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父子不和


  狐裘上的雪化成水,滴在雕花方磚上,一滴一滴地,在蓮花紋的磚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正堂的擺設已換得徹底。

  原來掛在中堂的他六元及第寫的那幅字沒了,換成了一幅《春山圖》。

  他看不出這是誰的手筆,只覺粗糙淺陋無比,來客必因此圖輕視傅家。

  傅辭一把將圖扯了下來,轉個身便扔進了炭盆里,「我竟不知家中何時,竟愛懸掛此等不堪入目之物。」

  話音很是平靜,卻藏著毫不掩飾的嫌惡。

  傅越秉跟著進來了,一見這圖,心裡又是一梗。

  這是承宗畫的,就成了不堪入目…

  多少人來傅家,還誇過這畫呢。

  傅辭徑直走到正堂上首那張太師椅前,撩袍坐了下去。

  

  那是主位。

  傅越秉站在那兒,嘴唇動了兩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張椅子,終究是沒說什麼。

  他現在是不敢惹這兒子。

  若只是個四品行軍司馬,他今日都不會去門口接傅辭。

  可兒子如今是兵部尚書,二十四歲的兵部尚書,日後仕途不可限量,而他已經老了,能在吏部尚書的位子上安生致仕都是善終了。

  他往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坐得很淺,只坐了半邊。

  屋子只有父子二人,陡然一下靜了下來,炭火噼啪響也掩不住橫亘其中的生分和疏遠。

  傅越秉輕咳一聲,關切問道,「你的腿…」

  傅辭沒馬上答。

  沉默了許久後,笑道,「許是老天看不過去,賞了我兩條如今能走的腿。」

  不能讓這些魑魅魍魎知道小恩人,必須要護小恩人周全。

  傅越秉臉上艱難地擠出一點笑,「能走就好,能走就好。」

  真是傅辭說句話他心裡就哽一下,尚書做久了,已多久沒人這麼和他說話了?

  傅辭看著他那笑就心裡生厭,站起了身,冷聲道,「父親明日上朝,可莫要與我走在一處。」

  傅越秉臉上的笑沒落,笑意先沒了。

  一門兩尚書,多榮耀!

  為何要分開走?傅辭被加封時,滿京城都在罵他傅家,如今真要把那點父子不和的謠言坐實?

  傅辭補了一句,「我走得慢,父親走在前頭,等也是白等。」

  傅越秉趕緊站起來,往前走了一步,彎著腰,「辭兒哪裡話,父子哪有不走在一處的道理!明日一早,我讓人備一副轎子,咱們父子並肩…」

  「不必。」傅辭拒絕得乾脆,轉身便走出了正堂。

  主院在府里最深處,是祖母在時住的院子,這些年一直空著,上了鎖。

  傅家好像總是這樣,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

  傅辭先去祠堂給傅家列祖列宗上了香。

  「不肖孫傅辭,叩見列祖列宗。宗族漂泊,幾近零落,孫愧對先祖庇佑。善除害者察其本,善理疾者絕其源。然今日立誓,必殫心竭力,扶正家聲,帶領闔族走向興盛,不負先人耕讀之望。」

  話音落,又響起三個磕頭聲。

  起身後,傅辭走上前,細長的手指搭在了自己生母的牌位上。

  他嘆了口氣,「娘,我這便讓父親下來陪你。」

  傅辭去了自己先前的院子,院門推開,一股甜膩香料味撲面而來。

  侍立在院門口的小廝趕緊上前,手都不知道往哪放,「郎君…這院子如今是二公子在住。」

  傅辭信步往裡走,走到正房門口,推開門。

  屋裡堆著許多東西。

  一張花里胡哨的榻,幾口雕花箱,一個書案,案上攤著幾本風流志,書的邊上是未飲完的酒。

  東西都是傅承宗的,成日在這些里泡著,無一向好,不長成廢物簡直天理難容。

  傅辭冷聲道,「全扔出去。」

  小廝趕緊道,「大公子,這都是二公子的東西…」

  剩下的話他不敢說了,陡然被大公子看一眼,嚇得他險些跪下。

  傅辭走進去,伸手拎起牆上掛著的一件錦袍。

  那袍子料子極好,是今年京城時興的雲緞,繡著團花,一隻手拎起來沉甸甸的。

  他沒細看,隨手就往院中池塘一扔。

  湖面上便染上一團花團錦簇。

  五個暗衛齊齊現身,銅鏡、香盒、筆架、一支玉簫、一對裝蓮子的盒子、半匣子糖果,一件一件,從窗子裡、從門裡扔出去,落在院裡那一片池塘上,砸出一個個水浪。

  雪下得正緊,湖面漸漸結起了碎冰。

  小廝站在廊下一動也不敢動,這些人身上可都有刀啊,一刀砍下來,他的腦袋還不知能不能保住。

  最後一口箱子從窗子扔出去,箱子翻在了半空,裡頭的東西潑了一池。

  傅辭輕拍手上的灰,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眼那一池狼藉,才覺得屋裡那點味道散了些。

  「把窗子都開著。」

  小廝愣了一息才反應過來,趕緊去開窗。

  傅辭坐在椅子前,打開聖旨看了起來,淡聲道,「一切都換府中最好的。」

  小廝弓著身子,一點不敢含糊,趕緊去換。

  兩個時辰沒到,外頭便有了動靜。

  團花錦袍的少年一腳從外頭踹開了院門。

  傅承宗聽見了消息,從雪地里一路飛跑過來,鞋面上都是白,臉凍紅了,一進院門就看見了池塘那一堆東西。

  「我的東西!」

  錦袍濕了,書爛了,玉簫摔成了兩截,酒壺全空了。

  他看著窗子裡的傅辭,怒聲喊道,「你憑什麼丟我的東西!」

  傅辭放下手中書,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這院子我住了半年了!你當你是誰?!爹才不會護著你!」

  見他一句話不說,只當是怕了,傅承宗漲紅了臉,隨即大聲喊起來,「爹!爹!傅辭又欺負我!」

  他往外沖的時候,腳下一滑,在雪地上打了個趔趄。

  院門口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個人。

  那人一身玄色短打,站在那裡像一截樁子,雪落在肩上也不拂。

  他往外橫了一步,正好堵在少年跟前。

  少年剎住腳,抬手就要推。

  他這一推推得是有底氣的。

  他跟著府里的護院練過兩年拳腳,臂膀有勁,平時府里的小廝沒人打得過他。

  手還沒碰到那玄色衣袖,人已經飛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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