!」

  跟在他身後的兩個男孩也說道,「你爹會有新兒子,到時候你爹才不會再供你念書!」

  「你不如別浪費時間,趁早回家種地去!」

  姜青雲很是贊同地點點頭,「這樣本少爺也不用被你礙著眼,何樂而不為?」

  姜佑謙猛地鬆開了手,眼底帶笑,「王少爺莫不是怕了我?」

  姜青雲臉一黑,不可置信,「我怕你?」

  姜佑謙唇角一勾,「你不想我讀書,難道不是怕我縣試比你考得好?」

  姜青雲瞪著他,伸手捏住他的肩,「放屁!你敢和我賭麼?縣試你要是考不過我,就當著大家的面給我跪下磕三個頭,並且不准再參加科舉!」

  他爹是姜家村最有錢的人,和里正關係匪淺,便是縣裡的大官,都有些交情。

  這次縣試,他必過!

  而姜佑安,才進私塾不到一年,便是平日陳夫子誇過他,也不可能一次就過了縣試。

  整個闌縣每年有幾百個考生,卻只有二三十人能通過縣試。

  一百個考生可能就只有五六個通過,姜佑安這麼一個才啟蒙,又沒了娘的,爹又不管的,怎麼可能通過?

  姜佑安見魚上了鉤,立馬乘勝追擊,「可以,但我有個條件。」

  「有屁快放!別跟個娘們似的磨磨唧唧!」姜青雲心急如焚,恨不得今天就縣試。

  「縣試前,你不准再來找我麻煩,也不能讓別人來找我麻煩。」

  姜青雲噎了一下,他已經習慣每天欺負姜佑安了,但想到一個月後姜佑安給自己磕頭的場面,他就高興,「行!」

  姜佑安很冷靜,「還有,你要是輸了,當眾給我道歉,還要賠我五十兩銀子。」

  他笑著問道,「你不會連五十兩銀子都沒有吧?」

  別說五十兩,他連十兩銀子都沒有,但不妨礙他激姜青雲。

  這有錢家的傻兒子,來私塾成日不學無術,就會給他找麻煩。

  雖然都能一一化解,但時間長了,真是不勝其煩!

  這次縣試,他勢在必得,不如就和他賭一把。

  姜青雲漲紅了臉,「少瞧不起人!我哪是你這種窮鬼,不就是五十兩銀子,小爺我多的是!」

  姜佑安一點頭,腳步一轉,從他身旁朝私塾走去。

  「少爺,這回穩了,等他磕頭那天,我一定把全村的人都叫來看!」

  「對對對,反正又沒說分幾回磕,咱讓他在縣城磕一個,鎮上磕一個,村里再磕一個!」

  姜青雲仰天大笑,「還是你們想得周到!賞!」

  他隨手掏出一把銅板扔給兩個小跟班。

  他爹說過,賞罰分明,這樣別人就會對自己死心塌地!

  進了私塾,姜佑安坐在了為首一排,離陳夫子最近的位置。

  一看到他,陳夫子唇角盪出笑容,走下來四處看了看學生們的作業。

  越看眉頭越緊縮,沉著臉走到了姜佑安案前,拿起案上的一沓紙去了講案。

  他在姜家村教書二十餘載,還沒有碰到像姜佑安這樣如此有天賦的學生。

  無論當日教得有多晦澀拗口,第二天他總能一字不落地背下來,連釋義都能記住!

  舉一反三,聰慧過人!最重要的是,他還比所有人都努力!

  每日都是中午不回,抱著書一直看,晚上下學了也是最後走的,爭分奪秒地看書。

  樹大招風,這麼好的一個苗子,他不想有任何閃失,便將私下的教導做得格外隱蔽,平時也很少抽問或是誇獎他。

  若是將來姜佑安高中舉人,他這夫子身份自然水漲船高。

  他撫著白須,緩步道,「今日我們繼續講孟子,《離婁上》一句:『自暴者,不可與有言也;自棄者,不可與有為也。」

  坐得整整齊齊的學生們搖頭晃腦地跟著念,「自暴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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